人生愿为常山舌，文天祥《正气歌》中提到的唐代名臣颜杲卿

颜回，孔门十哲之一，孔门七十二贤之首，儒家五大圣人之一。

在颜子去世一千二百多年后的盛唐，他的第四十一代子孙，出来了同样伟大的颜杲卿、颜真卿两兄弟，为自己的祖先再一次增加了荣耀。

其中颜杲卿，被文天祥写入了《正气歌》，“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复圣颜回

【让子弹飞一会儿】

安史之乱爆发时，颜杲卿是常山太守，就是石家庄赵子龙的故乡，安禄山是颜杲卿的顶头上司。

安禄山于天宝十四年十一月起兵，十五万大军出幽州，经常山郡南下汴州过黄河，再沿黄河西去洛阳，经潼关入长安。

按行程计算，幽州到常山不过五六百里，起兵五到十天就可以到常山。

作为安禄山的属官，颜杲卿和长史袁履谦在路边迎接安禄山。安禄山当时打着诛杀杨国忠的旗号，说是谋反还定性过早，而且几个书生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于是，颜杲卿等人并未表示反对，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安禄山赏赐颜杲卿紫袍、袁履谦红袍，这是唐朝三品、五品以上官员服色。而当时颜杲卿不过是四品官，袁履谦才六品官。

安禄山并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一方面安排自己的干儿子李钦凑率领七千人守土门关，驻守地方并防御从井陉口西来的唐军，另一方面让众人的子弟跟随大军作为人质，才让颜杲卿等人继续镇守常山。

安禄山的意思很明显，从了我你们可以升官发财，不从的话人质全没命，留下的几千兵马杀几个书生易如反掌。

【确认过眼神，找到了对的人】

回去的路上，颜杲卿指着身上的紫袍、红袍对袁履谦说：“为什么穿上了这身衣服？” 袁履谦领悟了颜杲卿的意思，二人确认过了眼神，开始密谋起兵讨伐安禄山。

这个地方被后人命名为示衣坂，在河北石家庄正定县东，现在叫圣板村。

颜杲卿假装有病不管事儿了，让自己的儿子颜泉明往来联络。袁履谦等人联络各地州郡，发现大唐忠义之士仍然不少。安禄山的副手贾循就是一个，当时镇守幽州，在颜杲卿的联络下准备起兵，却被叛军发现缢死，全家族灭。

对抗叛军不是儿戏，选择错了是要用自己和全家老少生命做代价的。

经过一个月的准备，颜杲卿在叛军占领洛阳后，终于发动。

【知识分子开黑店，颜杲卿就差卖人肉包子了】

当时颜杲卿的弟弟颜真卿是平原太守，早就对安禄山抱有怀疑，私下招揽不少死士。安禄山把在洛阳杀害的几个唐朝官员头颅传递到河北各地，到了平原，被颜真卿设计杀了使者，之后派人与颜杲卿联系共同起兵。

平原在常山的东南五六百里的地方，地理位置都很重要。二人合作，可以完全切断安禄山老巢范阳和洛阳之间的联系，安禄山的南北通道将会断绝。

颜杲卿正觉势单力孤，闻听颜真卿平原的形势，大喜，也开始了反抗叛军的行动。

（颜真卿）

假传安禄山的命令，让镇守土门关的李钦凑来议事。时间把握的很好，李钦凑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假装说晚上不能开城门，让他住在城外的馆驿。之后颜杲卿派袁履谦几个人去劳军，还带了歌妓和乐队，灌醉了李钦凑，斩之。李钦凑手下的偏将和护卫也没放过，都杀掉后扔到河里，驻守土门关的七千兵马一哄而散。

谁说知识分子不会耍流氓，这妥妥的是个黑店。

袁履谦拿着李钦凑的人头给颜杲卿看，二人“则喜且泣。”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安禄山势大，几家人的性命顾不得了。

颜杲卿的黑店继续营业。安禄山让部将高邈回范阳召兵，路过常山，安排酒宴款待，高邈刚刚下马，就被拿下绑了起来；另一个路过的叛军将领何千年一样下场，也被活捉。

连同李钦凑的首级，两个被俘的叛军将领，颜杲卿安排人一并经太原送到了长安，李隆基给有关人员都升官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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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开黑店了，开始知识分子最拿手的舆论攻势】

颜杲卿传檄河北，谎称荣王李琬为大元帅、哥舒翰为副帅，率领王师二十万已经出井陉到了河北。派人领着一百多骑兵，一路狂奔，马屁股后面拖着树枝，扬起了漫天灰尘，远远看去真是像大军进发。短短半天，数百里范围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河北之地，掀起了一股反抗安禄山的大风暴。

叛军将领张献诚正在攻打饶阳，听了这个消息丢盔弃甲逃走；颜真卿在堂邑大破贼军三万，赵、钜鹿、广平、河间等地纷纷响应，斩杀了安禄山的官员，首级送到了常山，其他各地也招兵买马加强对叛军的防御。共计十七个州郡重新归唐，安禄山只剩下幽州附近六个郡和洛阳、陕州一线的区域，平叛形势大好。

安禄山当时已经过了陕州（三门峡），正在向潼关进发，闻听身后起火，大惧。只得派遣史思明率领平卢兵马回兵，与贼将蔡希德会和，共同攻打常山。

安禄山真的急了，史思明快马加鞭，只用了八天就从陕州赶到了常山，地图上直线距离460公里，行军路程应该超过一千里。

【常山郡和土门关的重要性】

常山位于幽州东南约二百五十公里，西临山西。太行山分割山西和华北平原，在这里有个缺口，就是井陉口。而井陉口的西大门是娘子关，东大门就是土门关，标准的形胜之地。

井陉秦时古驿道至今还存在，古迹极多，是山西、陕西与东部平原地区联系的重要通道。

占领了常山，再和东方平原的颜真卿会合，就把叛军分割成洛阳、幽州两大块；而之后郭子仪、李光弼在完全收复山西后，兵分南北两路东进河北，李光弼就是从井陉口出的山西，收复了常山，并在常山附近与叛军反复交战。

常山郡这个主战场饱受战乱摧残，“自颜杲卿死，郡为战区，露胔蔽野，光弼酹而哭之，出为贼幽闭者，厚恤其家。”

直到潼关、长安失陷，李光弼才退回山西，留下的少量守军被叛军击败，河北完全被叛军占领。

常山，是个战略要点，进可攻、退可守，是插在安禄山腰间的一把刀子，如果守住常山、再守住潼关，安禄山只能被憋死在洛阳。

这些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可惜颜杲卿没有等到李光弼的援军，只坚持了四天。

井陉

【人世谁不死，公死千万年】

史思明、蔡希德二人统兵至少两万人，颜杲卿招募来农夫、小市民对叛军的百战精兵，而且从起兵到叛军围城不过短短八天时间，还来不及做守城准备。

天宝十五年正月六日，叛军围城，九日失守。

短短四天，颜杲卿昼夜与贼军交战，“井竭，粮、矢尽”，不但粮食、箭矢全部用光，连井水都没有了。城破后，颜杲卿、袁履谦被俘，城中百姓官吏被杀万余，“城中流血”。

叛军用颜杲卿的儿子威胁要他投降，颜杲卿不答，叛军杀了他的儿子。

河北正定 唐代常山郡

叛军把颜杲卿等人押送到了洛阳，安禄山责问：“是我把你从一个小小的户曹提拔到太守，我对你哪里不好，你为什么要反我？”

颜杲卿双目圆睁，大骂安禄山：“你一个放羊的胡人奴隶，皇帝把你提拔到三镇节度使，皇帝哪里对你不好，你要反唐！”

与安禄山同样的问话，颜杲卿心一点儿也没有乱。

颜杲卿继续：“我世代是唐朝臣子，官位是唐朝给的，虽然是你推荐，但我怎么能跟随你造反！我为国家讨伐叛贼，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怎么是反！”

句句话滴水不漏，忠义是支撑颜杲卿的全部力量。

最后，颜杲卿骂道：“臊羯狗，快杀了我！”

洛阳

安禄山大怒，把颜杲卿和袁履谦等人绑在柱子上“节解之”，一刀刀砍下身体各个部件，二人骂不绝口。叛军用钩子把颜杲卿的舌头勾出来割断，问：“还能骂么！”颜杲卿声音含糊但继续叫骂，直到壮烈牺牲。

袁履谦手足都被砍掉，贼人在旁，袁履谦把口中血水喷到贼人脸上，被贼人片片割肉而死。

颜杲卿的小儿子、侄子，都被先砍下手脚，再一片一片割肉，一家死于刀锯之下的三十多人。

【身后事】

一个多月后，李光弼收复常山，颜杲卿、袁履谦等人的妻女数百人还被关押在常山监狱当中，被李光弼救下。

一年后，两京收复，颜杲卿的长子颜泉明去河北寻找失散的亲友。颜泉明姑姑的女儿、自己的女儿都被叛军掳走，一个人要三万钱赎回。颜泉明凑了一个人的钱把姑姑的女儿赎了回来，等凑够了第二份钱，自己的女儿已经找不到了。

颜泉明还找到了袁履谦等人的家人部属三百余人，都失落在叛军当中，十分窘迫。颜泉明把他们都送到了叔叔颜真卿任职的蒲州，由颜真卿负责长期接济。

颜泉明还到洛阳寻找自己父亲的尸首，找到了行刑的人，说当时先砍了一只脚。挖出尸体后，果然少了一只脚。

颜泉明把颜杲卿和袁履谦的尸体装在棺材里送回了长安，葬于长安南郊凤栖原，名字很好听。二人的衣服和棺椁都是一样，颜泉明也是个至诚君子。

山东临沂五贤祠颜杲卿像

不能为国而生，那就为国而死吧，颜杲卿给了知识分子面对突发战争的一个标准答案。

这种选择确实很艰难，代价也很惨痛。就像张巡守睢阳十个月，唐朝时就有人提到吃人的问题，到了现代更成为某些高尚人士的喷点。

舍弃了自己的生命，舍弃了家人的生命，甚至舍去了身后的名声，值与不值，任凭后人评说。

但愿这种舍生取义的人更多一些，但愿这种舍生取义的人能够得到更多人的理解和敬仰。也幸好，这种舍生取义的人在中华五千年历史上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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