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德爷」埃德·斯塔福德：我不是丛林之王

今年前10个月，埃德·斯塔福德前后来了中国5次。最近一次，他在重庆参加以他冠名的野外生存探索营的活动。学员都是青少年，他带着他们在野外生火、搭庇护所、寻找水源。

作为一名出生并成长于英国的探险家，埃德·斯塔福德因以他为主角的一系列探险纪录片在全世界都颇有知名度。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他有上千万的粉丝。随机点开一条内容，在满屏的弹幕和评论中，他更为人熟知的称呼是「德爷」。

自媒体语境下的流量时代，探险家的名头还不够有算法吸引力。于是，作为前陆军军官，更具体的埃德·斯塔福德（以下简称埃德）是全世界第一个徒步穿越亚马逊河的人。在秘鲁时，除了要应对丛林本身的危险，他曾数度被毒贩用枪指着。最终在2010年8月，埃德耗时860天走完了全程。

他也曾在斐济和汤加之间的一座荒岛孤身生活了2个月。从飞机上空降落地，全身赤裸入岛，没有携带工具，埃德用一台摄影机记录了探险过程。那是他第一次处于完全孤独的状态，在生存挑战之外，心理所承受的拉扯是一场更汹涌的冒险。

在美洲、大洋洲、亚洲、欧洲的丛林、荒岛和荒漠里，埃德一次次背离现代化的世界，将自己埋入最原始的荒野。有人给他冠以「现代鲁滨逊」的头衔——一位由英国作家笛福创作的小说人物，在一座荒岛历经困难凶险，坚韧地生活了28年。

埃德也成了工业森林中的人群向往探索广袤自然的互联网替身。中国网友戏称他为「挨饿德」，因为在纪录片里，他常因找不到食物不断扛饿。

但抛开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和颇有传奇色彩的经历，48岁的埃德也是儿子、丈夫和四个孩子的父亲。他说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乐。

今年9月初，《户外探险》在重庆见到了埃德。前一天他刚在武隆的山林里忙碌到深夜。因为连轴转，走进房间时，他带着一些疲态，但还是充满笑容。常年的探险经历赋予了他健硕的体魄，握手劲道十足。‍

采访还没开始，埃德主动跟我们说起这趟中国之行的紧凑，称结束采访后得转3趟飞机才能回到他如今定居的哥斯达黎加的家中。「你有小孩了吗？」他话锋一转。「我还没结婚呢。」我说。

他提到自己7岁的儿子因为见不到他有些伤心，但他认为「伤心也是美好的，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很重要」。此刻他不再是纵身荒野的顶尖探险家，倒像是每个人生活中都会认识的某位父爱爆棚的中年亲戚。

埃德是一名孤儿，小时候被一对律师夫妇收养，在英格兰的莱斯特郡长大，后来毕业于纽卡斯尔大学的地理学专业。1998年，23岁的埃德加入军队，四年后晋升为上尉。在升职六个月后，埃德从陆军军队退役。

找工作并不容易，在摇摆6个月后，埃德注意到了一份「远征队领队」的工作，工作内容是带一些学生和游客去森林里做环保项目。一开始他计划先干3个月，但没成想这份工作带他进入户外，并开启了其近20年的探险生涯，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观众熟悉探险纪录片里的德爷，了解他的户外技能与求生风格。我们好奇，对他本人而言，过往探险经历中最个人化的感受是什么。他如何看待伴随探险经历涌来的名利，如何理解探险之于日常生活的价值，以及怎么在强调冒险的荒野探险与看重平稳的家庭生活中保持平衡。

撰文｜朱鹏

编辑｜莱克

设计｜Manny

图文来源 |（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 本文为「户外探险OUTDOOR」原创内容 ·

以下为访谈节选。

（为方便阅读，作者进行了适当的文本优化）

《户外探险》：在16年的探险生涯中，印象最深刻的经历是什么？

埃德：一个是徒步穿越亚马逊，另一个就是荒岛求生，那是在斐济和汤加之间的一座岛，我待了两个月。从情感角度看，荒岛求生会更紧张，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完全孤立的状态下独处那么久，在心理层面是更艰难的挑战。但从身体上来看，穿越亚马逊河绝对更艰苦，也更危险，在那有人对着我拉弓，用枪指着我。

▲ 埃德（右）在穿越亚马逊河途中。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户外探险》：在亚马逊最难忘的经历是什么？

埃德：在秘鲁亚马逊的经历是最难忘的。我曾经5次被人用枪指着，其中3次是在毒贩那。几乎在我进入的每一个当地村庄，当地土著都告诉我，如果再走，我会在下一个村子被杀。

我当时有写日记，如果现在翻开看，会发现其中有几页字迹很模糊，因为我有时候边写边哭。那段时间我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你没办法放松，因为你不知道去下一个村子时会发生什么。

▲ 埃德（右）在穿越亚马逊河途中。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不过我觉得那段时间过得很快，因为能量密度太高了，虽然不是以一种快乐的方式。从心理上来说，在巴西的那几个月会更难熬，因为很单调。每天我的日常就是起床、走路、被蚊子咬、睡觉，然后再起床、走路、被蚊子咬。那种无聊让人很难受。

《户外探险》：再勇敢的人也是普通人，最让你恐惧的时刻是什么？

埃德：应该是有一次在阿富汗，我们碰上了塔利班。当时发生了两次冲突，其中一次是因为一些政治原因，联合国的基地被袭击，他们向基地投掷石头和汽油弹，我当时就在其中一个基地里。最后因为基地被毁，我不得不被撤离到美国的军事基地。后来我们转移到赫拉特的机场附近，但又被塔利班用自制迫击炮轰炸了。

那可能是我目前一生中最后怕的经历。在那种情境下，你能做的只有等待，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就算是后来我在亚马逊被人用枪劫持，我都觉得自己还有一定的掌控力，因为你的反应跟结果直接相关。

《户外探险》：在大自然中有过很后怕的时刻吗？

埃德：说实话，我觉得人类比自然更可怕。穿越亚马逊时，很多人都对我刮目相看，称赞我竟然没被蛇咬，也没被美洲豹吃掉，但这其实是一种天真的看法。不是每棵树后面都有蛇，即使有，它也基本不会主动攻击你。

很多人觉得我能走完亚马逊是因为我是个「超人」，但事实上，亚马逊和其他森林没太大不同，去过森林的人都知道，在森林里被动物攻击的概率是很小的。所以某种程度上，我觉得由于很多人对自然的认知存在信息差，我也获得了一些职业发展的便利。

▲ 埃德·斯塔福德

《户外探险》：恐惧是人性，你是怎么处理恐惧情绪的？

埃德：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处理恐惧的方式也不太一样。可能听起来有些怪，但我会通过跟自己对话的方式来应对恐惧。就是如果我感到害怕，我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小男孩，然后在心里给他鼓励，「你能做到的，你有这个能力，你以前做到过比这更危险的事情。」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有类似的暗示方法，还是他们真的就不害怕，但对我来说，这个方法很有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不那么自信，不那么有安全感的小孩，我需要照顾和安抚他们，这样我才能克服恐惧。

过往的经历也对我有帮助。就像你积攒了一个充满能量的记忆盒子，每当害怕时，就从这个记忆盒子中找到那些曾经取得成就的时刻，去重温，告诉自己「你可以」。

《户外探险》：你说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不那么自信的小孩，所以你为什么会对冒险产生这么强的兴趣？

埃德：我对自然的亲切感，大概是因为我在英格兰的乡村长大，小时候建水坝、树屋的经历让我不想做完全在室内的工作，我想在户外生活。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引导我加入了军队。后来我决心穿越亚马逊河，大概是因为内心有一种深深的不安感。我想要向世界证明我很坚强，因为我从内心里觉得自己很弱，很失败，所以我觉得我得做成一件事。这件事一定不只是跑完一个马拉松之类的，我要走完整条亚马逊河。

最初去走亚马逊确实是出于一个非常个人，可能还有点私心的动机，但这种动机已经不是我现在还在做这件事的原因了。我现在还在继续探险，是因为它不仅为我的家庭生活提供了物质支撑，也让我继续在挑战中不断成长，所以我觉得冒险是一件值得做的好事情。

《户外探险》：迄今为止的探险生活给你带来的最大影响是什么？

埃德：我认为探险让我摆脱了年轻时那个更自私的自己，也让我找到了一种平衡状态。如果没有这些经历，我不认为我会成为一个丈夫，更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 埃德（右）在中国拍摄纪录片。图片来源/朱炜强（左）

我是被领养的，我的养父母都是律师，给了我很好的成长机会，但对一个幼年的孩子来说，没能跟母亲建立联系是一个相当有创伤的经历。

长大后，我变得非常暴躁，经常打架，甚至常和警察发生冲突。我也没办法长久地维持一段关系，因为我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我让身边很多人都感到不安，然后又总是在事后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探险让我开始有机会独立处理许多问题。比如当你进入亚马逊的一个部落，他们拿着弓箭指着你。你的大脑会迅速进入高度紧张的状态，全身所有的感官都会开始运转。你会观察拿弓箭的人的微表情，不断作出合理的选择，因为那关系到活命。从那种情境中脱身后，你绝对不会再是原来的自己，因为你从中学习到的东西太多了。

《户外探险》：所以探险经历可以让人更好地应对日常生活中的问题？

埃德：我认为可以。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开始参与一些不再只是以我为中心的项目。我在中国做了一项关于青少年的发展计划，通过埃德·斯塔福德探索营，让参与者在户外经历中了解自己，增强自信，改善沟通能力等。

▲ 埃德·斯塔福德探索营野外课程。

《户外探险》：你的训练营有什么特别？

埃德：我更关注的是个人发展，核心就是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虽然训练营采用了户外教育的模式，但我的目标不是为了让年轻人准备好应对世界末日或极端生存环境，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掌握那些可以长时间身处户外的技能，比如生火、搭建避难所、寻找水源。其实这些技能本应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只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便利的现代社会，这些技能就显得没那么必要了。

我想让孩子们接触一种更自然、更正常的生活方式。我真的相信户外挑战是克服我们生活中各种障碍的好方法，不论是沟通问题、自信心问题还是自尊心不足。这种模式的核心在于，任何生活中出现的问题或困难都将是他们在训练营中会面临的考验。最终，他们会通过解决问题而获得成长。

▲ 埃德·斯塔福德探索营野外课程。

《户外探险》：你认为通过纪录片呈现给观众的冒险和你实际经历的有什么区别？

埃德：电视节目有它的魔力，比如你可以通过剪辑、编辑，甚至加入一些额外的内容达到想要的目的。我第一个被委托拍摄的节目是和Discovery合作的《单挑荒野》（Naked and Marooned），我记得当时他们让我去看第二集的剪辑。我坐在编辑室，剪辑师还在工作，但我就在一旁看哭了，因为它很真实。那种感觉就像又重走了一遍，很神奇。

▲埃德在中国进行荒野探险的节目拍摄。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编辑们告诉我，我记录的素材中的个人情绪常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从节目角度来看，内容需要有一个情绪曲线，比如先上升，再下降，然后再反弹才好看，所以他们会把情绪高涨和低落的时刻分别集中呈现。这种调整我觉得有一定的合理性，能让观众更好地理解和感受我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其实节目也必须得有后期处理，否则让观众完全跟着我的记录走，那就会变成一半时间都是我在睡觉，还有上厕所的画面了。

《户外探险》：探险中的什么部分最让你兴奋？

埃德：不确定性。每次出发，尤其是去一个新地方时，你总会有一些不安感。有些人会说他们不害怕去新地方迎接新挑战，我觉得他们是在撒谎。这也是这份工作仍然让我觉得充满新鲜感的原因之一，我必须不断学习，因为我一直会碰见各种新事物。

曾经探险只是我年轻时的自我证明，它更多只关乎我的个人成就。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份真正的职业，并且我觉得这份工作永远不会变得乏味。

《户外探险》：你偏好什么样的探险风格？

埃德：我的探险偏好也在变化。目前来说，有计划的探险肯定是更好的选择。我很幸运，因为现在有人会处理好有关拍摄的各种基础工作，我一下飞机就可以直接开始探险，我清楚这是一种特权。当然，在我职业生涯早期，这些琐事我也都做过。

至于危险性。如果你是一个独身的年轻人，没有伴侣、孩子和其他依赖你的人，去冒险只是为了挑战自己，我理解并尊重。但一旦你不是一个人，还去尝试冒极端的风险，我会想你真的负责任吗？虽然我现在还在从事探险活动，但我已经不会去冒那些可能危及生命的风险了。即使我依旧认为冒险很重要，但一切事情都有合适的时机。

就像如果当初我听了那些说「你会死」的人的话，我就完不成穿越亚马逊。但随着年龄增长，我有了家庭和孩子，过分冒险只会显得很自私。

《户外探险》：你在军队其实有不错的职业发展前景，为什么决定离开？

埃德：我一直觉得其实我很不「军人」。说实话，我参军主要是因为我不想坐在办公室里工作。我以为军队的生活会全是户外活动，还能赚不少钱。但事实上，我在部队也经常坐在办公室，当时我需要花很多时间管理30名士兵。部队的规矩太多了，我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如果部队要去德国或者塞浦路斯，我就得跟着去。这种生活对我完全没有吸引力。

所以在我被允许离开的第一天，我就走了，没有任何犹豫。说实话，我在训练的时候，就在心里倒数可以离开的日子了。

《户外探险》：你在全世界有很多粉丝，他们也给你冠上了很多头衔，其中有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的头衔吗？

埃德：真的没有。当你变得有些名气时，大众会谈论你，我会尽力忽视这些，只做我自己。坦白说，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很容易在读到人们说我是「丛林之王」的标题时就相信自己真的是「丛林之王」。但事实是我不是，那就是一个标题。媒体也只是希望报纸或者杂志的销量好一点。

《户外探险》：处理名利问题从来都不容易，你对此有什么感受？

埃德：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看清楚事情的本质。我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在Discovery频道上出现。我出名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有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电视编辑帮我塑造了一个能引起公众兴趣的荧幕形象。当然，如果我真的不想要名声，我可以不从事电视相关的工作，但我做了，不过最终我会理解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每个把自己暴露在公众面前的人都要学会保持与真实自我的联系，在日常生活中做一个体面的人，对周围人友好，这比名声这种虚假的东西重要得多。我每天都在感慨自己的好运，我今年48岁，戴着假牙（迅速取下展示），越来越秃，但我还有机会给品牌做广告。我知道很多人都希望能拥有我这样的工作。我对此非常感激，但也不想把它看得不可或缺。

▲ 埃德的中国社交媒体账号部分内容。图片来源/网络截图

《户外探险》：回顾你完成的所有事，哪一项最让你有成就感？

埃德：走完亚马逊改变了我的人生，肯定算是我最骄傲的成就之一，不过我认为我最骄傲的还是家庭。我知道对户外杂志来说，这不算是最有趣的答案。

几年前有人告诉我了一段比喻，「一个人就像一只船，船在港湾里最安全，但船的使命是要航行，所以你必须出去经历冒险，然后再回到港湾，接受休整和恢复，为下一次航行做准备。」对我来说，家庭就是我的港湾。我仍然喜欢出门探险，现在我也不再会感到内疚，因为我在借助做这些事为我爱的人提供更好的生活。

《户外探险》：当你结婚并且有孩子后，你对探险的理解有变化吗？

埃德：确实有些变化。我不确定是不是跟荷尔蒙有关，但成为父亲后，确实会有一种本能的冲动，就是想要把孩子保护得无懈可击，避免任何伤害。当然，如果这样做，他们永远不会成长，也不会有被户外杂志采访的机会，因为他们一生中没有冒过风险，会变成无聊的人。所以我也在努力地克服这种保护本能，确保生活中仍然充满足够的风险，让孩子们能够犯错，从错误中学习，然后成长。

另一个大变化是，结婚前，即使在拍摄期间被视作明星，但每次收工回到伦敦的公寓，我常常会觉得无聊和空虚。但当我结婚并开始养家后，工作就突然变得更有意义了。以前的个人冒险，现在变成了给家人更好生活的方式，这让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了更大的目的和价值。

《户外探险》：你喜欢这种变化吗？

埃德：这就是成长的一部分，对吧？我现在48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乐。我喜欢现在自己拥有的平衡感，也喜欢作为父亲所肩负的责任。十几年前的我非常焦虑，愤怒、不安，有时甚至很暴力，但现在的我与那时的自己截然不同。我欣然接受这种变化。

《户外探险》：如果只能带三件东西去一个荒岛，你会带什么？

埃德：一把砍刀，一个打火机，还有我儿子（笑）。因为我跟他在一起时总是到处玩，笑声不断。其实我不需要太多东西，两件足够了，但我觉得带上他后的荒岛生活会轻松愉快得多。

（朱炜强对本文亦有贡献）‍

你对德爷的哪一个探险

片段最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