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北高原温暖的多声部变奏——读又凡新作《月亮街》

滇西北高原温暖的多声部变奏

——读又凡新作《月亮街》

文/农为平

农为平，女，文学博士，大理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西南地域文化与文学。已出版《空间与言说：西南文学的地域镜像》《云南乡土文学的边地书写与精神守望》等多部专著，发表学术论文50余篇。

作者简介

当我开始提笔写此文之时，九月的风中，秋的气息已是如此清晰，远处的稻田泛出迷人的金黄光泽。又到了令人欣悦的收获季节。正是在这样的时节，又凡推出其又一部新作——长篇小说《月亮街》，根据小说拍摄的同题纪录片也完成并上线播映，如同之前的《一掌雪》一般，再次引发人们对大理地域文化的关注与热议。

我想起几乎是同时段在院线热播的《里斯本丸沉没》——事实上，两部作品在走向上截然不同：一部是导演方励倾注心血拍摄的后战争叙事纪录片，一部则是作家又凡浸淫民间文化多年而创作的民间文化小说。当我坐在黑暗的电影院中观影的某一瞬间，却突如其来了悟到两者之间隐秘的关联性：都充满了创作者的温情关怀，都是从个体视角去打捞、钩沉某种被遮蔽或被忽略的真相——前者是战争历史事件，后者是民间文化及其中的生命个体。

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在我看来，它们都是这个秋季最美的馈赠。

《月亮街》海报 辜小军问乡工作室 供图

与方励在影片中极力传递出残酷战争背后被忽略的人性温情一样，《月亮街》也同样张扬世俗民间文化中饱含的生机与温暖，是一部暖色调的作品。小说以省级非遗传承人、大理鹤庆民间艺人张树先为原型，讲述了主人公阿亮充满传奇的人生历程。阿亮虽然遭遇双目失明的不幸，但他在民间艺术中找寻到精神慰藉与生存价值，从而获得新生，并因此收获一份不同凡响的纯真爱情。

2023年，张树先真人出演《月亮街》中的“我” 又凡 摄

显然，这是一个关于艺术、情感与生命救赎的故事，本身就蕴含着抚慰人心的因子。同时，这也是一个瞽目艺人和月亮的故事，以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为蓝本，告诉人们，月亮有多么美好和光明，充满生命哲学的深层意味。

重要的是，作者并未止步于故事的讲述，她将自己对民间艺术的体悟、热爱，对家乡鹤庆的深厚情感、文化记忆，悉数融入情节、文字之中，为读者钩沉出一方精彩纷呈的地域民俗文化天地。与这种丰富表达诉求相适应，作者采取了多重叙事策略，建构了一个立体多元、包蕴丰赡的叙事文本。

01

这是一部非虚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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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20世纪50年代非虚构小说的形态在西方出现之后，小说与纪实之间的壁垒被攻破，文学获得更为自由的言说与表现空间，被称为“第四类写作”。

又凡显然在这一形式中找寻到了最得心应手的表达载体。

故事最初的观察源于2009年，她因张树先2008年底应邀参加中央音乐学院首届国际三弦周活动而为《大理日报》采写消息；此后，又因汪峰到张树先家与其互动《田埂调》音乐而再次撰文；2018年，为写作大理非遗传承人系列再次采访张树先。如此长时间观察记录，为其身世经历及出神入化的演奏技艺所深深打动，作为一位小说家，她在其中敏锐捕捉到了强烈的戏剧性元素和极其宝贵的审美价值。当她完成包括张树先在内的大理非遗传承人事迹的专著《守艺人》书写并成功出版之后，在大理风花雪月系列宣传片“月”主题片的推动下，这个蛰伏心间已久的故事自然迫不及待地浮出水面。

2008年张树先、杨继花夫妇在北京参加国际三弦周活动 谈龙建 供图

由于之前已通过纪实方式系统介绍了张树先的传奇人生与技艺，这一次，又凡很自然地选择了她极为擅长同时也更具发挥空间的小说作为载体，以另外一种形式、视角去再现这个触动她心灵的人物和音乐故事。

《月亮街》所表现出的虚实相间、现实与艺术虚构之间的完美联手，将非虚构小说的特质发挥到极致。主人公阿亮在某种程度上正是盲人艺术家张树先的复制，从身世经历、爱情婚姻、艺术技艺、个性气质到细节化的着装打扮、言谈举止，又凡都是紧“贴”着人物原型来写。除了主人公夫妇，小说中的其他元素，如故事地点、生活现场、艺术形式、节庆民俗等均有迹可循，是客观存在，作者以纪实文学手法，直接以鹤庆、大本曲、月亮街、田埂调等真实名称入文，据实描写，读者完全可以对号入座，直观感受鹤庆的本真生活、文化景观；而在重要意象，如月亮和瞽目艺人的关系，老艺人的媳妇小四妹就是月亮的隐喻，老梨树、老狗和挂着笼中小鸟的院子，阿亮老人满头发白、月亮白、梨花白既浪漫又充满离情的设置，以及心理活动、氛围营造等方面，则大力发挥小说的虚构特色，扩展出自由灵活、弹性十足的叙事空间。

这一叙事策略的选择，既最大限度地保留人物故事原貌，张扬地域文化，同时带给读者更丰富的想象空间及审美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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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爱情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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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树先老人的故事之所以促动又凡的小说创作冲动，不仅仅在于其身为瞽目艺人所表现出的艺术天赋与高超的弹奏、歌唱技艺，还在于他与妻子杨继花之间充满传奇色彩的浪漫爱情故事。

张树先三岁时因患天花而导致双目失明，在父亲引导下接触民间音乐，从此寄情于艺术。三十多岁在对歌时结识美丽果敢的杨继花，这个极其擅长唱歌的少女为他的琴声和歌声所倾倒，不顾家人强烈反对，毅然“跑婚”到张树先家，和他一起生活，从此成为他的月亮、眼睛。由于张树先眼盲，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其余家务及繁重的农事劳动基本上是妻子一人承担。她“洗手作羹汤”，无怨无悔地成为这个家庭的顶梁柱，全心全意照料因目盲而生活不便的张树先，使他获得人世间最美满的幸福和温暖。这个突破世俗囿见的爱情故事本身极具戏剧性与艺术感染力，自然成为小说的核心亮点。

民族音乐纪录片《月亮街》剧照 又凡 摄

对于这样一段惊世骇俗的情感故事，又凡采取的则是先抑后扬、于平淡中见情深的叙事手法。她并未一开始就迫不及待地将爱情故事作为主调推出场，而是首先以生活化语言徐徐展现主人公阿亮夫妇的寻常世俗生活：坐在庭院中老梨树下弹琴的阿亮，手脚不歇忙碌不停的小四妹，照料阿亮衣着、饮食的小四妹，牵着手走在乡间路上的阿亮夫妇……然后，以回忆推出小说最具华彩的内容：自卑敏感的阿亮被迫替爱慕小四妹的堂弟大旺到月亮街对歌，凭借出色过人的歌唱与琴声令自视甚高的小四妹最终甘拜下风，而识破真相后的小四妹不在意阿亮的残疾主动示爱，并不顾父母和哥哥们的反对，偷偷逃婚到阿亮家。

这样的叙事犹如平地上高峰突现，撞击出强烈的戏剧效果，同时赋予了前文所叙述的平常生活以意义内蕴，感人至深。

03

这是一部民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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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小呢锅，白月亮子白又白，心话一箩口不开！”

“阿小妹，茶壶有嘴不说话，三弦无心话又多！”

小说每一节均以一句白族对歌调子开篇，既点题，又晕染出浓郁的民族文化氛围。如果足够细心，就会发现，在“我”第一人称自述章节前的《田埂调》歌词，是“我”，也即主人公阿亮对小四妹说的话，而第三人称全视角叙述章节前的歌词，是月亮对阿亮说的话，即全文的全视角叙事者是月亮，这是一个由月亮讲述的温情故事——因为月亮，也是整个故事的见证者。

不仅如此，整部小说从始至终、从内到外无不流溢着醇酽的地域文化色彩，是一部典型而别致的滇西高原民俗小说。

鹤庆风情 又凡 摄

民俗小说的根基与魂魄在于其中鲜明的地域文化。按照早期的人类学家爱德华·泰勒的界定，文化是一个宽泛的概念，涉及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风俗，以及人类在社会里所得的一切能力和习惯，这是区分、识认不同地域文化的重要基数。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光怪陆离的拉丁美洲文化元素，沈从文“湘西小说”所表现的地域传统，汪曾祺依托家乡高邮而创作的《受戒》《大淖纪事》等系列作品中所表现的江南水乡文化特质，无不是当代民俗小说的典范。

《月亮街》的文化根底自然是大理，具体说是作者所熟稔的家乡鹤庆。翻开小说，各种文化物象、符码纷至沓来，令人眼花缭乱。

这个文化文本的主线和核心，自是主人公阿亮。

“张树先是个奇人。他不仅能弹奏多种乐器，即便是一片树叶，一小块塑料布，一张糖纸，到他嘴边，随手一吹就是扣人心弦的调子，更为神奇的是他能自制笛子和三弦，一段小小的竹管，随手掏几个小孔，放嘴边一吹，就可以是调子；蛇皮、梨花木、马尾倒腾几天就是二胡……”在《在黑暗中谱写田埂调的灿烂》一文中，又凡曾以充满钦佩的文字如此介绍阿亮的原型张树先，如今，她悉数将张树先的多才多艺、卓越才艺复制到小说人物身上，阿亮就是张树先。而这一人物显然是白族悠久灿烂的民间艺术的集萃和化身，透过他，映照出千百年来白族民间乐器、音乐、歌谣等艺术形态如山野之风自在生长、代代传袭，如血液般融进民间生活，或者说，这些民间技艺本身就是生活的一种形式，一种面相。

以阿亮的故事为中心，小说密匝勾连出一连串地域风俗文化：洞经班，龙头小三弦，对调子，姑娘小伙对歌谈情的月亮街，蝌蚪龙与鹤庆坝子由来等民间传说，鹤庆白族姑娘的服饰、包头，上门说亲的四色水礼，跑婚习俗，中元节食品“难煎”，中秋节的赏月粑粑，凤梅天梧琴、细奴逻和三公主的传说……大量的地域文化元素，被作者精巧而又自然地编织进小说之中，成为背景、情节、符号甚至氛围、意境，凸显鹤庆这座高原小城的独特的文化风貌。

重要的是，遍及小说中的这种绵密文化叙事与一般意义的客观介绍式书写不同，它们明显带着作者温润的生命体温，是作者调动自己对家乡斯土斯人的记忆存储、情感蓄积，并融入一个现代地域文化学者的成熟观照、思考，从而营构出一个情感与理性共振、智性与民间生命力协和的丰沛张扬文化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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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一部诗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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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月亮街》，文字的畅快、通透与诗意时时扑面而来，浓郁的抒情氛围令人不自禁地沉浸于一场密集的审美愉悦之中。

这，一方面源于民间世俗烟火自身的勃勃生机，更得益于作者又凡出色的诗性思维与语言质感。

从叙事取向看，作者显然做了有意识的素材调度与取舍：瞽目艺人算得上是文学中常见的形象，从阿炳与《二泉映月》故事，到当代作家史铁生寄寓生命哲学的《命若琴弦》，宿命般的悲惨、悲怆几乎是这类作品难以脱离的主调，然而《月亮街》却呈现出全然不同的色彩基调，是明亮甚至欢快的。阿亮的人生因目盲而坠入黑暗，悲剧意味随之而生，但他的人生走向却是在与苦难的撕扯中最终与苦难背向而驰，幸运地获得了对抗苦难的法宝：民间艺术，爱情。前者引领他在混沌一片的世界里寻觅到灵魂的居所，后者让他拥有人世间最宝贵的情感，享受到幸福的甘甜滋味。“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又凡拨开阿亮一生的迷雾，烛照出令他原本晦暗的生命熠熠生光的“双全法”。小说这种虚写苦难实写幸福的笔法，彰显情感、艺术力量的强大与光辉，是对生命的诗性歌咏礼赞。

半个月亮 又凡 摄

在结构上，小说采取散文化的双线叙事手法，打破时间局限，在当下与回忆中自由穿梭，营造出一种迷离迂回的诗化意境。人称上也以第三人称与第一人称交错出场，巧妙将这两种叙事视角的优势综合起来：前者以全知全能视角尽可能广角展现人物经历命运及地域文化景观，后者则深潜人物精神世界，透视微妙的心理活动、情感变迁，从而激发出叙事的多向度表达层次。

语言诗化是小说醒目的另一亮点与优势。文学艺术创作的最佳境界无疑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民间艺术家传奇的人生触发了作者强烈的创作冲动，所以她在叙事上常常自觉不自觉地听从于情感的波动，以大段的抒情倾写伏埋于内心的触动、感动、激动，赋予人、景、物以饱满丰韵的情感色泽。阿亮擅长弹奏的龙头小三弦和他所演唱的“田埂调”是书中重要细节，对于这种无形无迹、纯粹抽象的感官艺术形式，自然极考验书写者的审美水准与文字表现力。

“他弹奏的龙头小三弦割心催肝，强劲时如急风裂帛，飞沙走石，细弱处像命悬一线，藕断丝连”，“高扬时如激流喷溅，低回处像窃窃私语，细腻中如泣如诉，奔放里野马脱缰。声声弦子严丝合缝，长风落雁，飞沙走石，凄惶缠绵，烟火人间”，“演奏间隙，当他那一声带血的歌喉如红杜鹃向苍穹绽开，说不清是调子的苍凉还是歌声的苍凉，给大家的感觉是一腔饱蘸生活的悲怆裂石穿空，让天地山川黯然失色，那种黑暗中的灿烂，每每让专家和听众唏嘘不已，刻骨铭心”……

古来描绘音乐的名篇不少，枚乘大赋《七发》、白居易长诗《琵琶行》等，均擅长将听觉转换为丰富的生命感知，体现出深厚的艺术修为与音乐鉴赏能力。又凡充分继承了这样的审美传统，她敏锐捕捉到民间音乐的独特魅力与美感，并以精准传神的文字描述与读者共享，读之如聆其声如抵其境，产生如繁花缤纷般美不胜收的艺术享受。而文字背后，诚如阿亮老人“耳朵自己唱的歌”，《月亮街》所隐喻的白子白女生活的“人世间”，月亮带“我”回家的温情和诗性诗心，昭然纸上：

白月亮子白又白，

白白月亮照我还；

弯月亮子月亮弯，

弯弯月亮送我还；

圆月亮子月亮圆，

圆圆月亮伴我还。

月亮街，月亮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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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琳玲 施滢

值周：杨丹妮 张辉

主编：李胜

文明城市建设我知道

问：什么是全国文明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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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市历届市委、市政府始终坚持“创建靠民、创建为民、创建惠民”，通过举旗帜、建设信仰坚定之城，树新风、建设崇德向善之城，传文脉、建设文化厚重之城，惠民生、建设和谐宜居之城，优环境、建设人民满意之城，不断夯实创建根基、巩固创建成果。大理市的环境卫生面貌明显改善，基础设施建设明显提升，公共服务保障明显优化，城市治理效能明显增强，市民文明素质明显提高，常态长效机制明显强化，全国文明城市创建取得明显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