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印度的东盟关系现实：“东向行动”与“印太战略”的碰撞

在本周于老挝刚刚结束的东盟峰会上，印度总理莫迪同东盟十国领导人展开了密集互动。在期间举行的第21届东盟-印度峰会上，莫迪也宣布了一项加强印度-东盟全面伙伴关系的十点计划。双方还通过了两份关键文件旨在推动数字化转型，以促进贸易、教育和中小企业领域的深入合作。

这一系列的操作都让印度与东盟关系再次成为了关注的重点，印度媒体以及东盟各成员国的媒体都对此着墨颇多。印度《经济时报》刊文称，印度总理莫迪在老挝展现了“娴熟的外交手腕”。“他特别强调东盟中心地位的概念，而不是明确要求该地区国家‘选边站队’，旨在启动与东南亚扩大战略伙伴关系的进程。”

对此，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世界经济与发展研究所副研究员宁胜男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印度一直把东盟视为自己融入亚太的通道存在。随着‘印太战略’概念兴起，印度认为在‘印太’框架下，自己同东盟有较多地缘战略利益的交汇点。”

四川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龙兴春也向澎湃新闻表示，对东盟来说，不排除东盟国家对印度广泛参与区域合作持欢迎态度，“因为这能让该区域的域外势力更加平衡，与东盟一直奉行的大国平衡战略一致”。

印度总理莫迪 视觉中国 图

印度-东盟贸易：积极前景与实际挑战

在启程前往老挝前，莫迪曾在社交平台发文表示，印度今年正迎来“东向行动”（Act East）政策十周年，“我将与东盟领导人共同回顾我们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取得的成果，并为未来的合作指明方向”。

“东向行动”政策在上世纪90年代初提出时原名“向东看政策”，莫迪2014年对其重新命名，旨在重振并加速印度向东接触的努力，其中核心目标之一便是深化和东南亚国家之间的关系。

综合《印度报》与《印度教徒报》消息，在第21届东盟-印度峰会上，莫迪宣布了一项加强印度-东盟全面伙伴关系的十点计划，涵盖经贸、数字科技、防务、人文交流、应对气候环境等领域，旨在“东向行动”第二个十年开局之际，为深化与东盟更紧密的伙伴关系奠定基础。

其中，印度与东盟的经贸合作尤为引发关注。双方联合声明称，将加快对《东盟-印度货物贸易协定》的审查，以“使之更加有效、易于使用、简便、有利于企业，并与当前的全球贸易实践相适应”。据越南人民报网消息，东盟是印度第四大贸易伙伴。过去十年印度与东盟的贸易额增长了一倍，2022-2023财年双边贸易额达1315亿美元。

龙兴春表示，长期以来东南亚都是印度吸引外资的重要来源，也是重要的贸易伙伴。“双方取得了很多成就，合作潜力大，彼此也有深化合作的意愿。”

另一份关于“推进数字化转型”的声明强调了金融科技推动东盟印度经济关系达到新高度的潜力。据马来西亚《新海峡时报》报道，做为下一任东盟轮值主席国的领导人，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易卜拉欣在峰会上强调应利用印度在数字创新和软件开发方面的优势，扩大市场合作。

马来西亚与印度之间有着较好贸易合作。马来西亚是世界第六大半导体出口国，印度软件实力雄厚，双方在半导体领域合作潜力较大。据马新社报道，安瓦尔·易卜拉欣今年8月对印度进行国事访问。双方着重讨论了在数字经济，半导体制造等领域的密切合作。马来西亚投资、贸易和工业部部长扎夫鲁表示，两国将升级《马来西亚-印度全面经济合作协定》，全面提升现有合作。

数据显示，马来西亚是印度在东盟的第三大贸易伙伴，印度则位列马来西亚前十贸易伙伴之列。2023年，马印双边贸易额达165亿美元。与此同时，2024年马来西亚与印度的贸易也预计将出现显著增长。扎夫鲁部长表示，马来西亚将把完善东盟与印度之间的自由贸易协定（FTA）修改工作作为明年担任轮值主席国期间的重点任务。

不过，印度与东盟贸易关系显示出巨大增长潜力的同时，挑战依然存在。2010年以来印度与东盟贸易额不断扩大，但印度与东盟贸易的逆差也不断增加。进口的增加侵蚀了出口增加的益处，加剧了贸易逆差，引起印度政策制定者和经济学家的担忧。

这一趋势预计在2023-2024财年也将持续。据越通社报道，2023年4月至2024年1月的数据显示，印度对东盟出口额达327.13亿美元，但从东盟国家进口额为685.5亿美元。尽管印度方面已采取措施简化贸易程序并适应某些税收倒置，但在与东盟建立更加平衡的贸易关系方面仍然面临挑战。

龙兴春观察认为，“印度和东盟的产业在全球价值链当中都处于中低端水平。并且都在大力发展制造业，想吸引中国、东亚，以及欧美等发达国家的产业转移。因此，印度与东盟也存在一定竞争。”

宁胜男也指出，在吸引外资上，印度与部分东盟国家已经形成了某种竞争。“比如手机等电子产品制造业，印度与越南就处于同一起跑线上竞争的关系。”她进一步分析道，“印度的优势在于劳动力便宜而且体量大，工资上升速度减慢。但是印度整体营商环境仍然不如越南、印尼、马来西亚等东盟国家。”

印度“东向行动”遇上美国“印太战略”

在本届东盟峰会期间，莫迪不仅展现出印度如何重视东盟的中心地位，还一再强调“东盟也是印度‘印太愿景’和‘四方安全对话’（QUAD）的关键”。

印度与东盟是“印太”地区重要的地缘行为体。印度始终声称“维护东盟的地区中心地位”，美国亦多次提出推动“印太战略”向东盟扩展。

龙兴春告诉澎湃新闻，“美国的‘印太战略’非常倚重印度的作用。日、韩、澳都是美国传统盟友，拉拢印度则会让战略布局‘更加圆满’。但是‘印太战略’明确是为了对抗中国，对此，东南亚国家认识清楚。他们（东南亚国家）不会‘选边站’，也不希望中美对抗。”

《外交家》(The Diplomat)杂志14日报道，莫迪在印度-东盟峰会的开幕致辞中说道：“我相信21世纪是‘亚洲世纪’，是印度和东盟国家的世纪。当世界上许多地方存在冲突时，印度和东盟之间的友谊、协调、对话和合作至关重要。”文章分析认为莫迪此话暗指中国，潜台词便是“‘亚洲世纪’不应只属于中国”。

有学者分析认为，随着印度与东南亚国家的政治互信有所提升，预计印度会借力美国“印太战略”对其的倚重，在对东南亚政策上采取更加进取的态度，以此来实现在东南亚地区更广泛的参与。

《外交家》杂志认为，尽管与中国有巨大的贸易往来，但东盟国家在继续寻找合作伙伴，以平衡中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他们认为印度是一个很好的对冲选择。”

对此，龙兴春分析表示，为了避免在东南亚形成以中美为主的竞争局面，不排除东盟国家对印度广泛参与区域合作持欢迎态度，“因为这能让该区域的域外势力更加平衡，与东盟一直奉行的大国平衡战略一致”。

宁胜男也持类似观点。在她看来，东盟欢迎印度参与区域合作。她表示，“在当前国际地缘政治背景下，这是东盟的一种理性选择。东盟是由东南亚小国组成的共同体，不论是从经济利益出发，还是从国际战略利益来考量，都要求它不断地在各个大国之间寻找平衡。”

在谈到2025年轮值主席国期间计划时，马来西亚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所主席莫哈末·法伊兹·阿卜杜拉近日在公开演讲时表示，“随着马来西亚即将担任东盟主席国，我们的责任是平衡东盟和中美的关系”。

阿卜杜拉引用印尼当选总统普拉博沃在香格里拉峰会上的讲话，强调以“亚洲方式”解决本地区挑战的必要性。“它既能解决问题，又能保持积极的睦邻关系。这里指向的主要是与中、韩、澳等其他的对话伙伴的关系。”他特别指出，“在与邻国打交道时，我们必须首先讨论自己的利益”。

龙兴春分析道，“如果印度继续积极参与美国‘印太战略’围堵中国，这其实是分裂亚洲，让亚洲陷入对抗的危险行为。对东盟国家没有益处，可能会让印度同东盟的政治战略关系逐渐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