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作品回到平遥,导演李珈西的心情是兴奋的。她的新片名叫《温柔》,入围第8届平遥国际影展四大竞赛单元中的“从山西出发”单元。这部新片在平遥首映前已经经历了上百次的剪辑、十几次的定稿,在李珈西眼中,是一部全程无尿点的电影。所以在首映现场她就在观察,究竟有多少人在观影过程中离场。她数得很清楚,从头到尾只有两人离开座位,很快又回来了,这让她感到久违的开心和感动。
《温柔》聚焦在由李珈西本人扮演的“李导演”和她的学生“子慧”在拍摄现场的工作与窘迫,两个人物还各自抽丝剥茧,展开一番对于情爱、亲密关系的讨论。资深的平遥影迷对李珈西之名想必并不陌生,在这一次新作《温柔》里,或许是因为影片中的很多桥段都源自于她的自身经历,显得更有亲切感。通过这篇采访,我们将会了解到李珈西导演亦真亦幻的时空观念、她在演艺之路上经历的至暗时刻,以及面对差评的诚恳分享。
比起理解,更重要的是感受
《温柔》里有句台词讲,人的特征往往跟名字的意思是反过来的,名叫“帅帅”的不一定长得帅,叫“腾飞”的不一定有出息,名叫“温柔”的也不见得就有多温柔。女主人公便是如此,看似身材娇小,却能在情绪崩溃之时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十年前,李珈西写了一部小说,标题叫《夜色温柔》,讲述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对爱情的理解——不安全的、患得患失的,甚至是极端的,发现男友去看别的美女,就会质疑对方是不是不爱自己了。这部小说便是李珈西拍摄《温柔》的创作原点,小说的最后,女孩面对着社会大哥的欺凌,身边亲密的恋人、喜欢她的城管、熟识的烧烤摊老板,都没能站出来为她提供庇护。同样的无力和痛苦,也被她放进了电影里面。
《温柔》的叙事结构堪称复杂,手法上4:3画幅加黑白影调与彩色宽银幕的制式来回切换,容易给人造成眼花缭乱之感。在李珈西脑海中,所有视觉上的设想都指向一个核心目的——误导。她先用黑白滤镜构筑真实感,相反彩色画面代表影片中片场拍摄的戏中戏,建立一种影像上的认知逻辑之后,再反其道而行之。女导演被混混欺负的场面原本也是戏中戏的部分,但她还是运用了黑白滤镜,来凸显当下被委屈和恐惧冲击的惨烈情绪。诸如此类刻意混淆观众对真实和虚构感官的细节之处还有很多,可以说,各种技法在李珈西手中如同滑动的齿轮一般变换着排列组合,信马由缰,无所顾忌。
会不会担心观众看不懂?面对这个问题,李珈西回忆起观看经典惊悚片《穆赫兰道》的体验,这部作品最广为人知的一个特点就是“难懂”,但却丝毫没有影响无数影迷将之奉为圭臬。李珈西看完之后特别兴奋,却一点都不想看影评解读。她深刻地意识到,原来电影中情绪的传导是可以不必建立在大家对剧情的理解之上的。在《温柔》当中,她就在做这样的尝试,当然还无法与影史巨擘相提并论,但已经开始迈出头脑风暴的第一步。
“喜人”苗若芃的加入无疑给《温柔》接了地气。苗若芃在片中饰演子慧的男友浩南,在片场唯唯诺诺,跟子慧争吵时歇斯底里,跟我们在综艺节目中熟识他的形象截然不同。谈到与苗若芃的合作,李珈西表示自己就是《喜剧大赛》的铁杆粉丝,而苗若芃看起来就是他所在的喜剧小队“九口人”中比较i的一个。沟通下来,她发现这个大男孩内心有个文艺片梦,于是她们一拍即合。
为了让苗若芃融入环境,李珈西先是让他学太原话,再是叫他如同角色一样,真的去做灯光助理的工作,然后出错,记录下他尴尬彷徨的瞬间。他的表演自带喜感,在全片带有几分悲壮色彩的女性情感故事中起到了很好的调剂作用。
讲情爱,更讲女性成长
刚毕业的时候,李珈西就像很多学表演的女孩一样,去做跟组演员或者群众演员。做了两部戏之后她发现,充当背景板对她的事业毫无帮助,而要想完成从背景板到特约演员的转变,可能要付出一些特殊手段,这又不符合李珈西的三观。为了养活自己,她回到老家太原开起艺考培训班,赵子慧就是她的第一个学生。
子慧不算是大众审美下的漂亮女孩,也不爱社交,这导致她毕业后也没有戏拍。李珈西看到子慧,时常会想到当年的自己,所以一直对子慧格外照顾,叫她在自己执导的片场学习剧照、道具等综合技能,还力所能及地为她安排角色。有次李珈西带子慧进组,拍的片子不是刚好不是自己出品的,剧组的其他几位成员就对子慧的到来表示强烈不满,工作过程中不断给子慧施压,让她举步维艰。当时李珈西的解决办法是,以退出执导的方式告知剧组,最终才为子慧争取来合理的工作环境。
她俩对这段经历都太印象深刻,以至于将之高度还原在《温柔》的故事主线之中,甚至都以本名出演。剧组中那些顽固而凶猛的反对力量,化作演员“莎莎”这个角色。子慧横空出世,取代了莎莎出演女二号,莎莎在试图献身后未果,就发起猛烈的攻势让子慧在剧组寸步难行。作为导演的李珈西在处理与莎莎有关的段落时,采用的是冷静克制的观察式镜头语言,因为站在莎莎的视角,她的所作所为似乎也无甚过错,只是个在红尘中争渡的可怜人罢了。倾轧、雌竞、关照、暧昧,李珈西为三个女性角色的关系赋予了多义性。
李珈西认为,导演和子慧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只是所处的时态不同,一个是过去时,一个是进行时。她希望通过对比两人的女性器官性状,来表达她们身处不同的生命阶段。导演更为丰腴,象征她已生儿育女,尽到了哺育下一代的责任,对她来说可能不会再有浓烈的情爱,亲情是她最为强烈的羁绊;而子慧年正浪漫,青涩狂野,爱憎分明,她与浩南之间的纠缠虽有些幼稚,却也透发着一股万夫莫开的青春能量。
李珈西拍《温柔》,本想拍一部爱情片,但在平遥跟影迷共同观影之后,发现这也是一部关于女性成长的电影,对此她感到无比惊喜。
面对恶评,珍惜每个发声的机会
李珈西是平遥的老朋友了,早在2017年第一届平遥国际电影展,她执导的长片首作《山无棱天地合》就曾入围过中国新生代单元最受欢迎影片。这是一部喜剧片,她清晰地记得当时在平遥放映完影厅内欢乐的笑声,想不到转头过来,在网上收到大量恶评,这对于初出茅庐的她造成了冲击。
非议在《幸福的她们》问世时达到顶点,因为该片中的演员阿德里亚诺·塔尔迪奥洛曾在高分电影《幸福的拉扎罗》中担任主角,大家把对影片的不满和对“拉扎罗”的喜爱与惋惜情绪融合起来,矛头直指自编自导自演的李珈西。李珈西说,很多朋友一夜之间给她发来消息询问情况,还有不少陌生人在网上散布谣言,说她一定是像《温柔》中的“莎莎”一样付出了什么不足为人道的代价,才能拥有这些资源。她开始愤怒地回怼,但势单力薄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舆论的浪潮之下。她曾经陷入迫切的自证冲动,有段时间她坐在院子里,看世界都是黑色的。
或许处于风口浪尖会让人更快地成长,最近几年,李珈西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大变化。2018年她的作品《恋恋不舍》讲述的是一个美术老师所经历的几次别离,评论区下面有一位美术专业的网友留言,说主角不像美术老师,因为家里的装饰品味太差,让人无法相信。李珈西很感谢这位网友,她谨记着这样理性的批评之声,一直思考着电影美术对于视觉风格的作用,直到拍完《温柔》,她自认美学追求已经趋近了统一。
在最难熬的日子里,李珈西也没有想过要放弃。她有着双面人格,遭到攻击的时候会压抑自己,而面对作品和观众,又难掩澎湃的表达欲望。她演喜剧,爱给别人分享故事,哪怕是不工作的时候,也爱开直播跟大家唠唠嗑。今年在第八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藏龙单元拿了最佳导演奖的《星星与月亮》由她担任监制,导演唐永康正是她的爱人。得益于多年在片场的摸爬滚打,李珈西在做监制的同时也负责调整剧本、参与选角、指导表演,甚至还分担一部分剪辑的工作,尽最大可能让唐导集中注意力于创作上。李珈西做导演拍片的时候,唐永康也同样是这么不遗余力地支持她。她所形容自己现实中的亲密关系,正如《温柔》最后导演回归到家庭的氛围当中,彼此是对方最大的支柱,哪怕他们已经育有三岁的孩子,爱意仍旧如热恋那般浓烈。
尽管只有数面交集,平遥国际电影展的创始人贾樟柯也给李珈西带来过精神上的鼓舞。同为电影工作者,她曾敏锐地观察到贾导墨镜后面的倦容,召集起这么多热爱电影的人在县城里看电影,她觉得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贾导所做的工作远比创作要复杂得多,连他都在坚持,我们为什么不继续走下去呢?一念至此,李珈西已经做好了准备,面对日后更为成熟与坦诚的创作,面对所有的评价和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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