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向史铁生学习语言

□林少华

一位媒体朋友告诉我，眼下史铁生比较火，听得我分外欣慰。是的，史铁生火，比谁火都有意义。喏，史铁生身体疾患如此严重都没有“躺平”，谁还有理由“躺平”呢？而且，史铁生的作品语言考究、字斟句酌，这对当下语言口水化、平庸化、工具化甚至弱智化的倾向无疑是个警示，也给了我们学习的样板，所以今天我就讲一次史铁生。

再次讲他，还有一个原因——我和史铁生是同一代人，几乎同龄。

1966年“文革”开始的时候，我在东北乡下读初一；他在北京城里读初二。

我1968年12月回乡；他在1969年告别北京，申请去延安插队落户。在那里，他和农民一样风里雨里耕田种地，也放过牛、喂过牛，过着普通农民那样的生活。

同是1972年，我告别乡亲，带着美好的梦想和豪情壮志去省城上大学；他因为双腿突然不听使唤，“病退”返回北京。

史铁生回城后住了一年半医院，治疗瘫痪的双腿，但没治好，开始带着病痛面对生活的磨难。他在一家街道小工厂画了七年彩蛋和仕女画，业余尝试文学创作，1977年开始正式发表作品。一位研究者认为，这种坎坷的经历和不幸的命运，对他的创作产生了决定性影响，让他“由关注身体的残疾到关注精神的残疾，并引申到对于生命价值与存在意义的追问，以及宇宙生命的冥想，在多维的时空中建立起自己近于宗教的真诚信仰……他以文学的方式证明着自己生命的价值，成功地表达了心灵救赎过程的同时，也为所有漂泊的现代灵魂开辟着栖息地”。(季红兵《冥想中的精神跋涉》)

正是出于这样的认识，我把史铁生的《病隙碎笔》列入研究生课外阅读书目，想让自己的研究生在阅读中认识到他的精神之美、灵魂之美以至另一种生命状态之美，进而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残疾和真正的美。

不过，今天我想讲史铁生的语言之美。史铁生作品的语言非常考究，尤其是《我与地坛》，工致、优美、洗练，充满诗意和激情。

且看第一章的排比句式：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一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

写完《我与地坛》十几年后，史铁生又写了一篇《想念地坛》：想念地坛，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静。坐在那园子里……近旁只有荒藤老树，只有栖居了鸟儿的废殿颓檐、长满了野苔的残墙断壁，暮鸦吵闹着归来，雨燕盘桓吟唱，风过檐铃，雨落空林，蜂飞蝶舞，草动虫鸣……地坛的安静并非无声。有一天大雾迷漫，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园中的一棵老树。有一天春光浩荡，草地上的野花铺铺展展开得让人心惊。有一天漫天飞雪，园中堆银砌玉，有如一座晶莹的迷宫。有一天大雨滂沱，忽而云开，太阳轰轰烈烈，满天满地都是它的威光。

你看，节奏感、腾挪感、仪式感，无所不在，时而整齐划一俨然方阵，时而错落有致长短相宜，时而轻舒慢卷如流风回雪，时而势若奔马绝尘而去。写得多好！这才叫艺术，这才叫语言艺术、写作艺术。当代作家中，我还不知道谁的语言有这么好、有这么艺术。

不过，史铁生的语言陈列也并不总是这么富丽和铺排，莫如说更多时候以素朴和洗练为主。且以比喻句为例：“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我也看见过几回她(母亲)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他们走过我身旁时只有男人的脚步响，女人像是贴在高大的丈夫身上跟着漂移。”

怎么样，几个比喻是不是很别致？“蜂儿如一朵小雾”，初看之下，未必马上反应过来，而稍一思索，即恍然大悟：噢，蜂翅急速扇动在空中定位的情形，的确像是缩微雾团。可谓独具匠心。

不仅比喻，用词也够别出心裁，如“端着眼镜”的“端”字，堪称神来之笔，一下子就把母亲焦虑和关切的神情“端”到我们眼前。这就是语言艺术，这就是语言艺术之美、修辞之美。

不妨说，语言修辞艺术似乎已经被我们这个突飞猛进的时代冷落很久了，尤其在但求“短平快”的碎片化网络信息无孔不入的当下，人们只知道说、说、说，而往往忘了怎么说，殊不知怎么说就是修辞、就是艺术，就是修辞艺术、语言艺术。

相比之下，我国古人非常看重辞章之美。“言而无文，行之不远”，可以说是所有学子、所有文人的共识。诗词典赋等文学样式自不必说，即使议论文、评论性文章也每每写得文采斐然，如《文心雕龙》《六一诗话》《蕙风词话》《人间词话》等等，哪一卷不写得异彩纷呈、摇曳生姿，哪一篇不写得倾珠泻玉、铿锵悦耳！就连寥寥数语的一张便条也当成文章写，也不失诗性，不失修辞之美。这是我们民族特有的优秀文化传统，非常值得我们珍惜，值得我们发扬光大。史铁生恰恰在这方面给我们树立了榜样！

(本文作者为文学翻译家、散文家、学者，中国海洋大学教授，著有《落花之美》《乡愁与良知》等，译有《挪威的森林》《海边的卡夫卡》《奇鸟行状录》《刺杀骑士团长》等村上春树系列作品以及其他日本名家作品一百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