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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陈秋萍
整理：水笙
中秋节前夕，我买了一件羊毛衫，拎了两样礼品去养老院看望大姨。
刚一推开门，她就脸露喜色，说道：红霞，你来了？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然后上前一把抱住我开始哭泣，一边哭一边提要求：
红霞，你带我回家吧，我不要住在这里，只要你带我走，我再也不骂你了。
我眼眶潮湿，一边拍拍大姨的肩，一边哄着让她坐到床上，把礼品拿出来打开，掏出她最喜欢吃的软柿饼。
我知道，大姨又一次把我当做了我母亲，可我的母亲，三年前走了，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妹妹了。
回忆起这对老姐妹一生的相爱相杀，我依然内心酸楚不能自已。
01
1948年，母亲出生了，这是外婆第二个女儿，上面还有一个大女儿，也就是我的大姨，她比我母亲大两岁。
由于一连生了两个女孩子，外公很不开心，天天在家里骂外婆是个没用的女人，骂她心思歹毒，想让丁家绝后。
外婆一生气，再也不肯跟外公同床，这让盼子心切的外公更是气急败坏，骂起来更加口不择言。
面对外公的语言暴力，外婆一开始还能忍受，直到有一天外公喝醉酒把她打得遍体鳞伤，她的愤怒彻底爆发。
她趁外公沉睡，拿起来棒槌用力敲在他的头部，外公闷哼一声，头一歪，不动了。
外婆吓得一激灵，也惊醒了，拔腿就跑，跑了几步，她停住了，回头一把搂过来哇哇大哭的大姨和我母亲说：
红莲红霞，你们在家乖乖听话，娘去街上买水糕给你们吃。
那时大姨七岁母亲五岁，她们懵懂点头，外婆洒泪而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外公与外婆的婚姻，本来就属于大人包办，没有什么感情基础。
加上外婆性格刚烈，外公也不甘示弱，两人结婚八年，几乎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这或许就是外婆决绝离开的原因吧？
昏过去的外公，被大姨与母亲的哭声唤醒，他揉揉额头，起身四处寻找外婆无果，遂问两个女儿。
大姨从小就有点愣头愣脑，她无法正确表达。
口齿伶俐的母亲道：娘说去街上买好吃的给我与姐姐吃了。
外公一听，拔腿就追，哪里还追得上？
一直到天黑，也不见外婆的身影。
外公慌了，安顿好大姨与我母亲，连夜跑去外婆的娘家找，被告知，我外婆根本没有回去。
不死心的外公又去几个亲戚家找，还是没找到，
一连三天，外婆都没回家。
望着破破烂烂的一间房子，望着一对哭哭啼啼的女儿，外公这才后悔得直捶自己的头。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02
当时全国解放没多久，人们的生活依然很困苦。
自从外婆走了后，外公又当爹又当娘，辛苦拉扯大姨与我母亲长大。
没妈的孩子最是可怜，在这成长过程中，两姐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大姨有点傻，脑子不灵活，而且嘴巴又馋，肚子里一受饿，她就哇哇大哭，拽着我母亲要吃的。
母亲也才七八岁的人，在那个年代里，哪里容易找到食物？
大姨可不管这些。
有一次，邻居张妈家里飘来一阵香味，她循着味道就去了厨房，揭开锅盖一看，里面正炖着肉呢。
大姨喜形于色，抓起来一只大海碗就盛了一大碗跑回了家。
等到她吃完再去盛，被张妈抓个正着。
张妈气坏了，拎着她就去找外公评理。
原来，张妈的男人从野地里好不容易逮到一只野兔，本来想着一家五口打打牙祭，谁知，张妈上个茅坑的功夫，一只兔子被大姨吃了大半只。
望着自家饿得嗷嗷哭的三个孩子，张妈能不生气吗？
最后，外公赔了张妈家一斤猪肉，她才罢休。
回到家，大姨差点被外公打死，连带我母亲也被削了一顿。
不怪外公生气，一斤猪肉的钱，那得够外公挣两个月的。
虽然母亲是妹妹，但是在事实面前，她不得不担起来做姐姐的重任。
为了怕大姨再闯祸，外公吩咐我母亲，一定要把她看牢，如果看不住大姨，连我母亲一起打。
可是，母亲的力气没有大姨大，她要跑，母亲根本拽不住。
后来母亲想到一个法子，找了一根麻绳，把大姨的一只脚脖子扣在桌腿上，害怕她解开，又用细绳子把她双手捆住。
大姨得不到自由，对着母亲又哭又骂，逮到机会，她就会一把抓住我母亲头发厮打。
对于我母亲的做法，外公是支持的，所以，大姨打母亲，外公就会揍她。
这让大姨一直对母亲心怀怨恨，认为她小时候受罪，都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03
大姨十八岁了，该嫁人了。
外公巴不得她出嫁呢，这个烫手山芋，早嫁出去家里早得清静。
可是，周边村子都知道大姨神经有点不正常，好一点的小伙子都不愿意娶她，孬一点的小伙，大姨也看不中。
最后，外公找媒婆把她嫁去了一百里外的刘家村。
大姨父家里很穷，父母都有病，根本娶不起老婆。
不过大姨父人长得挺帅，就是衣服穿得破烂。
相亲那一天，他是借了他堂哥的新衣服穿着去的，大姨一眼相中了他。
咱们有一说一，虽然大姨脑子有点毛病，但是人长得白净秀气，我母亲也是一副好相貌，这都是随了外婆的好基因。
大姨就要出嫁，我母亲倒是舍不得了。
虽然这一路走来，母亲因为大姨吃了很多苦头，可毕竟是相伴长大的亲姐妹啊。
想到大姨嫁出去那么远，想到以后姐妹俩再见一面就不容易了，母亲开始流泪。
大姨倒是很高兴，她看我母亲哭，笑嘻嘻道：
我嫁了人，你就打不到我了，爹也打不到我了，我可记得，你经常用绳子捆我，我可疼了。
母亲一听，把大姨抱住，哽咽道：
姐啊，你不要恨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如果不用绳子捆住你，你到处闯祸怎么办？老被人打怎么办？
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十二岁那年，你说绳子把你手捆麻了，央求我解开。
我解开了，你趁我不注意跑了出去，你肚子饿，就去生产队的仓库里偷花生吃，被人逮到，不但被打了一顿，咱爹的工分也被扣了两天。
还有一次，我去地里割草，你居然用牙齿解开绳子跑到邻村偷吃的，差点被人打死。
你说，你到底闯了多少祸挨了多少打？如果不用绳子捆住你，你能活到今天吗？
姐啊，你要明白啊，千万别怨恨我，我真的没办法啊！
母亲边流泪边说，大姨一开始笑嘻嘻的无动于衷，听着听着，她突然就清醒了过来，抱着母亲哭得哇哇的。
04
大姨终于出嫁了，虽然她过日子仍然懵懵懂懂，好在大姨父对她不错，母亲也就放心了不少。
可大姨的行为太令人费解，往往大半夜她就会敲门，大声喊：红霞，开门，红霞，开门。
一打开门，她就笑嘻嘻地往母亲手里塞东西，有时候是一只红薯，有时候是一块烙饼。
还有一次，她居然带回来一只大公鸡。
母亲问她哪里来的？大姨回答：我在村里逮的，红霞，你快烧了吃，你看你瘦成啥样子了？
这时候的母亲，无法责怪大姨不该偷东西，反而感动得眼泪直窜。
她知道，大姨这是心疼她，害怕她挨饿，才会步行一百里送吃送喝。
每次大姨前脚到娘家，大姨父后脚就会寻来。
他也不会责怪大姨的所作所为，只会冲在前面为她遮风挡雨。
大姨闯的所有祸，大姨父都会一一出头摆平。
在他的眼里，大姨是单纯的无辜又无邪的，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好女人，值得他珍爱一辈子。
母亲很是为大姨高兴，这一生能找到这么一位好丈夫，她这做妹妹也就能放心了。
大姨为大姨父生了三个孩子，一男二女。
有了孩子的大姨，仍然放心不下我母亲。
那时大姨家条件已经好转，大姨父通过自身的努力，当上了生产队长，后来又当上了村书记，家里盖上了三间瓦房。
随着大姨父的积极上进，在大表哥十三岁时，他又进了公社工作。
不得不说，大姨的命是真好，正是应了那句话：傻人有傻福。
而我母亲就不行了，她延续了外婆的悲苦命运。
母亲出嫁是二十岁。
她长得漂亮，人也勤快，又懂得道理，十九岁那年去邻村帮忙干活，被村书记看中，立刻请人上门提亲。
外公考虑到对方家庭富裕，又离得他近，以后自己老了，也能得到母亲照应，遂同意了这门亲。
可他忽略了对方小伙的人品，没想到找人访一访，从而把母亲推入火坑。
我母亲孝顺，很听外公的话，虽然她听人说，那个叫陈宗明的小伙子风评不好，她也不敢反对。
1968年底，母亲与父亲结婚了。
婚后的日子简直是苦不堪言，母亲经常偷偷垂泪，可她不如外婆勇敢，她不敢反抗，这就导致她的一生以悲剧收场……。
（上集）
注：明天早上八点前更新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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