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500年古寨的“去”与“留”丨记者手记

封面新闻记者 胡倩

△大村崖壁上的仙人掌

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片的仙人掌，从陡峭的崖壁上生长出来。

俄亚大村的村民告诉我，最初这是为了保护房子、抵御盗贼而种植的。也有村民说，这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他们这一带都随处可见这种植物。我无法考证这些仙人掌是怎么长起来的，也不知道存在了多久，它们就这样大剌剌地布满村入口处的崖壁，好像要告诉每一位经过者，这个村子是有些“韧气”的。

村里的大东巴，五十多岁的英扎次里，是村里唯一想造并且真的造出东巴纸的人。我和他确认了很久，不是做了东巴就要造东巴纸，也不是东巴经文必须抄在东巴纸上，那为什么要费劲地学、费劲地传承呢？

他一遍遍轻抚过手里的东巴纸，许多次地和我说，这是很漂亮的东西，东巴文是很美的文字。我的手也搭上去，手工纸的纹理和植物的脉络在指腹下摩挲，我不由自主地说，确实是很美的。和英扎次里待的三天里，我感受到他对东巴文化和东巴纸经久不衰的热情。

做东巴不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最主要的原因是赚不到什么钱。英扎次里主持操办村里的事，大多人会赠给东巴一些米面粮油、瓜果蔬菜，少数情况，也有人会给一些钱。但即使什么都不给，东巴们也是不可以有任何怨言的，因为东巴作为智者，就是需要驻扎村子给大家做事的。年轻人不信东巴后，他们的地位逐渐下降，也就造成了“没人学、没人信”的恶性循环。

俄亚大村里，马帮和摩托车一道从桥上走过，苦干式的手工造纸和追赶热点的直播并存。许多户使用着东巴文门牌，但这里的年轻人告诉我，他们不认得这是什么字，也不在乎有什么用。老人们坐在高高的房屋上，一靠就是一下午，孩子赤着脚跑来跑去，只要看见人走过都觉得有意思。

不过，就算对年轻人没有吸引力，东巴的传承也还是有希望的。英扎次里的儿子、儿媳都表露出了一些兴趣，尽管不知道他们最终会不会传习，但英扎次里还是觉得有些欣慰。我想，村里其他的东巴家，或许也会有这样的变化吧。

俄亚大村总是宁静的，当早上的炊烟从房屋里升腾起来，走在村里，只能听到水流声，和骡马胸前铃铛摇晃的清脆响声。

这里没有高大的建筑，只有连绵起伏、一望无垠的浓绿色山脉；没有行色匆匆、压力重重的城市工作者，骡马背驮起一座村庄的生活。旅行者好奇地打量着俄亚大村，悠闲地返走。

△从桥上走过的男人女人们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但也是一个最普通的地方。在地球任何一个地方，再也无法找到另一个像俄亚大村一样的古村落了。但在中国任何一个村子，仿佛都能找到俄亚大村的影子——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深度交织，缓缓向前。

天底下小小的地球里，愿人的身体平安健康。假如人的身体不健康了，父亲留下来的像山一样一堆堆金银财宝，用天平秤来秤，总是会用完的，可挽救不了人的生命。母亲留下来的如山一样一座座五谷食粮，用木桶一升一升的量，终会量完的，可挽救不了人的生命。

人类生活在宇宙之下，深海底之上，生活在幸福的地球里，人类的生命啊！不要说要逝去，染一点儿小病都舍不得，不要说患一点小病，累一点都舍不得，唯愿人们健康长寿。

快要离开时，我又请求英扎次里为我吟唱了一遍这首东巴诗歌。东巴文化里，歌颂自然神、赞美生命和告诫人们要爱护身边人，就是他们传承的主题。

我好像在这个主题下写了很长的稿子，故事讲完了，又好像还有很多没有讲。风在四季里不停吹拂，大村崖壁上的仙人掌就这样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