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怀明：从西游小说到西游故事

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中国古代小说研究的脚步放缓，逐渐进入瓶颈期，针对这一状况，有研究者提出悬置名著之说，引起学界热议。对研究者来说，将名著悬置起来毕竟是一件很难割舍的事情，但是如果不愿割舍，研究之路又该如何走下去呢，这是一个相当具有考验性的现实问题。

时间转眼过去了二十多年，中国古代小说特别是经典名著研究的情况如何，近读胡胜兄的《〈西游记〉与西游故事的传播、演化》一书，不禁想起了这一话题，对此也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和思考。

该书收录胡胜兄近二十年来研究《西游记》的论文十九篇，反映了他这一时期在该领域取得的成就及治学特点。

总的来看，胡胜兄多年来深耕细作，孜孜以求，所取得的成就还是颇为亮眼的，本书之外，他还编辑出版《西游戏曲集》、《西游说唱集》，《西游宝卷集》也即将出版，此外他还有一个《西游记》方面的国家社科重大攻关项目在研。

可以说，胡胜是新世纪以来《西游记》研究的代表人物，他的新作体现着国内学界近二十年来《西游记》研究的成就和变化。

该书将论文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百回本的流播、衍变，第二部分是地域、信仰与西游故事的变迁，第三部分是案头与场上之流转。其中第一部分写作时间稍早，第二三部分时间稍晚。

通过这种编排可以较为清晰的看到近二十年来胡胜兄研究对象和思路的变化，对于这一转变他本人也在绪论和后记中特别强调。

前文提到，胡胜是新世纪以来《西游记》研究的代表人物，笔者强调这一点是为了说明，其新作中体现的变化并不属于他一个人，而是具有代表性，可以将其作为个案或样本，考察近年来《西游记》研究的内在变化。毫不夸张的说，这是《西游记》研究的一次重要转型，也是笔者拜读该书后最有感触的一点。

这种转型可以简单的概括为：从西游小说到西游故事。

所谓西游小说指的是以百回本《西游记》为核心的小说文本，这是以往《西游记》研究的核心，也是胡胜研究的一个起点。所谓西游故事是指所有与西游相关的故事，包括小说、戏曲、说唱、图像等。

从西游小说到西游故事，这并非仅仅研究对象的变化，它意味着研究领域和学术视野的拓展，研究思路和治学方法的改变，自然也就意味着研究的深入。这种转型有着内在的必然性，从胡胜兄新作所收文章可以较为清晰的看到这一点。

其博士毕业论文的题目是《明清神魔小说研究》。该书2004年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全书对明清时期的神魔小说进行整体观照，但并未对《西游记》设专章。《西游记》是神魔小说的代表作，从整体观照到《西游记》的专书研究，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时间恰好在新世纪之初。

进入专书研究后，胡胜兄或探讨孙悟空、猪八戒、铁扇公主形象的演变与塑造，或研究《西游记》与《心经》、全真教的关系，或对新发现的资料进行考辨，涉及面较广，不过都是围绕着百回本《西游记》进行。

尽管这些论文切实解决了一些问题，颇有启发意义，但随着研究的深入，作者也意识到了其中存在的问题，那就是如果一切以百回本《西游记》为中心，势必会有意或无意的遮蔽一些东西，在百回本《西游记》成书之前，虽然已有大量西游题材的小说、戏曲，但它们只有与其发生关系时，才有价值，这是以往学界通常的做法。

同样，百回本《西游记》成书之后的西游故事，如果与该书没有关系，也不会受到研究者的关注。对那些西游故事而言，仿佛都是围绕百回本《西游记》而来，也都是以此来显示自己的价值，鲜少被视为独立的研究对象。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围绕人物原型、故事演变、传播接受等问题进行深入探讨，势必会向外延伸，涉及到百回本小说之外的大量西游故事，发现一个更为广阔的艺术世界。胡胜兄的这一变化得益于其对西游资料的广泛搜罗，得益于其《西游戏曲集》、《西游说唱集》的编撰。

面对丰富的西游故事，他敏锐的意识到，百回本《西游记》只是这个艺术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尽管是特别重要的部分，但并不是全部。也就是说，自从玄奘取经之后，随着这一事件的神圣化，从唐代开始，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西游故事群落，这一故事群落一直持续到建国后，乃至当下，百回本《西游记》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环节。

有了这种认知和意识，胡胜兄的研究重点逐渐从百回本《西游记》转向西游故事研究，其成果就是新作中第二、三部分的文章。这两部分的文章以西游戏曲、说唱和图像为中心，特别是泉州傀儡戏和西游宝卷，揭示了西游故事在形成演变过程中出现的一些现象及其特点，颇有启发性。

比如通过对泉州傀儡戏《三藏取经》的探讨弥补了西游故事演变的一个重要环节，勾勒出南方西游故事系统的轮廓，由此揭示西游故事在空间分布上的特点，那就是以福建、甘肃为中心，分南北两个故事系统，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特点。

当然，这种研究并非排斥百回本《西游记》，而是以其为重要参照。比如其对寒山、拾得在西游故事系统中演变的探讨，两人的形象出现在西游故事中，但被百回本《西游记》的作者舍弃，这说明西游故事与西游小说是并行的，有其独立发展演进的轨迹。

此前笔者在为胡胜兄高足赵毓龙的大作《西游故事跨文本研究》撰写书评时，曾提出西游故事群落这一概念。之所以称群落，是因为西游故事数量众多，体裁多样，围绕若干故事核形成一个个故事群，这些故事群在空间上分南北两个系统，且渊源有自，世代传承，不断变异、复合。

通过胡胜兄的精细研究，西游故事群落的轮廓较为清晰的呈现出来，整个西游故事群落由戏曲、说唱特别是宝卷、图像等样式组成，由《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三藏取经》、《西游记杂剧》、《西游记平话》等代表性文本贯穿，具有鲜明的地域性和宗教色彩。

其实除了西游故事，三国故事、水浒故事等也都是相当庞大的故事群落，需要在《三国演义》、《水浒传》小说之外进行去经典去中心化的研究才能看得更为清晰。西游故事群落与其他故事群落相比，有自己的特点，其中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浓郁的宗教色彩。

正是这种宗教色彩，使以戏曲、宝卷等形式体现的西游故事具有超稳定性，这种稳定性体现在人物、情节上，也体现文辞上，从而使文本较少受到百回本《西游记》小说的扰动，保持了自己的独立性，与其平行发展，这样宋元乃至明初的西游故事便具有一种活化石的作用，由此得以勾勒出整个西游故事产生演进的全貌。

需要说明的是，这种转型看似对百回本《西游记》进行去中心化乃至淡化，但实际上并不是悬置，相反对西游故事的探讨对其研究也是具有积极推动作用的。

从西游故事的角度回头再来观照这部经典小说，会有新的认知。其作者在进行创作时，肯定不会像现代的研究者那样广收博览，集西游资料之大成，在当时他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必要。他也许留意了当时所能找到的西游资料，然后根据个人的创作需要进行创作，他选择了其中的一些人物、情节，舍弃了一些人物情节，这再正常不过。

毕竟他是在进行文学创作，而不是在编西游资料集，那些未被写进作品的故事，要么是他觉得不符合自己的创作需要，要么是他不知道，比如那些流行在福建和甘肃等地的西游故事，他就未必都知道。

放在西游故事的大系统中来看，百回本《西游记》小说的写作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西游故事文本产生，只是由于这一新文本文学成就高，成为经典，影响巨大，直接改变了西游故事的格局和走向，以其为核心，形成了一个新的西游故事群，整个西游故事系统由此变得更为丰富、复杂。

没有西游故事的积累和触发，百回本《西游记》的作者很可能就不会创作这部小说，借助这些西游故事，他妙笔生花，完成了艺术上的升华，成就了一部名著，这是一种相互成就的关系。从这一点来看，研究西游故事对百回本《西游记》小说来说，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基于上述认知，可以将西游故事群落分成两个大的体系或系统，一个是以百回本《西游记》小说为核心的西游故事群，另一个是独立于百回本《西游记》小说之外的西游故事群。前一个西游故事体系包括《西游记》成书之前那些对这部小说有影响、存在渊源关系的小说、戏曲、说唱等，也包括《西游记》成书之后据此改编的小说、戏曲、说唱等。

必须承认《西游记》小说具有巨大的影响力，在其成书之后，迅速传播，风行海内，成为流传最广的中国古代小说作品之一，受其影响改编的小说、戏曲、说唱作品众多，在数量上远远超过后一个体系。

胡胜兄在新作第三部分对这类西游戏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梳理和探讨。后一个西游故事系统受百回本《西游记》小说的影响较小甚至没有受到影响，有些故事在百回本小说之前就已经开始流传，百回本《西游记》出现后，这些故事依然保持独立发展，因文学性不高，流传不广，因而受到的关注也不多，这一部分也正是胡胜兄重点关注进行探讨的。

两个西游故事体系有着共同的渊源，但又是各自独立发展的，彼此间相互影响，比如百回本《西游记》小说的取经故事与目连戏系列的取经故事就在长期的演变过程中相互影响，形成一种交叉扭结的复杂关系。

就目前所掌握的文献资料来看，西游故事远比我们过去所知道的要丰富、复杂，其产生演变处在一个动态的变异、复合过程中，即便是对百回本《西游记》小说的认知，现在也和过去有了很大的不同，毕竟学术在进步，尽管有些慢。

小说名著研究特别是作者、成书、版本等方面的研究，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存在一定程度的停滞，处于瓶颈状态，但事在人为，只要不懈努力，仍然是有可以开拓的学术空间，只是更为艰难、节奏更慢而已。胡胜兄的这部新作就是一个生动的展示，也给了我们信心。

该书代表着胡胜兄学术研究的转型，同时也意味着一个新阶段的开始，胡胜兄带领的学术团队正在进行新的努力和尝试，希望早日看到其《西游宝卷集》的出版，更希望胡胜兄一鼓作气，在已有的研究基础上，撰写一部完整展现西游故事产生演进的通史，展示西游故事的完整谱系，相信这会是一部集大成之作，给学界带来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