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美大使章文晋：乘专机接基辛格访华，他如何化解途中的尴尬？

周恩来总理是新中国外交的奠基人,新中国的第一、二代外交家几乎全都是在他的身边成长起来的。

这些人或是他戎马沙场的战友和部下,或是他舌战谈判台的同伴和助手。在前者的行列中,我们能看到陈毅、姬鹏飞、袁仲贤、黄镇、王幼平这一个个战功卓越、将星闪烁的共和国将帅们。而王炳南、黄华、乔冠华、龚澎……这一串串熟悉的名字则构成了后者风华才俊、英姿盖世的群体，职业外交家章文晋也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章文晋是周恩来的第五任英文秘书，工程师出身，从小身世显赫的他从来没有似乎从来都想过他会成为职业的外交官，就连他的妻子张颖女士也时而笑话他是“站错了队伍”。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会成为外交官的人翻开了新中国外交史上的崭新一页。

从第一个与基辛格握手到成为正式驻美大使，家学渊源的章文晋一直以他独特的“儒家”外交风格融化着中美关系的坚冰。

一、家世显赫，从工程师到秘书再到外交官

章文晋的家世可以说得上是显赫且复杂。

1914年，章文晋出生于北京市一所权贵家庭。他的祖父是一个忠诚而顽固清朝遗老，与王国维相交莫逆的大学者章一山；他的外祖父任职北洋政府，官及代总理;他的大姑曾任南京国民政府立法委员;父亲曾在南开与周恩来同窗同学;姨父是张学良将军的胞弟;张学良的夫人赵四小姐是他童年的游戏伙伴……

搁在旧时代，章文晋绝对算得上一名贵族公子，但是这名贵族公子并没有成为纨绔子弟，章文晋自小家学深厚，十分了解中国传统文化，成年后，他又前往西南联大机械工程系学习，可以算得上是学贯中西。

毕业不久，章文晋留校任教，并入了党。之后，他又在昆明机械厂当了一年的工程师,之后前往贵阳,参加抗日红十字会救护总队的运输工作,出任红十字会的交通处长。从目前的经历来看，没有人会想到工程师章文晋会在以后成为一名外交官。

从工程师到外交官的转变是从他成为周恩来总理的秘书开始的。

1944年秋冬之季,世界各地的反法西斯力量先后转入了对德、意、日法西斯决定性的大反攻,中国军民在经历了7年之久的浴血奋战之后也迎来了抗日战争的胜利曙光。

就在这个充满着艰难和希望的日子里,雾都重庆,红岩村曾家岩五十号的八路军办事处迎来了一位年轻人，他年方30，眉目清秀、举止间温文儒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副书生的俊秀和才气。

他就是章文晋,当时的他当时正应中国共产党南方的安排从大后方的贵阳来到重庆,准备前往革命圣地延安，那些奔驰在大后方和滇缅公路上的红十字会救护车,大多都经过他的亲手看护。

1944年下半年,随着抗战形势的变化,党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兵器机械工业,并且准备在解放区开展新的经济工作,急需大批受过专门教育的高级人才,南方局决定将留在大后方工作的一批毕业于各高校的党员撤回延安，章文晋就这样从贵阳来到了重庆。

章文晋毕业于机械专业，对汽车情有独钟,又会修理又会驾驶，这次奉命回延安对他来说真是又激动又欢喜,心中充满了对人民兵器机械工业的憧憬和雄心。

然而,当他来到曾家岩五十号八路军办事处的时候,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无意中发现了章文晋这位过路客人的非凡才能口流畅纯正的英语，这正是办事处极缺的一样东西。

于是，章文晋就被半路“截留”，这一截，截断了他献身机械工业的宏愿,却截出了他长达半个世纪的外交生涯。

抗战胜利后,章文晋已经开始为中共代表团担任一些翻译和秘书工作,他英文口语与笔头的功夫在代表团里都极为出色,经过一段时间认真考察之后,周恩来总理的秘书龚澎主动提出让章文晋接替自己的英文秘书工作,从此章文晋就周恩来的第五任英文秘书。

红岩村八路军办事处聚集着一支后来构成新中国外交队伍主体的强大“预备队”。在国共合作时期,专门负责大后方斗争中开展对驻华各国使节、各国新闻人员的联络统战工作,以及谈判中的翻译、秘书工作。周恩来是这支“预备队”的直接缔造者和领导人，王炳南、黄华、乔冠华、龚澎、章文晋等等是这支队伍中闪亮的名字，。

有了这样的基础，一直以总理秘书身份从事外事工作的章文晋自然在新中国成立后成为了外交部的第一批外交官，完成了从工程师到外交官的人生转折。

二、总理大胆启用，成为第一个与基辛格握手的中国外交官

章文晋的家世十分显赫，也十分复杂，这让他的外交官生涯有了一些波折。在党内风气整顿时，担任过驻巴基斯坦大使的章文晋由于家庭成分复杂，社会关系不清被停职送往干校改造。

1969年珍宝岛事件后,中苏在边境问题上十分紧张。周恩来在与苏联总理柯西金机场会谈后想让章文晋恢复工作,参加到即将开始的中苏谈判中来。

亚洲司的造反派一本正经地说:“章文晋的社会关系还查不清,不能恢复工作!”

周恩来却幽默地反驳道:“要把章文晋的社会关系查清楚,那得等到世界大同了!还是赶快让他回来工作吧!”

就这样，在周总理的亲自过问和关怀下,章文晋结束了在江西“五七”干校一年多的改造生活,重新回到外交战线上,不久,他出任西欧美澳司司长。

其后，在毛主席和周总理的英明指引下,新中国外交一个历史性的转折正在悄悄临近，章文晋也亲身参与了这次转折。

当时在外交部礼宾司工作的唐龙彬回忆道：

“1971年7月初的一个晚上,我接到通知说,礼宾司代司长韩叙要我马上去外交部……韩叙单独告诉我:有一位美国高级官员秘密来访,你要参加接待。明天就去钓鱼台国宾馆集训。此事要绝对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对家里人也不能说。”

在差不多同时,接到相同通知的还有王海蓉、唐闻生和章文晋。

这位即将来访的神秘的美国客人就是后来在中国家喻户晓、大名鼎鼎的亨利·基辛格,这几位中国外交官的使命是专程飞往巴基斯坦,迎接基辛格一行的“北京之旅”。

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中美关系经历了被史学家们称为“失去的20年”。这段隔绝和紧张对峙的时期里，在极端反共的麦卡锡主义盛行的时候,美国外交官对新生中国的外交人员极端无礼,美国国务卿违反起码的外交礼貌,甚至杜勒斯在国际会议的公开场合拒绝与周恩来握手。

当然，历史的发展往往都不是以一两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60年代以后,美国在越南陷入了战争泥潭、中苏关系从“蜜月”走上了决裂和对抗、苏联在全球展开了咄咄逼人的霸权攻势、中国成功地实现了核爆炸……

一系列事件都预示着世界格局与国际形势的巨大转变。面对苏联的扩张之锋,美国感到了自身力量的不足,当看到中国作为独立力量的崛起时,美国不得不把手伸过太平洋,试图叩响与中国和好的大门。

就这样，一架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的波音707飞机从北京南苑机场腾空而起，飞机越过了冰封素裹的喜马拉雅山脉,不动声色地前往伊斯兰堡查克拉拉机场。

章文晋一行人出发去迎接基辛格进行秘密访问的活动被命名为“波罗一号”,意在效仿古代马可·波罗的那次为西方揭开中国神秘面纱的传奇之旅。

明月西沉,万籁俱寂,北京还在黎明前的甜梦之中,而飞机上的章文晋却是睡意全无。他反复咀嚼着临出发前,周恩来总理的亲口嘱托:

“这是中美交往中断二十年后第次重要的高级会议,说明了美国政府封锁敌视中国政策的完全失败。为了摆脱被动局面,美国不得不放下一贯傲慢的架子,跑到北京来与我们会谈……我们应该本着落落大方、以礼相待、不卑不亢的精神做好这次工作。”

总理还特别叮嘱章文晋:

“文晋啊,我知道你平时不爱说话,但此行事关重大,他是客,你是主,你一定要采取主动,要多点。”

周总理细致入微的关怀使章文晋更加感到了自己肩上责任的重大,章文晋反复地思考着这次任务的各个细节,细致地为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都作了准备。

而在此刻,身在巴基斯坦的外交老手基辛格也是心弦紧绷，他在回忆录里记下了当时的心情：

“我出席叶海亚的宴会回来休息的时候,大约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我心潮起伏,前途吉凶难卜……我辗转反侧不能成寐,这还是我任职以来的第一次。我极力想象将会遇到什么情况。 到一个我从未去过的首都去执行如此重大的任务,而且又与国内完全断绝了联系,我开始感到有些没把握了,这也是我任职以来的第次。”

7月9日凌晨,基辛格和章文晋两班人马同时从各自的住所出发,驶向同一个目的地。天还没有亮,伊斯兰堡的街灯照着空空的街面,汽车载着不眠的中美两国外交官飞快地穿梭而去。

章文晋等人在预定起飞时间10分钟赶到了机场,汽车直驶到舷梯下面。登上前往北京的波音飞机,章文晋在前舱门旁坐下,紧张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舱门外的动静。此时,时针正指向4点20分。

几分钟后,两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来,嘎然停在舷梯下。前一辆车里下来一个瘦高个儿,那是巴基斯坦外交秘书苏尔坦·汗先生,后一辆车里钻出一个胖乎乎的身影……

“基辛格!”4位中国外交官迅速辨认出了这个已经在银幕上熟悉了好久的身影。待基辛格转过身来,章文晋看见他戴着一副大墨镜,顶着一个大沿帽,果然是一副“秘密使者”的行头。基辛格一行6人快步登上舷梯,跨进了机舱。中美两国外交官自从1949年以来,从未如此接近地打起了照面……

“我第一个看到的是章文晋”,基辛格在回忆录中写道：

“他是中国外交部西欧美大司司长,周恩来派他来护送我到北京,表示他对这次访问的重视。章文晋看起来像艾尔·格雷科油画中的西班牙红衣主教一一当然他穿的是毛式制服—他严肃而大方、聪明而不外露。他运用英语的能力令人敬佩。
他很少讲英语,但这对于他起草会议文件大有用处。他跟我们打招呼,对他来说,一个高级中国外交官陪同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的官员飞行2500英里到一个他们自称为世界革命发源地的政府所在地,这似乎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苏尔坦·汗先生作为东道主,殷勤地为双方一一作了介绍。章文晋等人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与美国高级官员握手的中国外交官。苏尔坦·汗先生道别离开了飞机。凌晨4点40分,飞机腾空而起，前往北京。

刚开始时，由于两国常年断交，机舱中的气氛开始时十分紧张,中美外交官面对面两排站着,相互打量的目光中充满着猜疑和警惕。

尤其是其中两位美国特工,他们是登上飞机后才知道他们将到哪里去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们把自己的手和文件箱铐在一起,走到哪里都提着。基辛格十分打趣地说:“他们那副样子,好像八亿中国人无论怎样对待他们,他们都能应付一样。”

这也难怪,20年的敌对与隔绝,中美彼此间太陌生了!

飞机起飞后,大家搬了一张桌子围坐下来，双方都想消除彼此的戒备。基辛格首先打破了沉默和尴尬,笑着对唐闻生说:“很高兴能见到南西·唐。”

眼见基辛格有意打破沉默，章文晋便趁机就问起基辛格以前在伊斯兰堡装肚子疼躲避外国记者的细节。基辛格听了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夸耀了一番自己的表演天才,引得机舱里的笑声响成一片，中美20年敌对的坚冰似乎就在这谈笑间烟消水溶了。

之后，基辛格询问了北京的风土人情,又耐心地向中国外交官们解释美国为什么要严守此行的秘密。基辛格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我这次北京之行的目的是宣告我们两国关系的一个新时期,但最好我们首先就整个形势取得一致的看法。”

章文晋当机立断地回答道:“周恩来总理将准备和您探讨所有的一切问题。”基辛格十分惊讶章文晋和中国方面的这种坦率,他在回忆录中写道:“中国人和我们围着一张桌子闲谈,好像我们两国之间没有一天断绝过联系一样。”

就这样，在章文晋等人的努力下，载着中美两国外交官的飞机跨越了喜马拉雅山,也跨越了中美20年的鸿沟。章文晋凭借着他的沉着冷静，与基辛格相互配合，成功缓解了原本敌对两国共乘一机的尴尬，为基辛格第一次秘密访华开启了序章。

三、担任驻美大使，展现“儒家外交”风采

章文晋的美利坚之缘可谓源远流长。从他步入外交舞台伊始,他就跟随着周恩来与美国特使马歇尔打交道,中美关系正常化的70年代,他成为第一个和基辛格握手的中国外交官,

此后他出任外交部副部长,主管美洲大洋洲事务。1979年,邓小平同志应卡特总统的邀请访问美国,章文晋是这次访问的“总管家”,代表团的秘书长,1983年3月,章文晋偕夫人张颖再度踏上了美利坚的土地,这一次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美的特命全权大使…

章文晋到任之初,中美关系正处在某种微妙的调整之中,新上台的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多次演讲中都对中国颇不友善,正当章文晋要递交国书的前几天,发生了轰动一时的“胡娜事件”：

在美国访问的中国网球运动员胡娜,在途中突然向美国政府提出“政治避难”,这实际上是台湾方面策划的,但是尽管中国政府多次提出交涉,美国政府还是批准了胡娜的要求,这一事件在中美关系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4月7日下午,章文晋夫妇来到白宫向总统递呈国书，随后是一系列的礼宾程序,互致颂、答词,呈上国书,合影留念。

一般情况下,这一程序二、三分钟就可以结束,大使告辞退出。但里根总统却出人意料地让章文晋夫妇坐下,亲切地问起话来:“我对中国这样有千年文明的古国一直非常尊重。希望在我的任期内能有机会到中国访问,并且登上伟大的长城。”

里根的举动让章文晋感到有些意外,毫无精神准备。好在他经验丰富,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很出色。他微笑着接过总统的话头,不失分寸地回答道:“如果我能陪同总统夫妇访问中国,我将会感到极大荣幸。”

预定二、三分钟就可以结束的仪式,里根总统却和章文晋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的亲切会谈。此事立刻成为嗅觉灵敏的媒体和政论家笔头的一大新闻,章文晋也觉得,里根的这一举动显然表明了他对中美关系的重视。

“我们应该利用这个机会,放开手脚地开展工作,进一步打开两国关系的局面”,回到使馆后,章文晋立即召开了研讨会。

在会上,章文晋从美中苏大三角关系、亚太地区格局和中美双边交往等多个角度分析了中美关系的状况。他认为,对前景不能太悲观障碍是次要的,友好是主要的。

他说:“在外交工作中要主线明确斗争中要分清主次。针对当前两国关系中不冷不热的状态,章文晋提出要“多做工作,多宣传我们的方针政策,取更多人理解,无论官方或民间,学术界或工商贸易界,我们都要做。外交官,尤其是大使参赞,只要有人邀请,都应该走出去。不仅交朋友,还可以发表讲演,接受采访和提问……”

章文晋率先垂范,积极地“走出去”,放开手脚开展工作。他广泛地周旋在朝野各界,广交朋友,扩大中国的影响力里根政府的农业部长、大农场主布洛克邀请章大使出席他的家庭晚餐会。

饭后,章文晋应邀坐到了钢琴前面,熟练地弹奏出古典波兰舞曲的优美旋律,举座都惊叹不已。很快,布洛克就在旁用“朋友间”的方式悄悄地向章大使透露了出口小麦问题的某些细节…

中美友好本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在章文晋分清主次的大局观下“胡娜事件”这片乌云早就烟消云散了。

担任驻美大使时的章文晋已年近古稀,两鬓显露出岁月无情的沧桑,可他精神矍烁,风采不减当年。他渊博的才识、机智的谈吐和儒雅的风度很快就征服了美利坚大陆。

不久,美国各新闻媒体纷纷传来对新中国这位老外交家的赞誉,学者们称赞他“充满东方的智慧,具有深刻的洞察力”;记者们赞之为“谈吐儒雅、机智幽默”;华人社会则更加为新中国的这位大使自豪,称之为“儒家外交”。

结语

担任驻美大使期间，章文晋在中美关系增进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1983年5月,美国商务部长访问了中国,宣布放宽对华技术出口限制。9月,美国国防部长访华,推进了两国国防技术的交流。1984年1月,中国政府总理访问了美国。

19844月,在草长莺飞、花红燕舞的季节,里根总统的愿望得到了实现,他登上了万里长城;章文晋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陪同里根总统访问了中国。到1985年底,中美之间的贸易额迅速增长到了73亿美元,中美关系走出了不冷不热的低谷,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时期。

1985年5月,章文晋结束了他在美国的使命,离任回国。在他即将告别华盛顿之际,华盛顿公共战略咨询公司副总裁特地安排记者采访了几位著名学者和政治家,请他们谈谈对章大使的印象,他将这些采访的录像精心制作成一个节目，作为一份特殊的礼物送给了章文晋。

在采访中,基辛格十分动情地回忆起14年前他的那次神秘之旅,说:“章文晋大使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位中国外交官,他改变了我对新中国外交官的看法……

一次握手，一场谈话，一次出使，章文晋在推进两个大国之间友谊的过程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