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父与子的亲密世界——英国艺术评论家约翰·伯格与儿子的书信记录

《交给你了：约翰·伯格父子的26封信》[英]约翰·伯格 [美]伊夫·伯格 著，刘惠芳 译，大风文化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英国艺术评论家约翰·伯格很少在公众面前提及他的孩子，在《交给你了：约翰·伯格父子的26封信》中，他第一次以父亲的角色和角度，与后辈交流他对艺术的见解。这是一本充满温情与智慧的书信集，由约翰·伯格与艺术家儿子伊夫·伯格互相寄送的26封信件组成，通过这些信件，两人不仅探讨了各自对丢勒、戈雅、马奈、贾科梅蒂、珂勒惠支等艺术家的作品看法，还深入交流了对生活、生命与情感的思考。

这一切始于一封信件，约翰·伯格将几幅艺术作品的复制品了寄给远方的儿子，并附上了几行饱含深情的字句。正是这封信，拉开了他们长达数月的通信序幕。儿子收到信后，以一幅画和一个关于艺术的问题回应了他。就这样，两人的对话逐渐深入，开始探讨艺术的本质和彼此的内心世界。每一封信都是一次深度心灵对话，展现了父子间独特的情感纽带和彼此的理解与支持。

>>内文选读：

我有一个提议。让我们一起沿着边界散步吧。虽然我说不上来脑中这段边界的名字和位置——它甚至可能不是边界，但没关系，我会试着带你去那里。

此刻，我正在一家小酒馆的桌旁一边听音乐一边给你写信。戴着耳机可以让我更好地集中注意力——音乐总能帮助我摆脱杂念，将自己从身处的场所和所有的纷扰中抽离出来。耳边的音乐让我想起了苏菲派赞歌，比如努斯拉特·法特赫·阿里·汗的歌曲，像一种恍惚的感觉，一段旅行，一段将带领我们到达正在寻找的边界的旅行。

现在巴黎的夜空中能看见星星吗？如果能，你可以抬起头，想想那个众所周知却非常抽象的事实：恒星大多是其他行星系统中的"太阳"。另外，你要牢记你在这个特定太阳系中的特定星球上的确切位置，然后从全宇宙生命的角度来看待你的生活。需要坐下来吗？或许最好躺下，凝视星空。你是否觉得正在接近那个我想带我们去的地方？

让我们换一种方式。你和我都有在解剖课上画裸体模特的经验。乍一看，在真正开始观察之前，一切似乎都很清楚。我们知道人体是什么样子，无论是男性的身体还是女性的身体。但真是这样吗？我们越是观察，越是试图在纸上描摹，就越怀疑自己眼前的对象。这种怀疑会让我们忘记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感觉不得不抛弃"先见之明"，以便充分面对眼前令人着迷的谜团，然后从那个时刻开始重新学习。

确实，身体是一个复杂的物体，这解释了为什么当我们全神贯注地观察它时，它会变得如此神秘。但一个苹果也是如此吗？椅背上的一件外套呢？

保罗·塞尚和阿尔贝托·贾科梅蒂花费了无数时间和精力来理解"观察"这两个物体的意义。

如果有人问他们，他们可能都会说自己理解失败了！

我经由母亲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母亲经由她母亲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以此类推。从任何角度看，生命对我们来说都"太大"了，我们无法思考，无法看清，无法听懂。为了顺利度过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每个人都必须找到自己的方式来适应这个"太大"。整个过程着实不易，尤其在当下这个几乎不允许我们承认自己弱小的世界。

有太多事情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许多我们自以为封闭的事物实际上仍然开放。我们的意识与感觉之间的差距，以及可见的和不可见的、所说的和未说的之间的差距带来了一种眩晕感，一种近乎祈祷或癫狂的眩晕感。而这就是我要带你前往的地方，你要来吗？

——爱你的，伊夫

我和你同在，一起站在这个通往"太大"的区域。我带来两张已经在桌上放了好几个月的照片，我几乎每天都会看它们，它们也以各自的方式唤起了你在上封信中提到的现象。

第一张是捷克摄影师耶特卡·汉兹洛娃拍摄的植物照片。耶特卡·汉兹洛娃热爱拍摄森林和马匹。这张正在结籽的植物照片就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神秘而辽阔，不由得令我们想要谦逊地低下头——你有这种感觉吗？因此，物理尺度与这种令人生畏的"浩瀚"毫无关系。或许让我们害怕的是其中隐含的韧性？

第二张是我们熟悉的一幅卡拉瓦乔的画。我把它寄给你是因为它准确地描述了你提到的那种眩晕或祈祷的时刻。可以试着这么想，画中的圣保罗正抬起眼睛望向星空！

画中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卡拉瓦乔描绘圣保罗周围事物的方式——马、人、披风。这些平凡的日常"存在"被诠释得如此神奇而富有冲击力，使它们看起来非同寻常。马抬起的前腿和人站立着的双腿，彰显出犹如海洋般的力量与深度，它们以一种描绘疾风骤雨场景的方式被表现了出来。

说了这么多，我们仍然站在这个通往"太大"的区域。　

当我们面对"太大"时，不也是在面对"太短"吗？正是我们自己和我们的思想，创造了"光年"这样的尺度来测量"浩瀚"。你也这么说过。但我想说的是，对浩瀚的感受只是人类的发明而已，是我们物种的属性之一。　　

如果按照斯宾诺莎的观点假设存在的事物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那么我们就不会再将"浩瀚"视作要去面对的东西，而只是一种围绕着我们、包含着我们的存在。这正是艺术努力想要向我们展示的奥秘。

你所画的人物就是传达这一哲思的信使，他们的姿势揭示或提醒了一些我们一知半解的事情。

我们通过团结和分享的姿态去感知这个巨大的整体，这些行为昭示了希望——它与自然界138亿年前发生的宇宙大爆炸一样庞大！

你还在边界吗？

——献上我所有的爱，约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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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英] 约翰·伯格 [美]伊夫·伯格 编辑：袁琭璐 责任编辑：朱自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