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袭政治”中走出的“叛逃者”试图打破僵局的反主流人物

　　日本自民党前干事长石破茂在9月27日举行的自民党总裁选举第二轮投票中胜出，当选自民党第28任总裁。

　　石破茂与妻子。

　　石破茂新书《保守政治家：我的政策，我的天命》。

　　在4次参选日本自民党总裁失败后，当地时间9月27日，日本自民党前干事长石破茂在最后时刻实现“逆转”，在决选第二轮投票中以215票对194票的优势击败另一名候选人——现任经济安保大臣高市早苗，成功当选自民党第28任总裁。

　　这场“逆转”，与2012年他与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角逐总裁席位时十分相似，安倍作为第一轮投票排名第二的候选人，后来居上获胜。据日媒统计，自1955年自民党成立以来，这是第三次上演如此逆转。打破“败选魔咒”，对石破茂来说或许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毕竟在选举开始前，他还曾立下誓言说，“这是我38年政治生涯的顶峰，我将进行最后的战斗”。

　　据报道，10月1日，石破茂将在临时国会中通过指名选举接替岸田文雄出任日本新首相。对于他而言，成为首相是一种“天命所归”，在他的新书《保守政治家：我的政策，我的天命》中，他曾表示，“如果我成为首相，那将是在自民党和日本陷入严重僵局的时候。除非有天命降临，否则这是不可能的”。

　　现在就是“僵局”日益浮现水面的时刻了。今年年初，日本内阁府曾宣布，2023年日本GDP跌至全球第四，人均GDP则在G7国家中垫底。平成时代的泡沫经济破灭，日本国内经济、政治、社会局势齐齐陷入低谷，石破茂的出现是否能带来转机？多位日本问题研究专家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石破茂逆转当选背后可能有岸田政府的运作，而他虽是一位反主流的新人物，但日本现在内外交困，求变依旧艰难。

　　“最终逆转”

　　他曾4次竞选自民党总裁失败

　　石破茂对外展现的向来是一副“亲民”形象。当地时间9月27日，当他在自民党总裁决选中获胜后，在雷鸣般的掌声和照相机闪光灯下，石破茂不断地点头。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不知道是为拭去汗水还是泪水。

　　那张圆鼓鼓的面庞上的眼镜，被石破茂自嘲是用作遮挡的，“人们说我有一双可怕的眼睛”。他常常在社交媒体上上传自己的个人照片。因为爱好是拼战斗机和军舰的塑料模型，也被称为“国防极客”。

　　他也公开表示自己是日本前人气偶像组合、“少女偶像团体元祖”Candies的粉丝，自称是烹饪爱好者，在其国会大厦办公室里，四处摆放着夏目漱石、森鸥外等人的文学作品和各种漫画。

　　“亲民”是石破茂的武器，但又一定程度上为他带来了“失败”。此前他4次竞选自民党总裁失败，票选结果非常相似。在其宣布参选后，日本杏林大学综合政策学部教授刘迪曾向南都记者分析道，“石破茂在日本地方很有人气，对政策也比较熟悉，被称为‘政策通’。不过他的优势仅在地方，在国会中较弱，以日本目前的竞选结构来看不见得好。这也是他之前多次失败的核心原因”。

　　石破茂和岸田文雄的政策有较高相似度

　　“在国会中优势较弱”，和石破茂一直标榜自己“无派系”的立场不无关系。

　　刘迪向南都记者分析道，此前，石破茂在自民党内一直保持独立的姿态，这与他不依赖派系、坚持政策至上的信念有关，也使他在党内的派系斗争中显得较为孤立。然而，由于不依赖派系的支持，他在党内竞争中屡屡失利。独立姿态既是他鲜明的政治风格，也是他在党内拓展支持基础的一大挑战。

　　“但此次他能获胜，有一个明显的票数转移是，在第二轮投票中，投给候选人、日本前环境部长小泉进次郎的票转投石破茂。”刘迪表示。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员肖河也向南都记者指出，岸田可能是此次选举中的“造王者”。“现在看，安倍派是支持小泉进次郎的，麻生派先是明确表示支持现任数字大臣河野太郎，后又转向高市早苗。石破茂能在第二轮投票中胜出，有推测认为背后有现任首相岸田文雄的运作。这也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情况，因为石破茂与麻生派和安倍派的关系都比较差。”

　　另一方面，肖河也表示，石破茂和岸田文雄的政策原本就有较高的相似度，尤其在国防安保领域。“他们可能在政策上也有交易，我支持你当新首相，你在政策上肯定就要接近于我，延续岸田打下的基础，继续往前走。”

　　选举结束后，有日本专家提出了相似的观点：目前来看，日本的政治特点还是“国民缺席”。“自民党都是‘世袭制议员’，日本普通民众如何想并不重要，他们几乎无法影响到首相选举。”

　　“叛逃者”

　　1993年，石破茂一度退出自民党

　　当地时间8月14日，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决定将不参加9月举行的自民党总裁选举。自民党新总裁选出后，岸田将退任日本首相。

　　日本最大在野党立宪民主党领袖泉健太在此之后犀利指出，“每当自民党陷入危机时，为了生存，它都会不断更换首相和党魁，试图振作起来，让选民忘记过去”。

　　即使不断更换首相和党魁，甚至曾创造出“十年九相”的离谱局面，日本选民期待的新面孔和新想法仍迟迟难以出现。长期以来，日本政坛由男性、50岁以上的人和世袭政客主导。在今年的9名自民党总裁候选人中，只有2人是女性，只有2位竞争者年龄在60岁以下，超过一半的人都继承了他们父亲的立法区席位。

　　石破茂也是其中一位沿袭了父亲政治生命的人。父亲石破二郎曾担任4任日本鸟取县知事并成为参议员，与前首相田中角荣关系密切，而也正是田中邀请推举了石破茂从政。在担任田中派秘书处职员后，石破茂于1986年参加了众议院选举，以29岁的年龄首次当选，成为当时日本最年轻的议员。

　　1993年，36岁的石破茂退出自民党，赞成在野党就政治改革法案的处理问题所提交的，对当时宫泽内阁的不信任动议。在多个在野党任职后，石破茂又于1997年重返自民党。

　　这段“叛逃”经历被石破茂写进了自己的新书《保守政治家：我的政策，我的天命》。他对此自嘲道，“如果有从自民党叛逃历史的我成为了首相，那将是在自民党和日本陷入严重僵局的时候。除非有天命降临，否则这是不可能的”。

　　“需要创造不受金钱影响的政治”

　　现在就是“僵局”日益浮现水面的真正时刻了。自民党的“僵局”，显然要先落在现任首相岸田文雄身上。

　　南都此前报道，据日媒透露，日本方面推测岸田文雄辞任背后的核心原因，还是此前影响深重的“黑金”丑闻。

　　2023年底，自民党曝出“黑金”丑闻。多个派阀向麾下国会议员下达政治筹款派对券的销售指标，所售“超标”部分所得资金将以“回扣”形式返还给议员，且不记入派阀收支报告和议员政治资金收支报告，从而成为不受监管的秘密资金。

　　今年4月，自民党对数十名涉事者进行党纪处分。岸田文雄原先领导的派阀同样牵涉此次“黑金”丑闻，但岸田本人没有受到任何处分，引发广泛质疑。当地时间6月20日，日本立宪民主党向众议院提交对岸田内阁的不信任案也被否决。

　　“‘黑金’丑闻涉案金额超17亿日元，这在日本来说已经是极其巨额的违规资金收入了。自民党的形象大大受损，如果带着这些问题去参加下次首相大选，自民党肯定会很危险。找一个新的面孔、干净的面孔来提振形象，对自民党来说，诱惑力很大。”刘迪曾在岸田弃选后对南都记者解释道。

　　石破茂就是岸田文雄推举出的一个“大爆冷门”的新面孔。第一轮投票后，石破茂曾发表演讲，提到岸田文雄弃选、民众对自民党失去信任的情况，并强调自己“长期从事安全工作”的优势，表示将保护国家和人民。此前，石破茂也曾多次强调政治改革的必要性，称“需要创造不受金钱影响的政治”。

　　“一个自由、充满活力的局面，一个公正、谦逊的自民党……我想再次回到那个时代，”石破茂胜选后表示。“我们将相信人民，勇敢而真诚地说出真相，并尽一切努力使日本成为一个安全、有保障的国家，让每个人都能再次微笑。”

　　求变之路

　　“高龄化的日本人追求的是稳定，而非锐意创新”

　　石破茂无疑描述了一场巨大的变革，但他又同时称呼自己为“保守政治家”。在书中，他解释道，所谓的“保守主义”要求制止寻求仓促变革的“创新”，在保持迄今为止社会平稳的同时逐步前进。但最大的问题是，日本的“僵局”是否还能等到一场“缓慢的进步”？

　　石破茂的政治生涯，一直与日本现代历史密切交织。刘迪在梳理后发现，上世纪80年代中期，石破茂进入政坛，当时日本正处于经济繁荣期，但随后经济泡沫破灭，人口老龄化和地方衰退等问题频出，又正好为石破茂这样的政策专家提供了展现才能的舞台。“他的现实主义立场和对地方经济的重视，让他可以为更多的日本人接受。”

　　然而，日元疲软、经济停滞，食品价格以近半个世纪以来最快的速度飙升……据新华社报道，过去三十年日本国民实际收入水平仅增长了4%，岸田内阁承诺提高国民收入的实际成效远低于民众期望。

　　刘迪也向南都记者指出，2月15日，日本内阁府公布，2023年日本GDP跌至全球第四，人均GDP则在G7垫底，其境况令人感慨。“三十多年前我刚到日本时，这个国家的经济规模与美欧势成鼎足，作为世界第二的经济体，其GDP一度达到美国的64%；而今天，它甚至赶不上欧盟二十七国之一的德国。”

　　平成时代失败了，自民党的一家独大却仍在靠“惯性”维持着。“高龄化的日本人追求的是稳定，而非锐意创新。只要战后高速发展时期的‘幻象’暂时不被打破，日本人就宁可维持现状。”刘迪表示。

　　胜选或因“自民党想要尝试一个反主流的新面孔”

　　对内僵局难解，对外，石破茂也觉得日本被“困”住了，甚至都“还不是一个真正独立的国家”。

　　在《保守政治家：我的政策，我的天命》书中，石破茂写道，“日美安保条约的本质就在于它的不对称性。美国有义务保卫日本，日本也有义务接受美军进入其领土。世界上有许多国家驻有美国军事基地，但日本是唯一接受其作为条约义务的国家。太久以来，我们已经习惯了依靠日美同盟作为基石，而放弃了日本民众自我思考和政策选择的能力。”

　　肖河则向南都记者指出，实际上，为了维持在亚太地区的利益，美国也确实在往石破茂期待的方向走。“以往美日联盟，美国的主要目的是控制，而非寻求盟友的力量。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发生变化，美国真真切切地发现，它需要自己的盟友拿出资源，共同在亚太地区遏制中国的发展。”

　　“在此视角下，重视国防的岸田文雄和石破茂，都会获得美国的鼓励。美国会愿意让他们在国际舞台上发挥作用，甚至同意他们扮演更加高调的领导形象，但前提是，日本要按照美国的要求扩军备战。这么看来，和强硬的安倍晋三相似、极右翼的高市早苗，现在就并不很符合美国的需求。”

　　所谓“民主峰会”，交与韩国主办；又在日本广岛召开G7峰会，在美日两国外长和防长“2+2”会谈中提出将驻日美军司令部整编为“联合部队司令部”……这就是美国给出的“甜头”。肖河表示，这其实是展示给日韩一种“想象”，即美日韩联盟不单只是为美国服务，日韩也是其中的股东，“然后再让他们出钱出力，从而成就迎合美国利益的亚太联盟体系”。

　　这样看来，对内对外，石破茂对自己的定位，都是一位与从前大不相同、尝试打破“僵局”的反主流人物。在肖河看来，石破茂的政治力量其实偏弱，这次能够胜出，还是因为日本自民党想要尝试一个反主流的新面孔，“要不就让他来试试看吧”？

　　但日本民众对这张新面孔是否买账，暂时还不得而知。毕竟在石破茂当选后，多家日媒给出了相似的结论——石破茂的“卖点”，依旧还是“稳定感”而非“创新感”。

　　统筹：南都记者 向雪妮 何嘉慧

　　采写：南都记者 肖玥

　　图片：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