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华章｜在海拔两千米的平峰梁，守护每一朵“苔花”开放

【编者按】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越来越多的高校学子走入真实生活，去寻访祖国的角角落落。他们或是去偏远县乡支教，或是去考察河流生态，或是去拜访非遗传承人……他们把青春书写在祖国大地上。

当理想与现实碰撞，当知识与力行结合，他们体会到了怎样的青春滋味？又对社会与未来产生了哪些新的想法？2024年9月，澎湃新闻推出“青春华章·青春正澎湃”特别策划，记录年轻的模样、成长的脚步。

晴天里的平峰中学 本文照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八月末一个普通又特别的午后，历经十余个小时、转了三五趟车，我们在山道上一路爬升，终于抵达海拔两千米的平峰中学。这所坐落于平峰梁最顶端的学校，是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吉县海拔最高、年平均气温最低的初级中学，也是我们复旦大学研究生支教团一行四人未来一年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从这天开始，我们的日子，也像这里所能见到的蓝天一样，纯粹而开阔起来。

坐在台阶上晚读的学生们

涓流虽寡汇江河

在西吉县的农村中学里，平峰中学的成绩水平和海拔高度成正比。到今年为止，平峰中学已经连续八年在中考中拔得全县农村中学头筹，今年中考成绩还跻身固原市前十名。全校上下都很重视教学，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有老师半开玩笑地“吓唬”我们：“要是带的班成绩不好，碰见校长可得绕着走！”

我们四名队员分别教授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这些都是中考中的主要科目，课时多、任务重，教学压力自然也上来了。毕竟是初次站上讲台的新手教师，紧张和焦虑在所难免，与学生的磨合也需要时日。

教数学的裴老师发觉孩子们的基础普遍较为薄弱，于是调整了教学计划，将课程节奏放慢，更注重基础知识的巩固；教英语的周老师收到学生“讲得太快”的反馈，赶忙坐进老教师的课堂里旁听，也尝试用增加板书的方式放缓教学速度；教物理的张老师意识到学生们彼此之间水平差距较大，一面上网学习优秀教学案例，一面给学生分组，让大家小组合作、互相帮助；教语文的陈老师发现班里有几乎不识字的学生，打印了汉语拼音表和常用字表，利用各种碎片时间一对一地教他认字……

辛苦是少不了的，好在孩子们的许多反馈让我们感受到温暖和欣慰。有想考体校的男生主动找到我们，提出想要补习落下的知识；有“做题狂人”常常叫嚷着让老师多发试卷，并且都及时写完，还能保证不错的正确率；有心灵手巧的女生在教师节送来自己亲手做的花，在纸条上羞涩又稚嫩地写下祝福……尽管刚待了不到一个月，但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学生已经太多太多。作为教师，我们时不时会为大家的作业完成情况不佳、测试成绩不够理想而担忧，因个别学生态度不好而发火，但更多的时候，是孩子们用淳朴的心灵、向上的态度回馈着我们的努力，这些“双向奔赴”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

平峰中学的校园不大，但学习氛围很好，每天晚饭后、晚自习之前的时间，学生们会成排地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专心读书。想到我们的涓滴努力都能汇入孩子们成长的江河，便觉得一切值得。

支教队员在给学生发放爱心人士资助的礼物

为“小苔花”们争取水源

陈老师在办公桌上放了一个小信箱。她收到的信件里，有学生主动讲述自己的故事：“父亲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穿，我想要一辆自行车，都难得说出口。”“妈妈每天都要吃草药。爸爸40天内去了4次医院，一去就要8天，所以每周回去我父母都不在家……我希望您和您的父母都健健康康！”

他们常常比我们想象的更懂事。上学期，上海市公安局指挥部面向平峰中学开展了“100个孩子的心愿”愿望申领活动。这学期初，我们签收并发放了第二批礼物。心愿单上，很多愿望让我们心里五味杂陈，比如给爷爷奶奶的护膝、送妈妈的康乃馨、思念父母时用的一对洋娃娃……收到礼物的孩子们一个个雀跃着，当我们提议给帮助实现心愿的叔叔阿姨寄出感谢卡时，有孩子找到我们问：“老师，能不能下周回来再交？我们想认真地写一封信。”

事实上，复旦大学研究生支教团的工作一直围绕“教学、家访、资助、文化、宣传”这“五位一体”而展开。学期伊始，图书馆、广播站等文化工作有序推进，而随着越来越了解孩子们的情况，我们对接资助的脚步也立即加快了。我们四人分别教七、八、九三个年段，因此全校都是我们的学生。但看到资助名单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拨通一位位家长的电话之后，我们才重新走进这些孩子的故事。

刚刚过去的暑假里，平峰中学里的部分孩子曾前往上海游学，我们作为志愿者提前与他们相识。有个女孩当时就令我们印象深刻，她很好强，参加活动积极主动，在结营仪式上的朗诵也落落大方。通过资助名单，我们才发现她家境很差，有5个兄弟姐妹。她的父亲说：“我们两口子都没上过学，现在咱们就是要贷款也要让娃娃把学上着。”

像她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对于能够升学的学生，我们的资助对接工作通常会延续到他们高中毕业。有个从平峰中学毕业的女孩今年考上了陕西师范大学的公费师范生，在电话里告诉我们资助可以停止了，“姐姐（指资助人）赚钱也很不容易，在上海很辛苦，我已经很感谢姐姐了，想把钱留给更需要的人”。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群山里的孩子所拥有的资源是那样有限，可是他们有着最纯真的情感、最坚韧的意志。而我们能做的，就是为“小苔花”们多争取一些水源，希望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地生长、开放。

平峰小厨房部分产出

让房子变成家

初来乍到，不适应的一面很快浮现：听不懂的方言、吃不惯的口味、时不时遭遇的停水……但很幸运的是，我们常常能被这里温暖淳朴的人情所治愈。

今年是复旦研支团队员在平峰支教的第十五个年头，我们第一次上街，就有老乡笑眯眯地问我们是不是复旦来的支教老师。一次被问到“今年来了几个娃娃”，我们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我们口中的“娃娃”是学生，他们口中的“娃娃”是我们。

我们四人的宿舍都被安排在一楼。起初并没意识到这有什么特别，和同事们交流后才得知，由于平峰海拔高、水压常常上不来，平时容易停水，楼层低的情况相对较好，最高层三楼的房间则几乎没有水。

开学头两周，从学校领导到食堂阿姨再到沿街商户，见面最常问的就是“能习惯吗”“还适应吗”。其实适应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困难：学校老师会帮我们修水管，附近小店老板会主动送我们家里种的西红柿和朝天椒……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我们，似乎从未被这个小镇当作“异乡人”来对待。

眼下，来到平峰已有近一月的时间，周遭的一切都在逐渐变得熟悉和亲切。午后升腾的袅袅炊烟，傍晚梯田上空的流云，广播站传来的动人旋律和厨房里四个人忙碌的身影。平峰小分队中，有三名队员来自“山河四省”，还有一名来自福建，因此我们的口味不尽相同，但大家都相互照应，努力让每一顿饭变得有滋有味。翻炒、颠勺、起锅，都是对生活的升温。

“当厨房的灯亮起来，房子才会变成家。”香味从厨房飘出，楼道里传来“饭好啦”的吆喝声，这是一天中幸福感爆棚的时刻。有人做饭，有人等待，在遥远的西海固土地上，我们努力用三餐让四季变得柔软而温暖。支教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而这些克服困难、一起面对生活挑战的时刻，将成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千里之外的上海，我们熟悉的复旦校园里一共有六栋教学楼；而在平峰中学，教学楼和学生宿舍都是一排排的平房。但我们知道，这里已经有一座复旦“第七教学楼”在一届届研支团队员的接力中建了起来。我们将用这一年不长的光阴续建这栋楼，只盼娃娃们能踩着我们添上的砖瓦，攀得再高一点、望得再远一点。

（澎湃新闻记者鞠文韬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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