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月亮的夜晚（第四章）| 袁一舞

第四章

坠入黑暗

暑假，由于参加了一个数字奥赛夏令营，沈缘没时间回国了。

夏令营结束后，一回到宿舍，他一声不吭，直接趴倒在书桌上。
“你怎么了？”室友竟停下正在写论文的手，回过头问。
“我想念我的国家。”沈缘机械地回答。
“那就回去。”
“没时间了。”沈缘叹气。
室友沉默了一会儿，竟合上电脑，将椅子整个转过来。
“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他问。
“还有三年。”沈缘回答。
“我认为没必要。”室友很认真地说，“我看出来了，沈，你不喜欢这里，再待三年你说不定会疯的。”
“那我能怎么办？”沈缘仍趴在桌上不动。
“离开。要是比起数学你更喜欢篮球，你就转校，要是比起美国你更喜欢中国，你就回去。这很简单。”室友说着。
“那，艾佛森，”沈缘从书桌上抬起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废话，当然是因为我喜欢数字。”室友很干脆地回答。

“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吗？”
“当然！”室友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真好啊。”沈缘仰起头，靠向椅背。
“难道来美国不是你自己的选择？”
“不是。”沈缘轻轻摇了摇头，“是我的父母让我来的。”
“哦……”室友听上去有些惊讶，“那么，如果让你自己选择，你想度过怎样的一生？”
沈缘沉默着，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答。
室友还在等待，他的手机却突然响起。
“抱歉。”电话是嘉晴打来的，沈缘咕哝了一声，拿起手机走出宿舍。
“木头！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刚一接通，女孩的声音就在耳边轰然炸响，“是生物系！而且和瑶瑶在同一所学校耶！快恭喜我！”
“啊，恭喜。”沈缘平静地说道，等待着新一轮说不完的话题。
一个小时后，嘉晴终于说累了，这次通话就此结束。
沈缘转身回到宿舍，室友竟然还保持着他出去时的姿势，桌上的电脑仍然关着。
“你怎么不写论文了？”沈缘坐下来，感觉打完电话后心情好了些。
“我在想，无法自己做选择的人生是怎样的。”室友说这句话时语气严肃而认真，像是提出了一个数学问题。
“在中国，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无法自己做选择。”沈缘顿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许在中国，每个人都希望成为精英，或者被希望成为精英。”
“理解。”室友低着头，若有所思，“你是被希望的那一类人？”
“是的。”
宿舍里的气氛忽然沉重起来。
“沈，我还是想问，如果让你自己选择，你想度过怎样的一生？”室友慢慢地说。
“也许，去一所普通的大学，安心地读文学系或历史系，毕业后去当个小编辑吧。”
室友着着他，用眼神说出了没出口的话语：这是真正的答案吗？
这是我自己内心的答案吗？沈缘问自己。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最想度过怎样的人生。他从出生起就患有哮喘，父母为了照顾他竭尽心力。带着惭愧，他一直对父母言听计从，毫无怨言地接受了父母的一切安排，却渐渐遗忘了本来的自己。
他想度过怎样的人生？他无法回答，也从没有机会回答看着室友，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室友耸耸肩，转过身去，又重新打开电脑。
“对了。”他突然又转回来，“前几天我经过一个篮球场，看到有个小球队在训练，他们好像人很少。”他递给沈缘一张小纸条，“队名和地址我替你问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谢谢。”沈缘接过纸条，有些发愣。
第二天，他就找去了纸条上的地址，球队比较业余，以他技术完全可以打主力，所以很顺利就加入了。
终子可以打比赛了！他简直想欢呼起来
刚开始，他跟着球队打了几场练习赛。其他几位主力应该是之前就在一起打球，因此只顾着四个人配合，很少把球传给他。没什么关系，只要他有机会抢到球，就一定能得分。队友们看到他的实力后，也渐渐开始给他传球了。沈缘很快就发现，正式的球队中不存在街头篮球那些花里胡哨的招数，在业余比赛中，他完全可以吊打一众对手，带领球队走向胜利。一个月后，他迎来了在美国的第一次正式比赛。虽然只是小比赛，看台上仍坐了不少人。
比赛刚开始几分钟，他就用一次拉杆上篮赢得了全场的欢呼。
“好球。”球队的队长，中锋威尔伯·明斯特淡淡地说。
这一个月中，沈缘慢慢发现自己的身高在美国有些不够用了，于是开始苦练运球和传球，想让自己往控卫的方向发展。这次比赛中，他把自己的训练成果完完整整地展示了出来，各种胯下，背后，拉杆，背传，整个球队的士气都被带了起来，不停地得分。
上半场快结束时，球队已经拉开了10分的分差。
又一次上篮，沈缘落地，突然感觉呼吸一窒。他顿了一下，又立刻向后场跑去。

糟了……

被掐紧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肺里的空气好像正被一点一点挤出身体。对手从沈缘身边晃过，上篮得分。

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

沈缘恨恨地皱紧了眉头，努力调整气息，接了球就向前冲去。

空气仿佛成了尖刀，把胸腔划得生疼，却一刻也不肯停留，急急忙忙地冲出，不留一丝氧气。沈缘一个变向过掉了防守队员，右手托球，准备起跳投篮。还没来得及发力，气管突然猛地一阵痉挛，他大脑一空，双腿顿时一软，险些跌倒。
就这样慢了零点几秒，对方的防守队员已经冲了过来。他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手中的篮球飞了出去，自己猛地摔倒在地。
“防守犯规！”伴随着刺耳的哨声，裁判大声喊道。
要罚球吗？
沈缘在心里说。他躺在地上，半闭着眼睛望向天花板，急促地喘息着。
不要罚球……
已经没力气了……

身上的球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瘦削的肩胛骨在摔倒时被地板撞得生疼，肺里也已经没剩多少氧气，他像是被按在了水中，想大口呼吸，却又无可奈何。
“罚两球！”裁判的喊声像重锤落下，给他下了最后的判决书。
沈缘双手撑住地面，猛地吸了口气，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用力站了起来。立刻，呼吸困难造成的供血不足在他眼前炸开一团黑雾，他摇晃了一下，右手托住额头定了定神，勉力抬起头走到罚球线前。
裁判吹哨，并把篮球递给他。
“嘭嘭”，他拍了两下球调整好姿势，提着一口气，举球屈膝，身体向上一纵，将球投了出去。即使已经头晕眼花，身体却仿佛还有肌肉记忆。“唰”的一声，篮球应声入网。
沈缘一下子放松下来，气息一泄，窒息感又猛地袭来，他竭尽全力呼吸着，接过第二个球。
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轻易倒下。
他再次屏住呼吸，举起篮球。对准篮筐投出。
这一球如果投进，分差将继续拉大，给对方更大的压力；如果投不进，不仅会影响己方士气，他自己也会失去仅剩的一丝勇气。

“唰”，球入网的声音格外清脆。
“好球。”计分牌上数字改变，他放下手，喃喃着。
伴随着哨声，上半场结束了。眼前的一切已然模糊，沈缘垂着头，步履不稳地走向场边的选手席，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坐下来好好休息。。
扶着椅背，他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好累……
身体靠着椅背，他仰着头，大口大口拼命喘息着，好像这样就能让哮喘的症状减轻。
很明显，没有用。必须要去拿药才行。
他转过头，看向堆放着运动包的桌子，想站起来，然而，缺氧己经蔓延到了

身体各处，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他如同被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绝望涌上心头，他颤抖着，突然有些恍惚。这样的情景，他经历过。
三年前的那场练习赛，他哮喘发作，也是这样瘫坐着无法起身，那时他闭着眼睛，不停地喘，却不肯向身边的队长求助。身前有响动传来，他抬起头，看见

女孩走到自己面前，手里拿着自己的运动包。当时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窘迫，惊诧，还有一丝感激。心突然跳得很快，他盯着女孩的脸，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

女孩见状，焦急地将运动包直接塞进他怀里。他这才回过神来，想说谢谢又有些开不了口，突然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止住咳嗽，他低下头拉开运动包，拿出那个可以救命的小药瓶。

稍微缓过来一点后，他站起身，将运动包放回去。

“蠢木头！难受不知道要说吗？面子难道比命还重要吗？”女孩对他愤怒地喊。

他没说话，只是心跳得更快了。

刺耳的哨声将他拉回现实。窒息感仍然凶猛，可中场休息已经结束了。

在这里，没人会帮他。

他突然被淹没在绝望和悲伤中，像是溺水的人没有了救命稻草。他想逃离，想到梦中永远不醒来，可他逃不了。

救救我……

“沈，快来上场！”队友喊道。
沈缘坐在椅子上愣了愣，随后下定决心般咬住嘴唇，紧皱眉头站了起来。这个动作立刻抽空了肺里的全部氧气。
刹那间，眼前一片模糊，世界开始危险地摇晃。
“你刚才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说什么照顾自己？你真的不要命吗？”
女孩的话语，突然开始在脑中回响，无比清晰。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莫名感到一阵安心。
要是能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
他坠入黑暗。

作者简介

袁一舞，2010年生，目前是一名努力学习的初中生，闲暇之余热爱写作，用拙劣的文字写出自己心中的故事，梦想着成为一名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