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十月十一日,傅作义占领晋察冀解放区首府张家口,聂荣臻暂时退至冀北山区。
聂荣臻在涞源山沟里召集晋察冀中央局扩大会议,用毛主席的话统一思想认识:“战胜蒋介石的方法,一般的是运动战。因此,若干地方,若干城市暂时放弃,不但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必要的,暂时放弃若干地方若干城市,是为了取得最后胜利。应使全党和全解放区人民都能明白,都有精神准备。”然而在当时,对这个道理,许多人包括一些参加会议的上层干部在内却不那么明白,精神准备很不够。形势太严峻了,简直看不见曙光。
聂荣臻在涞源山沟里开会,李宗仁在北平中南海居仁堂开会。“我北平行辕(先称行营)有太原、保定、张垣三个绥署一个兵团十二个军五十三个师七十万正规军,共军仅三个纵队,九个旅十四万人,对比是五比一。蒋委员长谕令早定华北增兵东北,义不容辞,亦乃吾等之神圣使命。如何早定华北,请各位不吝赐教。”李宗仁虽为行辕主任,统帅七十万大军,却没有他佳系一兵一座,下属四员大将——孙连仲、傅作义、阎锡山、李文背景和处境不同,各有各的打算,他说话不灵,指挥不动,所以召集军事会议,只管出题目不管做文章。
太原绥靖公署主任阎锡山身不离太原,北平行辕召集会议概不出席,多半派副主任孙楚或王靖国去应付。阎锡山吩咐道:“你们去北平,只管戴着个耳朵就够了。嘴巴不妨留在家里和老婆娃娃作伴儿。”又说:“咱们帮不上李宗仁的忙,也别指望李宗仁帮咱们的什么忙。”这是实情,自从上党、大同、晋南三战之后,阎锡山只能勉强看守门户了。
张垣绥靖公署主任傅作义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但头上的紧箍咒不解掉,他是不会越雷池一步的。李宗仁几次请他谈谈,他总是谦逊地说:“我还没想好,请各位先谈。”
保定绥靖公署主任孙连仲原为冯玉祥爱将,抗战初期台儿庄大会战以坚毅顽勇闻名,拔选为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跃居冯玉祥战将刘汝明、冯治安、庞炳勋、孙良诚诸人之上。身为保定绥署主任,肩负着平津保和大半个华北的绥靖重任,聂荣臻一日不灭他就别想得到安宁,因此积极主张把七十万大军全部调动起来,向聂荣臻全面进攻。孙连仲明明知道蒋介石对傅作义既要利用又要限制的矛盾,却偏要提出这样的意见:“李文兵团以少部兵力守备平津,以大部兵力出平汉路,与石家庄的第三军相呼应,攻冀西。保定绥署以一个军攻平汉路东,确保平汉、津浦两线交通,以一个军做攻冀西的预备队。长城以北由张垣绥署,娘子关以西由太原绥署绥靖之。这就可以使聂荣臻的前方后方全面告急,无法应付。”这是符合蒋介石全面进攻华北的要求的。但是李文不同意。
李文直接指挥四个军,实力最强,举足轻重,胡宗南派他北上,就是要成为华北的中坚主导力量。取张家口受阻于怀来,傅作义先登,成了塞上风云儿”,李文至今气不平。他不同意孙连仲的意见,是不愿将长城外据点再让给傅作义。他认为聂荣臻元气大伤,野战部队寥寥可数,敦促冀西山区,有他的主力部队,加上孙连仲两个军做后援,打聂绰绰有余。如按孙连仲的意见,又要绥靖后方又要保护铁路,看来是所有兵力都调动起来,实际上用来打冀西的仍然只有他,搞不好又会重演张垣故事。因此极力主张集中力量先解决冀西,把聂荣臻的野战力量全部打掉,回头再打地方武装。集中力量就是集中他的四个军和孙连仲的两个军。
李宗仁不拍板,上报南京,说两个方案各有所长。在李宗仁之前,李文的小报告先行,强调傅作义兵力有限,能稳住绥察就不错,如再深进长城内外,绥靖势弱,恐聂部乘隙北窜,反而弄巧成拙。李文的小报告用心很巧,没有触及蒋傅间的矛盾却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蒋介石圈了李文方案:“请德邻兄斟酌,最好是集中兵力先打要害,敌主力既减,地方武装不难解决。如形势允许,请拨两个军出关,增援东北。”李宗仁依蒋介石的批复,调动李文三个半军和孙连仲两军个集中打翼西。
孙连仲长长叹息:“不防敌人先防自己,怎能克敌制胜。”又对参谋长宋肯堂说,“傅作义出掌张垣绥署,我以为芥蒂已消,没想到还是不放心。”宋肯堂说:“张垣而不给增兵,反把李文的一个师搁在塞外,足以说明问题了。”孙连仲何尝没有看到,不过是以话引话,试宋肯堂如何见解。
孙仲连见李宗仁:“德公,执行方案,我没有意见,只是不能不把话说在头里,到时候共军在各方行动起来,要我两个军都开到冀西,怕不方便。”唯恐李宗仁误会,解释说,“不是我不服调动,怕的是到时候我想走走不开。”李宗仁笑笑说:“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思,因为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到时候不但你的部队走不开,李文的三个半军也未必都走得动。”
国民党最高统帅部在我军看法上报有一个极大的错误,不是把眼光仅仅盯住我军正规部队而不重视地方武装,把二级军区军分区部队看作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
李宗仁、傅作义、孙连仲不这么看。孙连仲说:“聂荣臻不露锋芒,大智若愚,抗战八年,日寇在这一地区重点讨伐反复扫荡,聂荣臻能够站住脚跟开创局面成为敌后重要根据地,还不是靠地方武装和游击战法。”
聂荣臻的晋察冀军区下面有六个二级军区——冀察、冀晋、冀中、冀东、冀热察、冀热辽。二级军区下面有军分区。这些军区的独立团正在编成独立旅,由游击队向野战军过渡。这些部队在大同、集宁、张家口战役并未受到多大损失而是迅速发展了,孙连仲担心的正是这支防不胜防的力量。
蒋介石的批复,李宗仁照搬不误,他无权改动,也不想斟酌。方案是老蒋定的,仗由别人去打,他何苦费力不讨好。
计划第一阶段打涞水、易县、满城。第二阶段打涞源、阜平、蔚县,第三阶段扫荡地方武装绥靖华北。
李文行动快,下令三个军一个师限期向平汉路平保段集结,准备与孙连仲的两个军向冀西平推过去。但是,刚刚把九十七军调到涿州、高碑店,孙连仲的五十三军尚未出保定,聂荣臻的六个军区同时行动起来,袭扰重要据点,破坏津浦、平汉、平绥、北宁、德石、正太铁路,有的部队出没于北平西南的房山,天津西南的静海。
“是继续全力挺进冀西,还是分兵守备要点保障交通?”孙连仲这是明知故问。李宗仁曾与孙连仲说过这样的话:“华北国军的扩张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增兵不借外力,再继续扩大地盘不现实了。因此,作战的总的指导思想应该求稳,在保持、巩固现有收复区的前提下,再求进取。扩展不了地盘有话可说,丧失了地盘不好交代。”
李宗仁当然要先保要点要道,回避了孙连仲,又故意问李文:“怎么样,执行计划有什么困难没有?”李文回了两个:“没有。”李文知道李宗仁心里在想什么,越发急于按自己设想打下去。九十二军、十三军一时调不出来,决心把十六军从北平调出去,先和九十四军把沫水打下来,待九十二军十三军上来再打易县、满城。
李文不能把三四个军一次投入,聂荣臻就有办法应付。以少部兵力守城,把大部兵力开列平汉路的平石段。
李文打下涞水转向易县,请李宗仁下令五十三军打满城,实现第一阶段作战计划,但孙连仲那边告急了。李宗仁说:“打下涞水很有意义,共军野战主力如仍在冀西,把五十三军开上去完成第一阶段计划是完全必要的。但是,现在他们既已转到平汉线,究竟是确保平汉线重要是不顾平汉线取三城重要,需要慎重考虑。”
李文攻易县正急,很想再建一功(蒋军论战绩首重攻城),听了李宗仁的解释很不冷静:“按原计划,五十三军早就该上来了,再说还有新编第二军、石家庄的第三军保平汉线嘛!”李宗仁这个人比较宽厚,也很倔强,因所处地位,不论对上对下可商量则商量能解释则解释,不大使用强硬字眼和命令语气,不过,谁要是对他不尊重不讲理,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资格,不论什么人都可以不放在眼里的。“诚然,李司令说得不错。不过,计划里边还包括有九十二军和十三军,这是不应该忘记的。”李宗仁把问题再提高一步:“挺进冀西的目的是为了聚歼聂荣臻野战部队,否则攻下几座空城对于华北战局究竟有多大意义,值得重新考虑。”这等于反他开头所说打下涞水很有意义的话也收回了。
李宗仁把李文顶回去气未消,要召集作战会议改变作战计划,冀西不打了,在平汉线上寻歼我军野战部队,彻底将绥靖收复。参谋长王鸿韶提醒:“打冀西是委员长圈定的,最好别轻易改动,不向冀西增兵,自然就打不下去了。”
聂荣臻原准备放弃几座县城,吸住敌人两面作战,没想到敌人虚弱如此,他的野战主力一到平汉线,冀西便打不下去了。于是一面继续袭扰平汉线一面分兵向易县增援,致使九十四军付出不小代价三战才得易县一小城。九十四军攻满城,聂荣臻又分兵反击涞水、易县,扰得九十四军瞻前顾后,满城数日不攻下。聂荣臻的野战部队先后陷平汉线之望都、定县、新乐,切断保定石家庄之联系,冀晋、冀中两军区反倒联成一片。
北平行辕受到南京褒奖,因为收复冀西二城,同时受到指责,因为平汉线不能确保。鼓励李文继续在冀西扩大战果,逼平汉线之共军回后聚歼之。然而,从琢州到徐水的铁路迭遭破坏,李文后方兵力已经动弹不得,反要向孙连仲求援,派五十三军北上策应了。
聂荣臻受到陕北表彰,表彰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敢于把野战主力开到敌后,变被动为主动。毛主席附言说:“中央及各战略区都希望晋察冀打大胜仗,改变战局,尤其希望能在近期内消灭敌人四五个师,收复一部失地,威协平津,截断北宁路,援助东北战场发展。”
为了稳住形势,李宗仁下令九十四军、十六军、五十三军开向大清河北,扫荡平津保三角地区。李文打不下满城,冀西形成骑虎,正好借机收场,却给南京送上密报:“奉命转进大清河北,冀西功亏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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