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邻居,耿伯去世了,享年95岁,没受罪,感冒了没什么胃口,在床上躺了两天,睡梦中没了呼吸。
这个年纪的老人属于喜丧,耿伯住在南关大街回迁房,街坊邻居几乎都认识。
听到他去世的消息,邻居们都自发过来帮忙,老人多,理儿也多,以前办事再妥帖,总有人挑毛病,可耿伯的葬礼出奇的和谐。
没一个人挑刺,好多老邻居都红了眼,“老耿有福啊……走的舒坦,不受罪,多亏了艳红。”
“哎,咱们有儿有女,都未必有这个福气。”
按照规矩,祭拜的人上香,三鞠躬,儿孙要回礼叩谢。
耿伯只有一个儿子,年轻的时候不正干,30出头就没了,老伴儿子去世后三年也走了。
耿伯的葬礼没有亲人参加,唯一的侄子几年前也去世了,他也没有亲孙子孙女,可他有人谢礼。
灵堂三日,香火不断,贡品日日新鲜。
所有的事,都是艳红操持的,在这之前,她已经照顾了耿伯二十多年。从耿伯68岁儿子去世到95岁去世,艳红一直陪在他身边。
艳红是耿伯的儿媳妇,当年,艳红刚过门的时候,耿伯还挺不待见她,可后来,儿子去世后,耿伯却像聘闺女一样把艳红嫁了出去。
艳红二婚嫁的男人是个普通工人,没什么本事,人却憨厚老实,婚后,艳红生了一儿一女。
现在,俩孩子都披麻戴孝给耿伯守灵。
和亲孙子孙女没有任何区别。
别看耿伯和艳红亲如父女,其实,一开始,耿伯很不喜欢她。
他曾经很溺爱儿子,眼看着儿子欺负艳红,视若无睹,后来,发生了几件事,让一个极其疼爱儿子的男人彻底悔悟,甚至,不惜和儿子动手也要维护她。
而艳红,也发自内心,把耿伯当成了自己的父亲。
故事发生在1987年,我12岁那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艳红。
放学回姥姥家吃饭,我看见一个新娘子在下水道刷碗。
当时住的平房,每隔几十米地上就有一个排水口,上面铺着钢板,家家户户的废水都是从哪排走。
新娘子很好看,一对大大的杏核眼,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她看见我就笑,面上还微微有些羞涩。
我愣住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们大院谁娶了这么好看的新媳妇呀!
后来,姥姥告诉我,耿伯的儿子小耿刚娶的,昨个刚结婚,今天就开始干活了,你刘婶可真够可以,刚结婚就使唤儿媳妇。
哎,挺好的闺女,咋这么想不开,嫁给这样的人家,以后有罪受了。
耿伯脾气温和,是个老实人,却娶了一个尖酸刻薄的媳妇,刘婶。
还有个好吃懒做的儿子,长得很精神,却整日游手好闲。他完全继承了他老妈的性格,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惯会两面三刀,外头怂的要死,回家对着媳妇吆五喝六。
耿伯有工作,后来厂子黄了,他没别的本事,在大街上蹬三轮。
据说,艳红嫁过来,最主要是为了城市户口,艳红家在近郊,当年算农村户口,虽说后来城市扩建,近郊的人都拆迁富裕了,可当年,能嫁进城,的确是好多农村女孩子的梦想。
艳红一来因为这个原因,二来,耿伯的儿子,驴粪蛋外面光。
身高一米八,浓眉大眼,能说会道。
认识艳红后,觉得她漂亮,能干,脾气也温顺,就主动追求,他外貌好,能说会哄,很快就赢得了艳红和家里人都欢心。
再加上当时他在工厂上班,还是城市户口,交往了几个月婚事就定了。
结婚的时候小耿22,艳红20。
耿伯夫妻俩没反对,毕竟小耿在我们这边的风评不好,他妈也刁钻刻薄,根本找不着对象。
婚后不久,小耿原形毕露,好好的工作辞了,跟着社会上一群混混不正干。
有时候艳红想劝劝他,刘婶护犊子,指着艳红便骂,姥姥家和她家住在一排,我都听到过无数次。
一开始骂艳红不会做活,啥啥都干不好,后来骂她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进门五年,艳红的肚子始终没动静。
医院看了,中药汤也喝了,医生说艳红宫寒身子骨虚弱。
能不寒么?数九寒天她都得洗衣服,做饭,冬天水管冻得拧不开水,得用开水浇开,水冰凉透骨,艳红想做壶开水兑着洗。
婆婆指着鼻子骂她娇气,还有好多很难听的话,耿伯蹲在一旁,一声不吭,一口一口抽卷烟。
他被骂了一辈子,已经麻木了。
耿伯不待见艳红,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艳红的娘家。
俩哥,都没本事,三天两头过来打秋风。
借钱,借粮,借衣服,借被褥。
啥都借,就是没有还的时候。
艳红的娘拎不清,三天两头过来说落闺女,不知道帮衬娘家,艳红受着夹板气,老公也不正干,她打着两份临时工,还得干所有的家务,却没一个人念她一句好。
她很快瘦得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睛里也没了光亮。
后来,那个男人还经常揍她,打牌输了回家要钱,不止揍媳妇,连耿伯他都敢推搡,喝得醉熏熏的,嘴里骂骂咧咧,都这样了,刘婶还觉得儿子这样是因为艳红的原因。
女人,不生孩子,哄不住男人,就是没本事!
艳红想过离婚,可她没地方去,小耿认识一群地痞,他扬言,要是艳红敢跑,就打断她的腿,杀了她全家。
我看见过艳红哭,一边干活一边偷偷掉眼泪。
有一次我看见耿伯蹬三轮回家,恰好看见艳红蹲在地上洗菜,边洗边哭,脸上还带着伤,他远远望着,苍老的脸上,说不出的无奈,愤恨,悲凉。
他小时候家里穷,35才娶上媳妇,38生的儿子,对这个家,他付出了所有,却依旧得不到妻子的认可,儿子的尊敬。
他确实嫌弃过艳红,嫌弃她不生孩子,娘家贪婪,可是,这也是她能左右的……
耿伯回屋做了壶开水,拎过去放艳红旁边。
“兑着用,你的手都长冻疮了。”
“爸,没事,不冷……”艳红心慌得不行,刘婶刚要骂,耿伯拎起斧子狠狠劈开一块硬木头。
他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暴露,眼神说不出的凌厉,“别没事找事!”
刘婶瞪了艳红一眼,转身进了屋,她一向就这样,看着厉害其实挺怂,家里开销都靠耿伯微薄的退休金,蹬三轮赚的钱过活。
她也知道自己和儿子都好吃懒做,真把耿伯逼急了没好果子吃。
不知道从何时起,耿伯对艳红好了许多,他从不宽慰她,却给她买了治冻疮的药膏,棉鞋,手套。
艳红下夜班他会在坡口等她,远远看见人影儿了,才背着走回家。
有时候艳红会在自己床边发现一个小苹果,或者烧饼夹肉,包在油纸里。
艳红捏着冷得硬邦邦的烧饼,哭了。
她知道卖这种饼的地方离家很远,她无意提过一句,没想到,这个家有人惦记着她。
耿伯一大早起来,艳红已经去街口炸油条了,
锅里有热乎乎的山药玉米粥,蒸屉有窝头,还有拌好的白菜心。
刘婶从不做早饭,儿子更是要睡到日上三竿,这么多年,都是艳红做早饭,以前她也做,不过,都是热热昨晚的剩饭。
耿伯蹬一天三轮,只有早饭在家吃,以前对付几口,晚上也是剩菜剩饭,后来,艳红都给现做,哪怕为了做这顿饭必须要再早半小时,她也不介意。
人心都是肉长得,耿伯拿艳红当自个闺女开始,艳红心里也认可了这个父亲。
耿伯一改以往漠然看着儿子欺负艳红,不管不问,好几次,他甚至和儿子动了手,刘婶子气急扯艳红头发,他一巴掌扇了她一耳光。
刘婶哭天抹泪,指着艳红骂小娼妇,越说越难听。
耿伯抄起菜刀劈了吃饭的桌子,桌角都被砍掉了一截。
“别人的闺女嫁到咱们家不是当牛做马来了,别拿儿媳妇不当人了,不想好好过日子……就滚!”
姥姥说,老耿草鸡了一辈子,终于挺直腰杆子了!像个爷们!
就他媳妇那样的,就是欠收拾。
刘婶老实了,儿子也不敢扎刺了!虽说还是不正经赚钱,好歹不敢打艳红了!
艳红很能干,在打工的地方学会了裁衣服,蹬缝纫机,后来,在街口摆了一个小摊,帮人做衣服改裤边。
小耿对艳红也好了一些,艳红脸上也有了笑容。
本以为她会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小耿出了车祸,拉煤的车,整个人都被碾烂了!
那年,小耿刚过30,艳红才28。
耿伯一夜白了头,五七没过完,刘婶就中风瘫在了床上。
肇事的司机跑了,本家穷得叮当响,一分钱赔不起,小耿还欠了赌债,耿伯一筹莫展,家里本来就没什么积蓄,床上躺着个屎尿都不能自控的病人,他离不开,赚不了钱,治病吃饭都困难,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邻居们都以为艳红会走,毕竟这样的家,只能是拖累。
再说,小耿对她也不太好。
娘家人都劝她改嫁,她自己会做活,就算不能生育,找个带孩子的也容易。
耿伯也以为艳红早晚要走,他不准备拦她。
可艳红说什么都不离家,她让耿伯去忙,她的活反正在家也能干,她一边伺候婆婆一边做衣服。
耿伯劝她,你还年轻,走吧,她对你不好,何必管她。
艳红摇摇头,“爸,我不看她,我这是替你。”
耿伯愣了半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艳红给婆婆换了褥子,去厨房煮面条,耿伯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好半天,他抹干净眼泪走出了里屋。
刘婶慢慢睁开眼,眼角淌下泪来。
就这样,艳红伺候了刘婶三年多,谈不上多尽心尽力,反正没饿着她,也没臭着她。
致死,身上没一个褥疮。
但她几乎不和刘婶说话,刘婶出奇的老实,再没了往日的威风,看见艳红眼神都透着卑微。
邻居偶尔来看她,她只夸艳红孝顺,艳红笑笑,一句话不接茬。
刘婶躺了三年多,走了。
刘婶走后,耿伯让艳红改嫁,他说自个能生活,艳红答应改嫁,却提了一个条件,她嫁人不离家,要找个倒插门。
那时候,艳红的裁缝摊已经出了名,找她裁活的不少,想娶她的也不少,不乏条件好的男人,带孩子的有,不带孩子的也有。
可艳红是条件,吓退了所有的人。
后来,有人给艳红介绍了一个农里进城的男人,很丑,个子也矮,在工厂当临时工。
男人家里穷,33了没结过婚,不在意倒插门,耿伯看不上,觉得男人配不上,艳红却同意了,她说,男人丑点没啥,善良憨厚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介意我不能生育,发誓对咱们这个家好,我觉得够了。
耿伯把所有的积蓄,一分不落得交给了艳红,退休金,蹬三轮的外快,他逢人便说,艳红就是我亲闺女,我老耿家的东西,都是她的。
谁都没想到,艳红婚后很快就有了身孕,三年,一儿一女先后出生,儿女双全了。
原来,身体有问题的从来不是艳红,而是耿伯的儿子。
耿伯愧疚得不行,全心全意的帮着艳红带孩子,俩孩子上幼儿园,小学都是他接送,他很疼孙子孙女,却再也不溺爱,他舍不得管,督促着艳红管,有时候艳红打得狠了,他躲出去掉眼泪也不说一句。
他对老邻居们说,当初,小耿就是被他惯废了,绝对不能再犯这样的错。
我要是早揍他几顿,也许,他就死不了了。
耿伯一直留着儿子小时候的一张照片,当着艳红他从来都不拿出来,背地里,对着照片发呆。
再后来,不流行做衣服了,艳红只好又出去打工,两口子工作都一般,养育俩孩子费劲,再加上还得给两边老人抚养费,艳红日子艰难了许多。
耿伯七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大街上拉活,帮人扛包,艳红劝过无数次,发过火,他嘴上答应不干了,一转身又骑着三轮出去了。
断断续续,一直干到八十出头,直到保定取消了人力三轮。
大杂院拆迁后,他们就搬走了。
听说,房本都写得艳红的名字。
耿伯的侄子想买一套,承诺给他养老,耿伯断然拒绝,在耿伯心里,艳红就是他闺女,比亲的还亲。
这些年,我没再见过他们,偶尔听说,耿伯很康健,孩子们都很孝顺,和女婿关系也好。
再后来,老邻居们一个个去世,只有耿伯始终很康健。
口罩那几年,他发烧住了两回医院,全靠艳红两口子尽心尽力才恢复。
耿伯经常念叨,我这辈子命好啊,摊上艳红这么好的儿媳妇。
艳红娇嗔地笑了,“爸,我是你亲闺女。”
耿伯葬礼结束后,艳红哭得不能自已,好几个月都缓不过来。
邻居家一个姐姐和我说,当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枕头里藏着一个铁盒子。耿伯床上一直有两个枕头,一个平时用的,一个里面是盒子。
铁盒子里有二万多块钱,这么多年,耿伯的工资都在艳红那儿,这是艳红给他的零花钱,他舍不得花,都放进了盒子里。
钱底下,有两张老照片。
一张小耿小时候的照片。
一张结婚照。
是艳红和小耿的照片。
看着照片,艳红哽咽了,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
照片上。
小耿英俊潇洒,艳红笑容灿烂,一脸羞涩。
照片颜色已经发黄了,保存得却非常完整。
这么多年,耿伯从来没提过一句小耿的事,以至于艳红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这个男人,是她第一个喜欢的男人,却也曾经狠狠的伤害了她。
耿伯什么都知道,不想她伤心,他甚至从来没说过让艳红去祭拜一下自己的儿子。
艳红以为耿伯也和她一样恨他。
但其实,耿伯思念了儿子一辈子。
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是耿伯心里永远的痛。
艳红买了墓地,把小耿,刘婶,耿伯安葬在了一起。
坟前,她把照片焚烧了。
烟雾缭绕,袅袅向上。
艳红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爸,安息吧,若有来生,我来做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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