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林：学校管理的“完形思维”

教育的灵魂和学校的灵魂，是赋予我们的学生和教师更大的自由。因为只有在自由状态下，人的完形定律才能最大程度得到保护和发挥。

管理学产生于对工人生产行为的管理。当时的人们认为，工人的生产活动都有所谓“基本动作”，最理想的状态是“每一个工人只负责一种操作（或一个动作）”，于是管理学家开始寻找和设计工人的“纯动作”。但是他们很快发现这根本做不到，因为“工厂想雇用工人的一只手，结果却雇用了整个人”。工人在工厂生产活动中所做出的动作，与其生活中带来的其他东西，如想法、习惯、欲望等，不可能不一起进入生产活动之中。

管理者非常困惑且无奈。直到研究者在美国西部电气公司霍桑工厂实验后惊讶地发现：促使工人生产效率提高的因素，“显然是心理的，而非身体的”。那些被管理学家一心想排除出去的工人的想法、习惯、欲望、希求、感觉，才是提高生产效率的关键因素。

这对于我们的学校管理有什么启示呢？

我们先说学生管理。现在的学生管理，归根结底是试图找到一种方案，让学生“只做老师想让他做的事，不做老师不想让他做的事”。在我看来，现在学生管理的全部谬误，都来源于这一根本不切实际的想法 。

这个想法的根本错误，是试图把学生分成两个部分（或更多部分），“老师想让他做的部分”和“老师不想让他做的部分”，但实际上这两部分在学生身上是“一起来的”，是不可分的。

于是我们对学生的管理就变成了“修正”，即凡是学生身上符合老师要求的，则予以鼓励；凡是学生身上不符合老师要求的，则予以“斧削”。

我将这种“鼓励”+“斧削”的教育称为“修正型教育”。它的预设是，学生身上的某一部分，是可以脱离他的另一部分被抑制、消解、剥离的。

实际上，学生是一个完整的存在，就其主体性价值而言，他独立于任何人，包括教师。学生的成长是基于他的个性完整发展的成果。任何“按下一部分”“拔长一部分”的想法都是一厢情愿的 。正如只想用工人的一只手而把他手以外的东西（包括身体和思想的其他部分）都挡在工厂门外的想法一样不可能。

正确的学生管理，应该是找到学生“自系统”中的原动力之所在，教师给学生的这种原动力以“滋养”，从而让其以一个完形形态成长。我将这种以学生的原动力为源泉、以学生个性的自生长为旨归的教育称为“滋养型教育”。

我们仔细研究许多学校的管理，可以将其总结为“让学生适应学校”。学校做好了准备，设定了标准和流程，学生走进学校，然后按照学校的这套标准和流程成长，最后按照学校所希望的模样把学生“培养”出来。

我想，能不能办一所“让学校适应学生”的学校呢？学校做好了准备，但不设定固定的统一的标准和流程，而是根据学生的个性发展需要，分类设置不同的标准、不同的途径，按不同的要求形成灵活多样的培养模式，包括不同的管理规则、不同的课程门类、不同的教学体系、不同的质量标准、不同的伙伴关系等，以适应不同学生的发展需要。

“学校适应学生”的理论基础是：学生的个性是一个整体，他的个性中的任何部分都不可能脱离其他部分单独发展或被除掉。完形规律在学生这里是一个基本规律，不可动摇。我们在学生管理上的所有痛苦和曲折，都是因为我们不自觉地犯了违背人性规律的错误。

再说教师管理。从管理的角度来说，完形规律在教师身上更具重要意义。如果说完形规律在学生那里不可动摇，那么在教师这里不仅不可动摇，而且是教师完成育人使命的依靠和最丰富、最有效的资源。

有人说，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拥有这种教育效果的前提是，这棵树自己要是一棵完整的树，而不是树叶、树枝、树根的堆积；这朵云自己要是一朵完整的云，而不是多少个水分子的集合；这个灵魂是一个完整的灵魂，而不是一个支离破碎的灵魂。

学校里越是有个性的教师，学生往往越是喜欢。而个性不是人的人格元素中的哪一个元素特别与众不同，而是同样的人格元素在不同的人身上的不同组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的所谓个性，其实就是一个不同的完形。完形是个性的真正价值。

用完形理论来看现在的教师管理，我们常犯两个方面的错误，首先是没有充分意识到教师个性的重要教育价值，其次是没有充分意识到教师个性的各个方面共生共长。越是有个性的教师，我们就越不可能做到由我们的意志出发去抑制其中的某一元素、单独发展另一元素 。

在我看来，我们在教育管理过程中经常作出一些相互矛盾、冲突的决策的根本原因，就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完形规律在教师身上的顽强存在。其结果就是，我们总是有意无意地做着让教师完整人格处于分裂或半分裂状态的事。这让我们的教师常处于痛苦之中，也让我们的校长常处于茫然不知所措的状态。

每当我们发现教育出现了这样或那样的不如意，发现学校出现了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我们的第一反应常常是“管理出了问题”，我们的第一个举措往往是“加强管理” 。

而在管理的完形思维里，教育和学校的最大敌人是管得太严酷、太细密。教育的灵魂和学校的灵魂，是赋予我们的学生和教师更大的自由。因为只有在自由状态下，人的完形定律才能最大程度得到保护和发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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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源 | 校长传媒（2024年09月24日）

作者 | 李海林，上海新纪元双语学校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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