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兵纪事》下卷｜和平岁月：南海篇

作者：冉淮舟 | 图文统筹：李武兵

冉淮舟：

曾任铁道兵文化部创作组组长、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教授，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37年11月生于河北省高阳县旧城村。童年是在冀中平原抗日游击战火中度过。1951年初在家乡小学毕业，插班考入省城保定一中，开始爱好文学，练习写作。1956年考取南开大学中文系，1961年毕业后相继在天津文联、铁道兵、解放军艺术学院从事文学编辑、创作、评论和教学工作。出版作品有长篇小说《不容进犯》《绿的田园红的血》、散文集《彩云》《农村絮语》、诗集《乡情》等计四十余部。

【铁兵纪事】下卷 | 和平岁月：南海篇

1954年“八一”建军节前夕，毛泽东在中南海丰泽园的书房里，与王震进行了一次谈话。

还是在1953年11月中旬，王震从苏联治病回到国内，毛泽东就与他有过一次长谈。在这次谈话结束的时候，王震请示中央给他分配工作。毛泽东在征求了他的意见以后，确定要他去主持铁道兵的工作。1954年3月，铁道兵正式改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王震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李寿轩、郭维城、刘克任副司令员，崔田民任副政治委员，徐斌任参谋长。

“王胡子，满意吧！”朱德和王震谈话说，“铁道兵是一个很重要的兵种，现代战争，消耗很大，运输跟不上不行啊！”

这时，在座的彭德怀插话说：

“朝鲜战争证明，一个军一级规模的战役，至少要准备一千辆车皮的物资，战争中少不了铁道兵呐！”

“平时也需要。”朱德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拨动桌上的地球仪，指出中国地方如何如何大，占了地球一大块，可是经济落后，交通闭塞，“长征时，从江西到陕北，走了将近一年呐！那时候交通落后对我们有利，便于发展游击战争啊！现在不行了，建设社会主义需要发达的铁路交通。目前这两万多公里铁路太少了，全国平均每个人才多少一点呐！”

“不到三寸。”王震说。

朱德听了一怔，说：

“嗯，你倒记得很清楚。”

彭德怀插上一句，说：

“他是铁路工人出身，会开火车咧！”

王震略作解释，说：

“是个司炉，给火车头添煤烧火。”

“烧火好，现在很需要烧火啊！”朱德说，“希望你们去参加建设，尽量多修一些铁路，哪怕一年修个几百千把公里，一年接一年，一代传一代，奋斗若干年，修出十几二十万公里铁路网，那就是造福子孙的大事业，人民和军队都会感谢你们呐！”

几把

王震走马上任。他马不停蹄，先去武汉，察看万里长江第一桥；再去东北，钻进兴安岭森林，策马奔驰在北大荒辽阔的原野；然后，翻过秦岭，乘船闯进嘉陵江上游险滩峡谷，在鬼谷峡浪打船翻，几乎葬身嘉陵江中…….

这次毛泽东找他谈话，他已有心理准备，周恩来刚刚召集铁道部和铁道兵领导开过会，指出一个华南，一个福建，面对太平洋，靠近台湾、海南岛，位置很重要，尤其现在美国的军舰封锁东部海岸，阻挠中国对外通商，更需要加紧修建黎湛线，开辟湛江港，这是一个带战略性的任务，中央决定交给铁道兵来完成。

毛泽东与人谈话，常常是谈天说地，实际上并未远离主题，等王震坐下来，首先问了一句：

“最近读了什么好书啊？”

“《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一本苏联小说。”王震回答说。

毛泽东听着，顺手递给王震一本书，说：

“你翻翻这本书，倒是有些意思的。”

王震接过来看，是孙中山的《实业计划》。毛泽东说：

“这位孙博士相当偏爱铁路啊！”

“是的。”王震应声说，“他辞去临时大总统，去当铁路总裁。”

毛泽东接下去说：

“书里有整整一章讲铁路，设想很大呢！”

“对、对。”王震说，“包括黎湛线、鹰厦线也在规划之内。”

“规划归规划，实现不容易。”毛泽东说，“这回要不是洋鬼子逼迫，还上不了马。”

“知道，总理和我们讲了。”王震说。

“你们有困难吗？”毛泽东问道，“能完成吗？”

“铁道兵是支有战斗力的部队，打过许多硬仗。”王震说，“尤其在朝鲜，创造了钢铁运输线……”

毛泽东听着，点着头，说：

“那是不简单。天上飞机炸，地上定时弹，还要随炸随修，保证运输畅通。”

接着，毛泽东关切地询问这支部队的情况。王震如实回答，正动员部队积极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当前要集中兵力抢建黎湛线、鹰厦线。

毛泽东说：

“关键是快，要用抢修的精神，战斗的姿态。”

王震说，为了加强工程领导，准备把铁道兵总部机关也搬去，从北京搬到工地去。毛泽东听了，连声说：

“好，好，好！”

铁道兵领导机关由北京搬到了广西贵县。

黎湛线由黎塘经贵县跨过郁江，进入桂东平原，到雷州半岛，直抵湛江，全长三百一十七公里。这是一条关系到国民经济发展和国防建设的战略干线。民国初年，孙中山曾计划修建，却因工程太大，没有动工。1938年，国民党政府发行黎湛铁路股票，也仅仅堆了一点路基，做了几个桥墩，连一根钢轨也没有铺。

1954年9月底，黎湛线全面展开施工。

关键工程是修建郁江大桥。

大桥建设者是铁道兵独立桥梁团。这是一支久经战火考验的部队，从徐州打到上海，又从浙赣线转战到朝鲜，抢修过大同江、清川江大桥。经过反复研究，修建郁江大桥，因为河床地质深奥莫测，准备采用气压沉箱。这种技术，在中国只有茅以升在三十年代修建钱塘江大桥时用过一次，还险些出了事故。

现在，能把气压沉箱，稳稳当当地沉下几十米深的河床吗？

无论是中国专家，还是苏联专家，都有疑虑。

王震更是关切。他来到战士们的工棚里，说：

“我的同志，人家对你们不放心呢，我也不放心。你们能不能让大家都放心，能不能拿下这个堡垒，有这个决心吗？”

巨大的压力落在了桥梁团指战员们的肩上。从团长张鸿智、施工股长单俊，到每一个战士都成了小学生，带上小板凳，听苏联专家和中国专家讲课，学习现代桥梁建筑技术。

从武汉调回来潜水队。

从上海运来气压沉箱设备。

从各师调来一批技术人员和设备。

请来了一位工程师吴秩平，他参加过钱塘江大桥建设，被任命为郁江大桥总工程师。在他的组织下，在江中筑起了沙岛，浇筑起了沉箱。趁着1955年1月枯水季节，四百五十吨重的沉箱密封下水了。

第一位进入密封舱的是沉箱手王全成。他是潜水员出身，曾潜入大同江、清川江打捞定时弹，也曾潜入长江、汉水侦察河床。但是这次潜入沉箱后，却感到很不适应。因为这种沉箱是靠大气压排开河水，挖掘基础，沉箱里面气压很大，压得人头晕耳胀，腿脚沉重。但王全成坚持下来了，打响了风镐。

跟着下来的是沉箱手郝忠贤。抗美援朝三年，他还没有回过家。娘在家里给他找了个对象，叫他回去相一相，他却说不忙，等到修完黎湛线，叫女方坐上火车来相亲吧！

沉箱手娄汉庭，不但很快掌握了沉箱操作技术，还有新的创造。他把炸药涂上黄蜡进行水下爆破；把胶皮管插在排气孔里吸水，利用大气压一直把水压上平台…

王震亲自爬下沉箱视察，团长急忙劝阻：

“里面气压太大，您怕受不了啊！”

王震不听劝阻，说：

“没那回事，战士受得了，我也受得了。”

施工紧张进行着。

广西久旱不雨，从去年9月到今年1月，五个月没有下过一场透雨，这种反常的气象，很可能导致今年雨季提前到来。黎湛铁路沿线，河渠交织，雨季一来，山洪暴发，必然冲击正在施工的桥梁和路基，不能实现“八一”或“七一”通车的计划。

形势非常严重。

是推迟工期，还是争取在4月下旬把路基土石方抢起来，把桥涵基础工程抢出水面？

王震坚信，在战争中创造奇迹的部队，在和平建设中也能够创造出奇迹！他下了决心，党委会作出决定：铁道兵全体指战员动员起来，战胜雨季威胁，保证“七一”抢通黎湛铁路。

于是，总部机关大忙起来。

副政委崔田民领导政治部起草“七一”通车紧急指示和动员提纲。

参谋长徐斌筹备召开工程会议。

副司令员郭维城、刘克和工程部张先志、王传纪副部长以及副总工程师华允璋、作战处长宋瑞章、技术处长俞守仁、施工处长苏青选等，一起研究兵力调整方案。

工程会议开过以后，全线施工，热火朝天。在路堤上，场面格外壮观。广西和广东动员了十万民工参加筑路。尤其是妇女，真是能干，挑起土来，你追我赶，从早到晚来回不停地奔跑！

看到这种情况，郭维城对王震说：

“群众情绪高极了，照这势头，‘七一’通车有把握呢！”

“慢！”王震说，“还要增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郭维城忙问。

“栽树！”王震说，“光一条光秃秃的路不行，应该在铁路两旁栽上树。这个也要有和雨季赛跑的精神，抢在雨季之前栽下去！”

看到王震认真的样子，郭维城心里开始有些发慌了。这正是黎湛线工程决战阶段，要抢在雨季前面，保证“七一”通车，上上下下都很紧张，而绿化沿线也不是一项小工程，需要抽出相当的人力和物力。他说：

“植树很重要，但现在工程太紧了，是不是等到通车以后再说？”

“不行，那就晚了。”王震说，“现在春天，正是植树造林的大好季节。”

“那么，等到雨季过后再栽行不行？”郭维城退一步地说。

“也不行。”王震说，“下雨之前栽的树成活率高。”

“我的司令员同志，现在实在是抽不出人！”郭维城叫起苦来，“我满打满算，到‘七一’通车，时间和劳力都还差一截哩！”

“想想办法嘛！”王震坚持地说，“修铁路本身是件好事，好事应当做到底。光有铁路，没有树木，铁路也不好维护。将来旅客们坐在车上，看到两边光秃秃的也不舒服嘛！我们考虑问题应当想得更远些，想到我们的子孙后代。我想，只要把这一点向部队讲清楚，大家也会同意的。为了下一代的幸福，我们多流一点汗，多付出一些劳动也是值得的啊！”

很快，认识统一了。王震亲自执笔，郭维城作文字上的修饰，起草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部为绿化黎湛铁路沿线的指示》。

于是，部队一边修路，一边植树。

结果，修路和植树，都跑到了雨季的前面。

铺轨队日夜兼程，创造了一天铺轨六点六公里的全国新纪录。一直跟着铺轨队行进的诗人魏钢焰，在组诗《六公里》中写道：

战士冲上路基，

开始了今天的第一秒钟！

我们，唱起战斗的号子，

千呼万应，把太阳惊上了天空！

号子的领家高唱着：

“看，红旗！”全场呼应着：“嗨呦，嗨呀！”

拉钢轨的喊：“快呀，枕木！”

扛枕木的说：“放心吧，同志！”

一个人接一个人，活像湍急的河流，

把千万根枕木飘动…….

不是天空响起雷声，

是装满钢轨的板车跑过；

不是雨点飞溅，

是战士的汗珠打湿了地面；

不是霹雷的回音，

是千万只大锤砸着道钉……

看，我们的战士，

越过头顶的白云，

跨过脚下的江河，

向着祖国的南大门，前进！

1955年5月19日，黎湛铁路全线接轨。

7月1日，正式通车。王震上了火车头，他要亲自驾驶这第一列火车。李寿轩、崔田民、郭维城、刘克、徐斌都上前劝阻：

“小心，这是新修的路基，带有试车性，您可不能去冒险！”

“没事！”王震说，“我相信我们的战士，他们修的铁路过得硬！”

“还是换个司机吧！”大家仍然劝说，“哪有司令员亲自开车的！”

王震稳稳地坐在司机的位置上，坚持地说：

“空军司令要上天，海军司令要出海，铁道兵的司令应当开上火车上前线。”

说着，他拉响了汽笛。

列车开动了。通过新修的路堤，穿越两行新栽的迎风招展的小叶桉，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向着湛江驶去。

五十五军军长兼湛江守备司令陈明仁，率领数万军民迎接到达湛江的第一列火车。谁也没有想到，从火车头上走下来的一位满脸煤灰的司机，竟然是王震。

一时间，人们争看开火车的将军，欢呼着：

火车头——王震！

王震——火车头！

独立桥梁团第一次在江宽水深的郁江使用气压沉箱修建桥墩，图为战士们在水下气压沉箱里顽强地作业。

全长332米的郁江大桥是全线控制工期的重点工程。施工部队经过奋战，仅用半年多的时间就提前建成大桥。

广东、广西两省区动员民工10万多人上场，军民并肩抢建黎湛铁路。

抢建黎湛铁路任务重、时间紧、标准高，工地上展开轰轰烈烈的劳动竞赛。

黎湛铁路建成举行通车典礼，铁道兵司令员王震亲手将路签发给司机。

1955年5月19日，黎湛铁路提前6个月全线铺通，7月1日正式通车，创造了中国铁路建筑史上的奇迹。

编辑：李武斌/李勋修《青烟威文学》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