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行纪程》所载滇藏交通研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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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藏行纪程》详细记载了康熙末年杜昌丁自云南昆明至西藏洛隆宗的往返行程，是 《三省入藏程站记》、《西藏通览》、《西藏新志》、 《西藏志》等书滇藏交通部分的直接或间接资料来源，是研究清代滇藏交通的珍贵史料。文章通过对道路沿线地名的考证和梳理后发现该书多处地名顺序有误; 该道路只在康熙末年及雍正年间用兵西藏时设过台站，其间屡设屡撤，云南的驿道也未延伸至西藏，称其为滇藏驿道并不恰当; 与之相比，《藏纪概》所载滇藏台站更加准确和权威。

关键词：杜昌丁；《藏行纪程》；滇藏交通

一、杜昌丁及 《藏行纪程》·

《藏行纪程》作者杜昌丁（1687—1761），字望之，一作望子，号松风，江苏青浦（今上海市青浦区）人，曾任福建浦城知县，后任永春州首任知州 27年，为官清廉、声名卓著，卒于乾隆二十六年（ 1761）任上。杜昌丁入仕前曾为云贵总督蒋陈锡幕宾，康熙五十九年（1720）十二月蒋陈锡“因秦蜀滇会剿西藏误粮，奉命进藏效力赎罪。藏故险阻，非人所行，从者皆散归”。杜昌丁怀知遇之恩，不忍舍去，“独以倚闾之望，不能久稽，请以一载为期，送公出塞”。于十二月十六日从今云南昆明出发，经安宁、禄丰、楚雄、南华、祥云、大理、洱源、剑川、丽江、香格里拉、德钦、西藏左贡、八宿，至洛隆，已是六十年（1721）七月初八。杜昌丁与蒋陈锡等人告别后，再沿原路于十月初一返回昆明。杜昌丁由昆明回到家乡后，将此次滇藏行程及所见所闻撰成《藏行纪程》，大概完成于康熙六十一年（1722）初。《藏行纪程》详细记载了往返道程和沿途风土人情等信息，是清代滇藏交通的珍贵资料。吴丰培称其 、“非独记入藏途程罕见之作，亦研究云南民族者所必须参考者”。蒋文中认为“不仅时间、路线、程站、见闻翔实可据，而且保存了异域风光、生态气候、民族风情等珍贵史料······杜昌丁对云南往返西藏交通道路的实况描述，具有非同寻常的价值。为滇藏地理、交通研究提供了珍贵史料”。

《藏行纪程》先后被收入《昭代丛书》辛集、《小方壶斋舆地丛钞》第三帙及《古今游记丛钞》卷47中。光绪三十年（1904）范铸所作 《三省入藏程站记》中的 “云南入藏程站”主要是 《藏行纪程》所载行程的节录，光绪三十二年（1906）日本人山县初男所作 《西藏通览》中的 “自云南省大理府出于西藏洛隆宗而通于拉萨者”间接引用了 《藏行纪程》，宣统《西藏新志》中的“自云南大理府经西藏洛隆宗至拉萨者”抄录自《西藏通览》，民国时期陈观浔所编 《西藏志》中的 “由云南大理出西藏洛隆宗以通拉萨”路程也摘录了《西藏通览》的内容。杨和瑨在其博士论文中将《藏行纪程》全文翻译成了英文，并作了部分注释。朱惠荣在《历史地理古籍提要（二）》中对《藏行纪程》进行了介绍并扩注了部分地名。陈祖军《汉文史料所见川滇藏古道西藏境内路线考——附〈西藏程站考〉校释》对上述《西藏志》中的“由云南大理出西藏洛隆宗以通拉萨”西藏段26处地名中的12 个以尾注的形式指出了今地所在。其他西藏交通史、藏族史、茶马古道等研究中涉及滇藏交通的部分，很多都引用了《藏行纪程》，也有学者实地考察了部分路段，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尽管学界对《藏行纪程》有较多的研究，但仍存在一些问题，如《藏行纪程》所载行程有多处地名顺序有误，很多著述在引用时并未订正；已有研究基本上只是对行程地名的罗列，仅指出了部分地名今地所在，还有多处有待考证，还可根据杜昌丁返程增补几处地名；称该道路为滇藏驿道并不恰当。因此，本文拟在学术界已有研究的基础上对上述问题作进一步探讨。

二、《藏行纪程》所载滇藏交通道路考释·

由于《藏行纪程》是杜昌丁事后追忆其行程而作，云南藏区至西藏段行程有多处地名先后顺序出现错误。因此本文将这部分路段以今天的行政区划为准分为五段进行考证，并根据其返程增补几处地名，对顺序有误及古今不一致的地名重点进行考证。

（一）香格里拉段

木撇湾：今香格里拉市虎跳峡镇木笔湾，又作木碧湾。

喇咱姑：《藏纪概》作拉襍古，《滇小记》作喇咱姑，《藏行纪程》原文咱喇姑应系笔误，当为喇咱姑，即今香格里拉市虎跳峡镇拉咱古。杜昌丁将此地记在黄草坝与桥头之间，现据《滇小记》、《藏纪概》、《新修中甸厅志书》及古今地图调整至此处。

桥头：今虎跳峡镇驻地下桥头村，《藏行纪程》将桥头误记在喇咱姑与螺狮湾之间，现调整至此处。

黄草坝：即今香格里拉市虎跳峡镇黄草坝村，《藏行纪程》将黄草坝误记在木撇湾与喇咱姑之间，现调整至此处。

螺狮湾：即今香格里拉市虎跳峡镇以北的东螺丝湾。

土官村：即今香格里拉市虎跳峡镇土官村，《藏行纪程》将土官村误记在十二阑干与一家人之间，现调整至此处。

十二阑干：又作十二栏杆，香格里拉市虎跳峡镇红旗行政村附近一段山路。

一家人：今香格里拉市虎跳峡镇一家村上村。

拖木朗：今香格里拉市小中甸镇唐木纳（ thang vbur nags），又作托木南。

小中甸：即今香格里拉市小中甸镇，藏名杨打木或洋塘。

箐口：《藏行纪程》将箐口误记在大中甸与汤碓之间，实际应在大小中甸之间。《中甸县地名志》所附 《中甸县地图》将箐口标在尼仁目与洼沾曲松两山之间，其北部今为香格里拉工业园区箐口特色产业片区。

大中甸：今香格里拉市政府驻地建塘镇。藏名建塘 （rgyal thang），音译转写还有且当、节达木、节达穆、加塘、结党等。

汤碓：《藏纪概》作汤村，黄楙材 《西輶日记》作昌多，今香格里拉市尼西乡汤堆（thang stod）。

泥西：又作泥溪，今香格里拉市尼西乡尼西（snyi shar）。

行多：该地据杜昌丁返程增补，即黄楙材 《西輶日记》所载之农巴庆多，距桥头五里，又作行道，今香格里拉市尼西乡辖多（bya vdab）。

桥头：今香格里拉市尼西乡上桥头村，相对于上述虎跳峡镇下桥头而得名。

（二）德钦段

崩子栏：又称卜自立，今德钦县奔子栏镇奔子栏村 ( spm rtse rags) 。

杵臼：又作处旧、杵旧， 《滇小记》 作翅菊，即今德钦县奔子栏镇曲决村（chu sgyur)）。

龙树塘：又作木龙树、大龙树。约瑟夫·洛克在其书后所附德钦地图中将此地标为Ｒa-shü（ Mu-lung-shu），即今德钦县升平镇拉水村（ri shod），又作热曙。

阿墩子：即今德钦县政府驻地升平镇。又作阿德酋或阿登子，皆为同音异写，1932 年以德钦林寺之德钦（bde chen）更名。

多目：《藏纪概》作董木，即今德钦县升平镇阿东下村。东为前之意，因该乡村落分布象山前，故称象山前的村，简称 “东”，习惯叫阿东（a gdong）。在法文或英文地图中一般作 Dong，个别地图作Dang或Dom。杜昌丁等人曾在附近山顶浴温泉疗疾，今阿东下村附近山脊上有曲子卡等多处温泉。

桥头：今德钦县佛山乡马八丁（dmag dpag steng），又作马巴顶，西岸即溜筒江村。

梅里树：又作梅里石、美丽石，今德钦县佛山乡梅里水村（sman ri shod）。

（三）左贡段

甲浪：今西藏自治区左贡县碧土乡甲郎村（rgya lam）。

必兔：今左贡县碧土乡碧土村（bul thog）。杜昌丁记载中甲浪至必兔为120里，实际两地间仅17公里左右，相差悬殊，显然有误。《丽江——拉萨茶马古道线路及里程介绍》（下文简称 《茶马古道路线及里程》）中甲弄至碧吐为31里，与实际距离基本相符，因此将必兔调整至甲浪与喇嘛台之间。

喇嘛台：杜昌丁由甲浪行60里至喇嘛台，《藏纪概》载甲浪60里至抵台，路不险，有喇嘛寺。《茶马古道路线及里程》中甲弄经碧吐至敌共66里，三者所载里程相差不大。今左贡县碧土乡地巴村与甲浪距离30公里左右，基本符合上述里程，该地在清末程凤翔《喀木西南纪程》中作地村。当时台站应设在该地喇嘛寺附近，杜昌丁称为喇嘛台，《藏纪概》则称为抵台。煞台：《藏行纪程》将煞台误记在多台之后，称由煞台行8里上小雪山，盘旋至顶约50余里。实际上这是从多台出发上朵拉的行程。《喀木西南纪程》由地村西北行30里至萨村，再至多村，出多村即朵拉山麓，且始径行直上10余里，即羊肠鸟道，陡险绝伦，又30里至顶。今左贡县碧土乡沙多村，又作沙坝，1：100万藏文版《西藏自治区政区图》作hr，应为煞台所在地。

多台：《喀木西南纪程》中的朵村在朵拉山麓，即台克满《领事官东部藏区游记》书后所附康区地图中Do La东南的Do，《茶马古道路线及里程》作冻，冻山藏名冻腊。今左贡县碧土乡朵仲巴（tog grong pa）位于多拉东南，应为多台所在地。

坝台：杜昌丁返程时过立米坡至坝台，据此增补。《藏纪概》载多台经小雪山70里至坝台，小雪山即多拉。《茶马古道路线及里程》中由冻翻越冻山上下坡约70里至巴更。《喀木西南纪程》多村至八格67里，误记约100里。台克满康区地图作Bage，巴更、八格即今左贡县扎玉镇巴给村（pa dge），应为坝台所在地。

临米：《藏纪概》作立弥，应为程凤翔 《喀木西南纪程》中过格拉山30余里所到的惹麦村，即今左贡县扎玉镇然米村。

江木滚：杜昌丁等人由临米行20里至喇嘛寺，又行10里宿营，地名江木滚。此应指原左贡县觉玛乡，驻地为毕西村，觉玛（gyng dmar）又作觉马、脚马、江玛、觉闷。喇嘛寺为该乡之觉玛寺，即台克满康区地图中的Changmar Gomba。

札乙滚：《藏纪概》称扎鱼滚，今左贡县扎玉镇，扎玉（brag yol）又作札夷。杜昌丁称此处大桥南有喇嘛寺，此喇嘛寺即扎玉寺。

热水塘：杜昌丁由札乙滚行60里至热水塘，顾名思义该地有温泉。《藏纪概》载扎鱼滚40里至热水塘，有温泉。实地考察过的学者曾在赤都村附近泡过温泉。赤都即今扎玉镇西北方向17公里左右的成德村（vphreng bde），温泉在村东约300 米，是左贡县比较有名的温泉之一。成德，《喀木西南纪程》作澄都村，台克满康区地图中作Trinder，《茶马古道路线及里程》作凿都，应为热水塘所在地。

三巴拉：杜昌丁由热水塘行60里至此，《藏纪概》作三巴塘，距热水塘65里，两者里程基本相符。藏文三巴有桥之意，该地名可能与桥有关。《喀木西南纪程》澄都至坡中村之间要过头道桥、二道桥，《茶马古道路线及里程》中凿都至普东也要过两座桥，里程55里。台克满康区地图中作Porung，坡中、普东即今左贡县旺达镇普绒村（phu rong），距成德村25公里左右，应为三巴拉所在地。

木科：《藏纪概》作暮柯，即今左贡县旺达镇麻科村（mog khog），又作毛叩、麻姑。《藏纪概》载三巴塘40里至暮柯，今普绒至麻科约18公里，里程基本相符。杜昌丁原文由三巴拉经浪打至木科共70里，返程时由浪打行60里即至三巴拉，应有误，因此将木科调整到浪打前。

浪打：杜昌丁原文由浪打行20里至木科，实际应为木科行20里至浪打。浪打即今麻科西北15公里左右的左贡县旺达镇拉达村（la ltag），《茶马古道路线及里程》 作杨打村。

乌雅：据杜昌丁返程增补，今左贡县旺达镇乌雅村（dbu yag），又作乌鸦。

宾达：《藏纪概》作必达，即今左贡县旺达镇兵达村（bevu mdav），又作比吾达，在乌雅乡（今旺达镇）驻地西北约10公里。

烈达：今左贡县旺达镇夯达村，曾称勒达（lhas mdav），在乌雅乡驻地西北约14公里地方，通川藏公路。

擦瓦冈：擦瓦冈（tsha lba sgang）为藏族传统地理概念“多康六岗”之一，泛指澜沧江与怒江之间八宿、左贡等地区。但在此处是指清代左贡（mdzo sgng），西藏地方设有左贡协傲，驻今左贡县田妥镇亚中村（yar grong）。

天通：今左贡县田妥镇田妥村（them thog），为田妥寺所在地。

塔石：杜昌丁由塔石至崩达行80里，《藏纪概》为70里，距离基本一致。据《古道苍茫——亲历茶马古道》的叙述，马帮离开田妥北进邦达，走了一天来到扎西达，此处是一草甸，马帮要在此购足酥油和牛羊肉，才能通过前方那个奇寒的邦达草原。塔石应在今左贡县美玉乡扎西达（bkra shis mdav）附近，在美玉乡驻地东南12公里。

（四）八宿段

崩达：今八宿县邦达镇邦达村（spang mdav）。

雪坝：杜昌丁自崩达行60里至雪坝，附近是地势开阔的牧场，应位于邦达草原，亲自走过茶马古道的人也认为雪坝在邦达草原。《藏纪概》载崩（邦）达行60里下营，但无具体地名，应即雪坝。《康輶纪行》载奔（邦）达90里至曲扎，即今八宿县益庆乡曲扎村（chu brag），实际距离为34公里左右，基本符合上述60里的记载，雪坝应在其附近。

（五）洛隆段

波学：据杜昌丁返程增补，由晓叶桑行120里至波学，经前所宿者凡五处。波学即今洛隆县马利镇布许村（spu shod），又作布宿，藏文意为毛山麓。此前崩达至晓叶桑的行程一般是行50里宿，返回时一天之内行120里不可能经前所宿者五处，今沿S303省道晓叶桑至波学约41公里。疑杜昌丁返回时未经鲁体南走岔路绕过莫布拉（smug po la），而是经波学翻越莫布拉进入邦达草原。

鲁体南：杜昌丁由此再行20里至瓦河。《茶马古道路线及里程》载道怒通左有岔路可至昌都路线哇课。道怒通左应在莫布拉以东，哇课即瓦河。杜昌丁应由邦达草原经此岔路由莫布拉山口以北至瓦河，鲁体南应即洛隆县马利镇勒特，在今瓦河以东约9公里。

瓦河：即瓦合山南侧的瓦合寨，今昌都市洛隆县马利镇瓦河村（wa sko）。杜昌丁所行道路至此处与川藏南道会合，《藏纪概》载接四川台。

马里衣：又作马里（dmar ri）等，即今昌都市洛隆县马利镇马利村。

晓叶桑：又称晓叶桑巴（zhabs g. yas zam pa）、嘉玉桥等，位于今洛隆县马利镇夏依村（zhabs g. yas）附近怒江上。

洛龙宗：又作洛宗、洛隆（lho rong）宗等，即今洛隆县康沙镇政府驻地康沙村。

杜昌丁送蒋陈锡至洛隆宗，挥泪而别，沿原路返回云南，后于康熙六十年（1721）十二月十三日回到家乡。

以上通过对道路沿线地名的考证可知该道地处青藏高原，受地理条件制约明显。其中滇西北和藏东南路段要穿越横断山区，岭谷并列，山高谷深，道路通行条件差。沿途需过金沙江、澜沧江、怒江等大小河流，还要翻越绵延百里的白马雪山、梅里雪山，气候垂直变化显著，阴晴雨雪变化无常。有的路段宽不及尺，平不及丈，马四蹄不能并立。河谷往往是天然的通道，西藏境内主要就是沿玉曲河谷而行。其下游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两岸谷壁直立，道路崎岖难行。中上游河床虽然宽浅，水流平缓，但要穿越狭长寒冷的邦达草原，人烟稀少，补给困难。因此，该道与青藏、川藏两道相比，更加不便，特别是要使用溜索飞渡澜沧江，异常艰险。

作者：张 钦

来源：《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20年第1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宋宇航

校对：徐和惠子

审订：朱 琪

责编：王玉凤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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