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克宾：论刘牧《河图》《洛书》说的架构与意蕴

摘要：黑白数点式的《河图》《洛书》是宋代易学的一个重要创造，此套图式创发于彭城刘牧。其在《易数钩隐图》中主要构设了《河图》图式系列、《洛书》图式系列、《太极》图式系列三套易数符号体系，此三套符号体系在思想内容上多有交互重合，造成了其书中一些图式前后重复。此三套图式系列以表现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的生成为主题，以宇宙气化论为思想基础，从两仪四象五行之数的演化来探索卦象的合理性与必然性，在易学象数学诸多问题上提出了新的观念和论断，具有鲜明的理论特色，但也存在一些理论困难和疏漏之处。 关键词：刘牧；《河图》；《洛书》；太极；天五

黑白数点式《河图》《洛书》的问世，可以说是宋代易学史上的第一件大事，为《周易》学说体系开辟了新的学术领域，增添了新的思想内容和新的表现方式，开启了一股绵延数百年的易图学思潮。此《河图》《洛书》学说的创发者，就是刘牧。刘牧，字长民，彭城人，官至太常博士，著有《新注周易》十一卷、《卦德统论》一卷、《易数钩隐图》三卷等。其《易数钩隐图》因收录于《道藏》得以传世，其他著作皆亡佚。《道藏》所收与清通志堂所刊之《易数钩隐图》，皆题其作者为“三衢刘牧”，非是。三衢刘牧，字先之，生于大中祥符四年（1011），卒于治平元年（1064），官至尚书屯田郎中，师事范仲淹，又从孙复学《春秋》，与石介为友，并未见有易学著述。此观之于王安石为其所作墓志铭，即明白无疑。彭城刘牧，生卒年不详，其易学曾盛行于宋仁宗之时，对宋明易学产生了重大历史影响。

李觏（1009—1059）《删定易图序论》云：“世有治《易》根于刘牧者，其说日不同。”据李觏年谱，其《删定易图论》作于宋仁宗庆历七年（1047）。（参见《李觏集》，第503页）又宋咸于康定元年（1040）作《王刘易辨》，其自序云：“近世刘牧，既为《钩隐图》以画象数，尽刌文王，直用己意代之。业刘者实繁，谓刘可专门，王可焚窜。咸闻骇之，摘乾坤二卦中王、刘义及《钩隐图》以辨之也。凡二十篇，为二卷，题曰《王刘易辨》云。”晁公武（1105-1180）《郡斋读书志》也说：“仁宗时，言数者皆宗之。庆历初，吴秘献其书于朝，优诏奖之。”可见，刘牧之易学早在庆历之前就已风行当代，其立说传易要早于邵雍（1012-1077）、周敦颐（1017-1073）。可以说，刘牧是宋代真正使图书易学登上历史舞台的第一人。

刘牧《易数钩隐图》以黑白数点作图，建构起囊括《河图》《洛书》及诸多易象易数的符号体系，提出“形由象生，象由数设”“《易》之为书，必极数以知其本”，在易学史上第一次将易学符号体系由以“象”为本转换为以“数”为本，以“数”为易道生生之根源。统而论之，其易数符号体系主要基于三个图式系列：一是由九宫数变身而来的《河图》系列，二是由五行生成数变身而来的《洛书》系列，三是本于《系辞传》太极—两仪—四象—八卦顺次相生的《太极》图式系列。在内容上，这三个图式系列是相互交织、相互贯通的。

一、《河图》中的太极—两仪—四象—八卦

刘牧明确将九宫数图称为“河图”，又称“龙图”，将五行生成数图称为“洛书”，又称“龟书”。他说：“今《河图》相传于前代，其数自一至九，包四象、八卦之义而兼五行之数。《洛书》则惟五行生成之数也。”（《易数钩隐图》，第273页）其《河图》（图1）以黑白点表数，奇数白，偶数黑，“以五为主，六八为膝，二四为肩，左三右七，戴九履一”（《易数钩隐图》，第269页）。该图又是如何包四象、八卦之义而兼五行之数的呢？这通过另外三幅图来呈现，即《河图天地数第五十》《河图四象第五十一》《河图八卦第五十二》（图2、3、4）。

《河图天地数第五十》与《天地数十五第四》相同，表示天地之五生数：一、二、三、四、五。刘牧认为，太极为混元之气，分为两仪，即清浊二气，清轻者上浮，重浊者下沉，以数表示即一、三为阳，二、四为阴，一在上、三在右，二在下、四在左，表征天左旋、地右动之象，此时上下阴阳之气尚未交合。天五居中，是上下之气交接之枢纽。五生数之中，天一、天三、天五合而为九，即乾元用九之数；地二、地四合而为六，即坤元用六之数，以见《周易》爻数九、六之变本于天地之五生数。这是“河图天地数”之内涵。

天五居中，主五生数之变化，“上驾天一而下生地六，下驾地二而上生天七，右驾天三而左生地八，左驾地四而右生天九。此《河图》四十有五之数耳。斯则二仪所生之四象”（《易数钩隐图》，第245页）。之所以天五居中而主变化，乃是因为五生数只有通过与五相合才能产生五成数六、七、八、九、十，其他的数都不能如此。刘牧以六、七、八、九为四象，认为《周易正义》中孔颖达直接以金木水火为四象是不对的。孔疏云：“‘两仪生四象’者，谓金木水火。禀天地而有，故云‘两仪生四象’。土则分王四季，又地中之别，故唯云‘四象’也。”在刘牧看来，金木水火为有形之物，不能为象。两仪所生之四象就是六、七、八、九之数及其所居之老阴、少阳、少阴、老阳之位。生数五、成数五，为什么不说五象呢？刘牧说：“不云五象者，以五无定位，举其四则五可知矣。”（《易数钩隐图》，第245页）其《两仪生四象第九》与《河图四象第五十一》（图3）相同。

对于“四象生八卦”，孔颖达说：“‘四象生八卦’者，若谓震木、离火、兑金、坎水各主一时，又巽同震木，乾同兑金，加以坤、艮之土为八卦也。”（《周易正义》，第82页）实质上这也只是解释了八卦之五行分属问题，并没有正面解答四象如何生八卦的问题。在汉唐时代，易学家多是从宇宙时空生化的角度来诠释“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问题，并未曾思考两仪、四象、八卦之符号间的衍生关系。如《易纬·乾凿度》卷上载：“孔子曰：易始于太极。太极分而为二，故生天地。天地有春夏秋冬之节，故生四时。四时各有阴阳刚柔之分，故生八卦。”提出并解答两仪、四象、八卦之符号间的衍生关系，是刘牧《易数钩隐图》的主要问题，也是宋代易图学的主题之一。但在四象如何生八卦的问题上，刘牧只是从五行方位上做了阐述，其解释并不十分切题。他说：“五行成数者，水数六，金数九，火数七，木数八也。水居坎而生乾，金居兑而生坤，火居离而生巽，木居震而生艮。已居四正，而生乾坤艮巽，共成八卦也。”（《易数钩隐图》，第246页）对于由六七八九之数如何成八卦之象，刘牧语焉不详。对此，其师范谔昌则有较为细致的阐述。

范氏谔昌曰：四象者以形言之则水火木金，以数言之老阳老阴少阳少阴、九六七八。惟土无形，四象各以中央土配之，则是为辰戌丑未之成数也。水数六，故以三画成坎，余三画布于亥上为乾；金数九，除三画成兑，余六画布于未上为坤；火数七，除三画成离，余四画布于巳上为巽；木数八，除三画成震，余五画布于寅上未艮。此四象生八卦也。

对比可见，刘牧的四象生八卦之说就是对范氏说的精简。刘牧一方面要树立“数”的根源性地位，提出不能以金木水火为两仪所生之四象，另一方面在言四象生八卦时，还是延续了孔疏及其师说以金木水火言四象，有前后抵牾之嫌。更为紧要的问题是：此四象如何生八卦？刘牧在论“两仪生四象”时就说：“四象备其成数而后能生八卦，于是乎坎、离、震、兑居四象之正位。”（《易数钩隐图》，第245页）但他却不能解释坎离震兑之象从何而生。水数六，以三数为坎，布所余三数于西北亥位而成乾；金数九，以三数为兑，布所余六数于西南未位而成坤；火数七，以三数为离，布所余四数于东南巳位而成巽；木数八，以三数为震，布所余五数于东北寅位而成艮。以三数为乾、六数为坤、四数为巽、五数为艮，合于乾、坤、巽、艮四卦之爻画数，但以三数为坎、兑、离、震则不合于该四卦之爻画数。况且震、坎、艮三卦之爻画数都是五，布五数于东北未必就成艮象；巽、离、兑三卦之爻画数都是四，布四数于东南未必就是巽象。对此，李觏批驳道：“以位数之，则乾、坤、艮、巽亦三位也；以画数之，则坎、震亦五画也，离、兑亦四画也。何其或以位数，或以画数，反错之甚也？”（《李觏集》，第56-57页）显而易见，在四象如何生八卦的问题上，刘牧的解答并不成功，只是将四象之数分布于八方，并没有建立起由数点到卦爻画的严密衍生关系。

二、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生化之理数

如果稍加留意便可以发现，在《易数钩隐图》中，《河图》图式系列与《太极》图式系列，除了《河图》本图（图1）与《太极》本图（图5）外，此两套图式系列之诸图是相重复的。李觏之所以作《删定易图论》，最主要的原因也是认为其图“观之则甚复重”（《李觏集》，第52页）。对此，我们似乎应进一步思考：刘牧为什么不嫌诸图重复？显然自有其用意。这个问题既涉及如何理解《河图》之意义的问题，也涉及如何理解《河图》图式系列与《太极》图式系列的关系问题。以笔者之见，在刘牧那里，他是以九数之《河图》为母图，而以《河图天地数》《河图四象》《河图八卦》等为其衍生图，它们共同演绎“伏羲”如何效法《河图》而画八卦。而无论《河图》，还是《洛书》，都本之于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生化之理数。

刘牧说：“太极者，一气也。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一气所判是曰两仪。”（《易数钩隐图》，第242页）作为混一之元气，太极无数无象，其所画圆形上有黑白相间之十数点的太极图（图5），不过是借两仪之气混一之象来表太极而已，而就太极而言并无阴阳之分。太极分判为两仪，“两仪乃天地之象，天地乃两仪之体”（《易数钩隐图》，第242页），两仪是天地之象，并不就是天地本身，以数表示则是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图6）。在两仪生四象的过程中，天五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天五居中而主变化，“不知何物也，强名曰中和之气，不知所以然而然也。交接乎天地之气，成就乎五行之质，弥纶错综，无所不周”（《易数钩隐图》，第243页）。也就是说在两仪四数之外，又有作为生化之原动力的中和之气，其数为五。一二三四与五构成五生数，刘牧又称之为“天地之数”，有图《天地数十五第四》，与上文已言之《河图天地数第五十》（图2）完全一样。天地五生数既已具足，则按照“参伍以变，错综其数”的方式，生成地六、天七、地八、天九之数。刘牧说：“参，合也。伍，为配偶也。为天五合配天一下生地六之类是也。”（《易数钩隐图》，第244页）即天五配合天一下生地六（图7）、天五配合地二上生天七（图8）、天五配合天三左生天八（图9）、天五配合地四右生天九（图10），此即为“四象”，合之则为《两仪生四象第九》，与上文已言之《河图四象第五十一》（图3）完全一样。

由此“四象”再生“八卦”（其生成机制见上文）。书中有图《四象生八卦第十》，与《河图八卦第五十二》（图4）完全一样。刘牧说：“观今《龙图》，其位有九，四象、八卦皆所包缊。”（《易数钩隐图》，第272页）在他看来，《河图》就是对四象、八卦之数与位的整合性表诠，四象、八卦之数与位蕴藏于其中，表现出来就是《河图四象》《河图八卦》二图。换言之，《河图》所蕴示的四象、八卦数理与太极生两仪—四象—八卦的数理是一致的，也不应当有分歧，因而也就出现了相关图式重复的现象。

三、五行生成数与《图》《书》

不仅两仪四数合配中五得到六、七、八、九四象数，而且五生数全方位与天五合配则得到五成数，即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刘牧称之为天地之极数，其总和为五十五，书中有图《二仪得十成变化第十一》（图11），并解释说：“此乃五行生成数，本属《洛书》。此画之者，欲备天地五十五之数也。”（《易数钩隐图》，第247页）又有图《天地之数第十四》（图12），且解之说：“内十五，天地之用九、六之数也。兼五行之数四十，合而为五十有五，备天地之数也。”（《易数钩隐图》，第248页）可见这两幅十数图是《洛书》的体现，可视之为《洛书》图式系列。而《洛书》本图则体现为两个部分，一是五行生数图（图13），一是五行成数图（图14）。实际上，《易数钩隐图》中并没有将五行生数与成数合而为一的《洛书》。反倒是李觏在《删定易图论》中将二者合而为一（图15）（《李觏集》，第53页）。刘牧没这样做，也是有其用意和心思的。

或问曰：“《洛书》云：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则与《龙图》五行之数之位不偶者，何也？”答曰：“此谓陈其生数也。且虽则陈其生数，乃是已交之数也。下篇分土王四季，则备其成数矣。且夫《洛书》九畴，惟出于五行之数，故先陈其已交之生数，然后以土数足之，乃可见其成数也。”（《易数钩隐图》，第271页）

考诸经典，五行之数源出《尚书·洪范》之“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这正是后儒所谓五行之五生数。此五生数所处方位（图13）与《河图》天地之数方位（图2）不一致。刘牧认为，《洛书》所表之五生数是上下已交之数，而《河图》所表之天地数如同“太极生两仪”（见图6）是上下未交之数。而《洛书》之五成数则是由生数合配中五而得，五行俱全。此处又涉及两个问题，一是刘牧如何认识从一到十之天地数，二是《河图》《洛书》的实质差异是什么。

孔颖达曾从四时阴阳气数的角度来解释五行数之所以然。他说：

又数之所起，起于阴阳。阴阳往来，在于日道。十一月冬至，日南极，阳来而阴往。冬，水位也，以一阳生为水数。五月夏至，日北极，阴进而阳退。夏，火位也，当以一阴生为火数。但阴不名奇，数必以偶，故以六月二阴生为火数也。是故《易说》称“乾贞于十一月子，坤贞于六月未”，而皆左行，由此也。冬至以及于夏至，当为阳来。正月为春，木位也，三阳已生，故三为木数。夏至以及冬至，当为阴进。八月为秋，金位也，四阴已生，故四为金数。三月春之季，四季，土位也，五阳已生，故五为土数，此其生数之由也。

此段解说巧妙地将四时五行说与易学十二消息卦结合起来。冬十一月子属水，冬至阳生，当消息卦之复䷗，一阳在下，故一为水数；夏五月午属火，夏至阴生，当消息卦之姤䷫，一阴在下，一为阳数不能表阴，于是取六月未，当消息卦之遯䷠，二阴在下，故二为火数。又春正月寅属木，当消息卦之泰䷊，三阳生，故三为木数；八月酉属金，当消息卦之观䷓，四阴生，故四为金数。三月辰属土，当消息卦之夬䷪，五阳生，故五为土数。虽然孔颖达的解释未必是先秦两汉五行说之原意，但其从易学阴阳消息的角度对五行数之所以然做出了合理性的解读。这种解读使得易数与五行数实现了深度融合。

刘牧并不赞成《尚书正义》中孔颖达对五行数之所以然的解释，他认为在此问题上，众多“学者莫洞其旨，盖由象与形不析有无之义也，道与器未分上下之理”（《易数钩隐图》，第264页）。在刘牧看来，象无形体，属无，也属道；形有形质，属有，也属器。他说：

地六而上谓之道，地六而下谓之器也。谓天一、地二、天三、地四止有四象，未著乎形体，故曰“形而上者谓之道”也。天五运乎变化，上驾天一下生地六，水之数也；下驾地二上生天七，火之数也；右驾天三左生地八，木之数也；左驾地四右生天九，金之数也；地十应五而居中，土之数也。此已著乎形数，故曰“形而下者谓之器”。所谓象之与形者，《易》云“见乃谓之象”，《河图》所示其象也；“形乃谓之器”，《洛书》所陈其形也。“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故曰“河以通乾出天，洛以流坤吐地”，《易》者韫道与器，所以圣人兼之而作。《易经》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斯之谓也。（《易数钩隐图》，第264页）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为两仪所显之四象，天地尚未相交，所以天一在上，地二在下，天三居右，地四居左，蕴示天左旋而地右动。它们尚未落实为形体，所以属形上之道。天五居中而主变化，“不知所以然而然”，也属于形上之道。经由天五之运化，合配天一下生地六，合配地二上生天七，合配天三左生地八，合配地四右生天九，五与五合而得地十；一六合而生水，二七合而生火，三八合而生木，四九合而生金，五十合而生土。“此则五行之质，各禀一阴一阳之气耳。”（《易数钩隐图》，第254页）所以此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属形而下之器。可见刘牧将天地之气数分为形上与形下两层，一至五为无形之气数，属形上之道，六至十为有形之气数，属形下之器。这应是对汉唐以来易学气化宇宙论的新理论表达。也正是由此形上与形下、道与器之分判，刘牧才有意将《洛书》五生数与五成数分图各表。当然，如前所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之方位图式在《河图》与《洛书》中是不同的，前者是未交之位，后者是已交之位。这也是刘牧易数学中《河图》系列图式与《洛书》系列图式的不同之一。

对于《河图》《洛书》的差异性关联，《易数钩隐图》提出它们之间有一个“象”与“形”的差别。

或问曰：“既云《龙图》兼五行，则五行已具于《龙图》矣，不应更用《龟书》也。”答曰：“虽兼五行，有中位而无土数，唯四十有五，是有其象而未著其形也。唯四象八卦之义耳。《龟书》乃具五行生成之数五十有五矣。《易》者包象与器，故圣人资《图》《书》而作之也。”（《易数钩隐图》，第274页）

在刘牧看来，《河图》九数所表征之主题是四象与八卦，《洛书》十数所表征之主题则是五行生成数。《河图》无地十，地十为土之成数，无地十则土数不显。刘牧说：“不显土数者，以《河图》陈八卦之象，若其土数，则入乎形数矣。”（《易数钩隐图》，第264页）要想理解土数的问题，我们需要从六、七、八、九四个数入手。这四个数“在《河图》则老阳、老阴、少阳、少阴之数是也，在《洛书》则金木水火之数也”（《易数钩隐图》，第265页）。也就是说，它们在《河图》中为四象，在《洛书》中为五行之金木水火。为什么这样？刘牧说就是因为《河图》中无土数十，四象只有借助土数才能具备形质，而成为五行。“所以异者，由四象附土数而成质，故四象异于五行矣。”（《易数钩隐图》，第265页）换言之，四象与五行，一属象，一属形，“形由象生”（《易数钩隐图》序，第240页），它们是天地气化不同阶段的表征。在此意义上，刘牧说：“《河图》陈四象而不言五行，《洛书》演五行而不述四象。”（《易数钩隐图》，第264-265页）这就是刘牧易数学中《河图》与《洛书》之间的差别与联系。

四、《洛书》与大衍之数

与《洛书》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密切相关的，还有“大衍之数”。《系辞上传》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大衍筮法作为取法天地阴阳四时运化的占筮方法，为什么其数不是天地之数五十五，而是五十？这个问题，在易学史上一直聚讼纷纭。有的学者甚至不顾《系辞传》之明文，以五十五为大衍之数，如汉末郑玄、虞翻等。王弼则说：“演天地之数，所赖者五十也。其用四十有九者，则其一不用也。”（《周易正义》，第68页）意思是说天地之数虽然是五十五，但推演天地之数以占算事物之变化吉凶的筮数则是五十。王弼对“天地之数”和“大衍之数”做了意义的区分，但对为什么大衍之数是五十则未作解说。从《系辞上传》上下文来看，“大衍之数”确实和“天地之数”密不可分，如果对于二者之关联不作出具体解说，则很难说得过去。刘牧提出，“大衍之数”是五十而不是五十五，其玄机在于“天五”。他说：“夫五十有五，天地之极数也。大衍之数，天地之用数也。盖由天五不用，所以大衍之数少天地之数五也。”（《易数钩隐图》，第248页）天五在刘牧易数学中非常重要，是天地之气相交接、成就五行之质的关键力量，居中而主变化，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而当五行生成、造化万物之后，天五就退藏而不显。这也就是为什么天地之数五十五，而演天地之数则用五十的原因。这种解释在刘牧易数系统中是可以成立的。他说：

天五不用，非不用也，是用四象者也。且天一、地二、天三、地四，此四象生数也，天五所以斡四象生数而成七九六八之四象，是四象之中皆有五也。则知五能包四象，四象皆五之用也。举其四，则五在其中也。故《易》但言四象以示，不言五象也。（《易数钩隐图》，第248页）

如上文所言，在《河图》数中，天五之意义在于斡四象生数而成七九六八之四象；在《洛书》数中，天五之意义在于主五行生数而生五行成数，从而十数俱全，五行具备；在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的顺次相生中，天五也是由两仪而生四象的枢纽。由此可见，天五是刘牧整个易数系统的枢要，没有天五的作用就没有其易数系统的运转与演化。

为什么大衍之用数是四十九，而有一不用？京房以不用之一为“天之生气”，马融以之为居中不动之“北辰”。王弼云：“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数而数以之成，斯易之太极也。”（《周易正义》，第80页）刘牧不赞成王弼之论，当然更不赞成京、马之说。他说：

夫太极生两仪，两仪既分，天始生一，肇其有数也……况乎大衍，衍天地之数也，则明乎后天地之数矣。大衍既后天地之数，则太极不可配虚其一之位也，明矣。（《易数钩隐图》，第250页）

也就是说，太极不是数，数是太极生两仪之后的产物。那么，太极是何物？韩康伯说：“夫有必始于无，故太极生两仪也。太极者，无称之称，不可得而名，取有之所极，况之太极者也。”（《周易正义》，第82页）他以太极为生有之无。这也是刘牧所反对的，他认为太极为混一之元气，是有。“且太极者，元气混而为一之时也。其气已兆，非无之谓。则韩氏之注义亦迂矣。”（《易数钩隐图》，第250页）不用之一不是太极，又是什么呢？刘牧认为，不用之一是“天一”。“天一者，象之始也，有生之宗也，为造化之主，故居尊而不动也。”（《易数钩隐图》，第250页）天一居尊不动，四象之生数则用地二、天三、地四，天三象乾之三画，地二、地四合而为六，象坤之六画。地二、天三、地四之和为九，寓示天一不用而用天德之九。可见，刘牧以其《河图》数理对“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的问题提出的新的看法，也可谓发前人所未发。

结 语

总而言之，刘牧通过《河图》《洛书》及《太极》三大图式系列，以数目为显题，建构了一套新的易学象数学体系，可以说是别开生面。从表面上看，其核心问题是要解答古圣是如何画八卦的。对此问题，汉唐易家皆未作专门之探索，而是致力于《周易》八卦与六十四卦之卦爻象、卦爻数及筮数的诠释与建设，通过与天文历数相结合，与干支五行相结合，构造起庞大的易学象数学体系。而刘牧则是从象与数的关系展开思考，由汉唐象数学之以象为本转变为以数为本，吸纳九宫数与五行生成数理论，树之为《河图》《洛书》，从数的演化来探索卦象所以然之数理，意在从阴阳五行之数的演化来论证八卦之象数的合理性与必然性。这乃是刘牧易数学的深层意蕴。从易学象数学演变发展的历史来看，无论是在表现形式上，还是在问题意识上，刘牧之易数学说都是对易学象数学极具创新性的发展，其最显著的学术影响就是使数目式的《河图》《洛书》登上易学舞台，乃至成为宋元明清易学研讨的重大问题，其学术价值和历史意义都是不容小觑的。其易数体系以宇宙气化论为基础，将宇宙气化过程分为形上形下两个层面，并且提出在气化过程中天五居中而主变化是气化流行之枢纽，总体上能够自圆其说，但必须看到，其中也存在一些疏漏和不能自洽之处，这也是应深入探讨的。

来源：《周易研究》2024年第4期。本转载仅供学术交流之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若有侵权，敬请联系，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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