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三八线铁丝网对面取过来的东西，推动了朝鲜停战谈判

原著：朱开宇

编撰：北京老蚂蚁

上一节中，我回顾了父亲如何走上记者岗位，从事新闻工作的往事。他的高光时刻，是亲身参与了在密苏里舰上举行的日本投降仪式，亲眼见证了中国人民和世界反法西斯阵营的最后胜利。

父亲的后半生仍然精彩，特别是他三十年后的文章，锋芒犹存，永远实践着他“独立思考，说真话”的誓言！

以身许国 再历烽烟

1947父亲同母亲新婚后，远赴纽约，任《大公报》驻美特派员。母亲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文学硕士，不久长子忻宇出生。父亲工作家事繁忙，仍与左翼朋友如杨刚、龚普生、老舍、谢和赓、陈翰笙、爱泼斯坦等频频交往。两年之后他认定腐败的国民党大势已去，说服妈妈，做出了回国为新中国效力的决定。

1949年1月，父亲挈妇将雏，乘“飞龙号”船由旧金山抵香港。

4月14日，于父亲有知遇之恩的《大公报》总编胡政之去世。父亲著文悼念：“多少往事陡然重现，记忆凌乱思想复杂，要提笔追述哽咽难进。”

五月中上海解放前夕，父亲与李宗灜奉报社派遣，在炮声隆隆之中潜入上海，试图在政权交替之际保存《大公报》的班底。其时母亲生完一对双胞胎（我的二哥安宇、三哥明宇）仅一个月。

5月27日大军入城。父亲参加了陈毅司令员的记者会。之后父亲离沪北上赴北京，李宗瀛南下返香港。

时任周恩来助手的杨刚告诉周恩来：“朱启平回来了。”于是遂有周恩来年谱录1949年7月12日的记载：“约胡乔木在中南海颐年堂请新闻界友人朱启平、高汾、邓季惺、浦熙修、徐盈、彭子冈、储安平、萨空了、胡愈之、刘尊棋、宦乡聚餐，并解决他们提出的问题。”

在周总理安排下，父亲脱离《大公报》，转任国际新闻局资料办公室主任，主编英文参考消息。此单位为《新华社》对外编译局前身，乔冠华任局长。

父亲满腔热忱，参加了开国大典。他名为行政10级，其实待遇是供给制，每人几十斤小米价的生活费。一家的生活实靠他海外带回的积蓄。父亲在北京后海北河沿购置了一个四合院，一家人在北京落户。

和平的日子过了没多久，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1951年7月进入相持阶段，双方谋求谈判。中方因美方记者团先到，要求对等，急急组派出了“中外记者团”赴朝。

父亲那颗战地记者的心按捺不住了，抗日战争中他深入鄂西国军正面战场；而后违背“父母在不远行”之古训，远赴太平洋战场直至日寇覆灭；国内国共战争犹酣，他带着两岁的大哥和妈妈离美归国；1949年在解放军围城的炮火中离开新生一个月的二哥三哥从香港潜入上海。而这一次入朝，对手是他了解的美国人。

美军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然而他相信年轻的新中国受到了威胁，因此义无反顾，写了遗嘱，告辞即将临盆的妻子，再次请缨，以香港《大公报》记者的身份入朝。

记者团中，外国记者四人，和他熟识的是《法国人道报》记者贝却敌，英共《工人日报》记者阿兰·魏宁顿（Alan Winnington，团长是东北日报副总编张沛。张沛日后回忆当年危险行程：“代表团两辆卡车从鸭绿江到平壤，一路上敌机投照明弹，轰炸扫射，枪炮声、马达声交织在一起。我们真正体味这战争的滋味，经受过生与死的考验。”

一路险象环生，终于在7月25日抵达谈判地点开城。次日，千里之外的北京协和医院，他的第四个儿子——我——呱呱坠地。父亲这时刚到开城，即为我取名“开宇”，昵称“小固”。

前来采访谈判的美方记者和台湾记者，多为父亲熟人，其中包括当年同登密苏里舰上采访的中央社曾恩波学长。

中外记者团的其他中方记者，只呆了一个月就撤回，而父亲在朝鲜开城、碧潼两年余。他和贝却敌、阿兰和新华社摄影记者钱嗣杰，一直坚持到53年7月27日停战协议签字。其间战争始终在进行，他生活在危险之中。除了那四个外国记者，父亲是目击朝鲜谈判全程的唯一中国记者。

他写了几万字的谈判报导，其中最为人所知的是，他和贝却敌、阿兰在美军战俘营做了许多工作，向外界报道了美军最高军阶战俘、陆24师少将师长迪安（Gen. Willian Dean）还活着，并非战死。这件事令美方非常尴尬，因为美方公布迪安已经战死沙场。

志愿军俘虏中，还有一位地位特殊的战俘，是美联社资深随军摄影记者诺埃尔(Frank “Pappy” Noel)。诺埃尔在美国新闻界鼎鼎大名，他是1943年美国最高新闻奖《普利兹奖》的获得者，也是二战时的战地记者。

诺埃尔请求中国批准，为美国战俘拍照片，发回美国国内，让其家人们了解自己亲人的近况。

阿兰、贝却敌和父亲将这个请求上报给李克农、乔冠华，得到批准。他们又通过关系把这一情况反馈给美联社。美联社东京分社派人给诺埃尔送来器材，在开城三八线处，隔着铁丝网，递交在我父亲手中，再转给诺埃尔。诺埃尔在战俘营架起照相机，重操旧业。他拍出的照片由美联社独家发表，轰动了全世界。

这一事件对正在进行的停战谈判起了推动作用。美国新闻界认为这是一件新闻史上的奇迹，其后美国和中国的媒体都有大量的相关报道。而父亲虽然在其中穿针引线，奔走于双方高层，对事件的成功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唯他本人没有写过有关报道。

父亲几乎的所有旧照片后来都未能保存，所幸互联网再一次将他在板门店的身影重现于世。这张题为1952 Korea: United Press Correspondent Arnold Dibble talks to Red reporter Chu Chi-ping.的旧照片，记录下了我父亲的身影。

1953年夏，父亲风尘仆仆从朝鲜归来，经杨刚引见，径直去中南海单独向周恩来详细汇报了谈判情况。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周总理。

他恢复香港《大公报》驻京记者身份，在史家胡同24号上班。此后至1957年夏季，这短短四年是我们一家最温馨平和的日子。全家再次团圆，竟是90年代初在美国加州。

我依稀记得，爸爸晚上回家，就在床边给我们讲《水浒传》、《西游记》的故事，还喜欢用他没刮胡子的下巴蹭我这小脸。父亲是有脾气的，但他从来未对孩子发火。我只记得一次他打了我和哥哥手心，是因为我们四个男孩总爱爬到四合院瓦房屋顶上跳跃，或跳进门口后海里游泳。

妈妈也上班，每天骑车去百万庄宋庆龄办的《中国建设》杂志社当记者，用英文写稿。

劫后余生 宝刀未老

时隔50多年，妈妈病重时收拾东西，找出一个小信封里一块年久发黄的小纸片，上面有几个弯弯曲曲的钢笔字：“爸爸，给你几块糖吃，在包里。小固。”妈妈说这是我当年在妈妈给爸爸寄包裹时塞进去的，爸爸一直保存到老。

1960年夏，位于张家口的原解放军第一外国语学院扩充规模，急需英语教员，到《大公报》找人，说只要业务好就行。通过组织部同意，朱启平、徐梅芬来到张家口外院。

上图为解放军外院初创人员：后排右一许渊冲，右二胡斐佩；前排右四朱树飏。这些都是看着原著者和编撰者长大的前辈。

1965年左右，父亲申请参军得到批准。他放暑假回家，一身绿军装、红帽徽，全家大为欣喜。他骑车去他的挚友潘际坰叔叔家，潘家阖府把酒，庆祝老友“咸鱼翻身”。父亲也曾着绿军装去看望他的好友徐盈、彭子冈夫妇、萧离、肖凤、季乃石等，“给他们长长威风”。

1978年春父亲由解放军洛阳外国语学院调回香港《大公报》，这是廖承志亲自点名，伍修权副总长签署调令。母亲也同时被廖公安排赴香港《大公报》工作。

父亲在朝鲜谈判两年，属香港《大公报》，归廖承志管，父亲忠诚干练，给廖承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廖公清理侨务及港澳工作之际，想起了父亲。

父亲复职香港《大公报》，远非踌躇满志。父亲同事唐振常说：“他未得重用，名义上还是编辑副主任，工作却是做译电，以一老翁而坚持夜班工作，老友皆为不平，或有言，他好提意见如故，以抑或其因。”

父亲并不在乎名位，他每晚从北角家中步行至湾仔报社，认真负责、一丝不苟核对外电译文，热心培养下一代。

“独立思考，说真话。”父亲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到香港没有多久，父亲上书给报社领导，提出数条改革意见。父亲有话要说，往往越过《大公报》，直接向上反映。

1979年10月，父亲随当时总理华国锋访欧，宝刀不老的父亲发回电讯二十篇，包括题为《伟大的平凡》的文章。

那是我父亲在法国期间，他约上他的学生尢春梅，专程驱车拜访戴高乐墓。他“低头看那朴素、简单到感人肺腑的墓石，思潮澎湃，只觉得面前是一个新的境界：原来一个人的尊严、一个人的品德，是可以用这样简朴、平凡的安排来表达的。……‘每当历史最恶劣的时候，我的义务就是把法国的责任担当起来。’这是戴高乐将军的名言。他的一生，实践了自己的诺言。然而他还是一个能上能下的人，一个严格按照国家宪法办事的人，一个不要特权的人，一个要把自己放在和人民平等地位的人。作为一个资产阶级的杰出政治家、法兰西民族的伟大战士，他来得光明，去得清白，丰功伟绩，皎皎晚节，永远是法国的骄傲。”

这篇文章引起国内强烈反响。老朋友彭子冈说她读了10遍。张高峰说：“（朱）启平的血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热。”

新亚洲基金会把这篇文章选入“当代新文学选”。柯灵先生有言：“许多新闻轰动一时过后烟消火灭，有些新闻变成旧闻之后，却能长期保鲜永垂不朽。”谢蔚明先生说《落日》和《伟大的平凡》两篇作品当得起保鲜、不朽。

这篇文章于1979年11月25日在《人民日报》发表。

父亲也曾翻译多本书籍，其中一本是《孤筏重洋》,作者是挪威探险家海雅达尔。父亲是在50年代中期，应当时任《旅行家》杂志主编彭子冈之约而译的，香港的出版商拿到译本就在香港出版了，很受欢迎。香港教育部门还把这本书列为香港中学中英文会考必读书目。1981年12月，完整的中文版由湖南人民出版社首次出版。第一次印了8万余册，后重庆出版社又再版了5千册，在青年读者中很受欢迎。八十年代风靡中国的年轻诗人海子，就是带着这本书走完他的一生。

其他译作有《天方夜谈》，《越界飞行》，《差利·卓别林传》等。父母的朋友黄永玉称父亲为“被埋没的翻译家。”

重返香港后，父母结束了20年的两地分居生活，他们和老友潘际坰夫妇挤在一间公寓里，生活虽然清贫，但心情轻松愉快。

妈妈英文一流，但不善家务。当年她被下放干校劳动时，被派厨房剥葱，她把那白白带根的一半都扔了，留下绿绿的葱叶。炊事员哭笑不得。妈妈对我笑言：“我幸亏没有跟公婆一起生活，否则奶奶看到我如此不能干，会心疼死你爸爸。”

父亲非常容忍她，时时告诫我们兄弟：妈妈虽不能干，你们都是她带大的。诚哉此言！从大哥两岁、双胞胎哥哥两个月，父亲就为工作奔忙；我出生前一日他奔赴炮火连天的朝鲜开城，父子之间离多聚少。

父亲是里里外外一把手，继承了奶奶的风格。他一回家就给我们做干烧鱼、红烧肉，好不过瘾。父亲热爱生活，是美食家，会吃会做。他从朝鲜回来，带上他那两位洋人朋友贝却敌和阿兰去“康乐餐厅”下馆子，与女老板常静成了朋友，居然反客为主，教了她一手川菜名品“桃花泛”。

他如此形容：“川菜中在齿香味之外还带音响，这就是利用锅巴做的所谓雷菜——锅巴鱿鱼、锅巴番茄虾仁、锅巴三鲜等。这种菜要求同时一边炸了锅巴，一边做菜，然后同时上席，一手端菜一手用盘盛着刚出油锅的炸锅巴，以极其迅速的动作将菜倒在锅巴上，汤汁与锅巴接触，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食客立即下箸，在响声告寂之前即将全盘扫荡完毕。”

1980年父亲和大伯寿麟回到阔别58年的家乡海盐，写下“月是故乡明“一文。父亲寻根之旅，调查研究，献计献策，写下“一个小县的设想——海盐关于翻两番的打算”。

县里筹建海盐图书馆。父亲建议说，全国1600多个县，图书馆以县命名太不足奇。他建议以海盐名人张元济命名，再请陈云题字，陈云定允，因为陈云早年在张元济创办的商务印书馆当过学徒。这事真的办成了。

彼岸夕阳 魂系家国

1987年，父亲和妈妈去台湾探亲。父亲与两个亲兄弟台海相隔四十余年后劫后重逢。

父亲兄弟中，大伯寿麟学历最高，金陵大学硕士，1949年后在上海教中学。

三叔书麟，中央大学水利系毕业后即投身抗战，负责协同美军建连接从南京到滇缅的输油管，战后随“资源委员会”赴台，此后一直服务于台湾电力公司，由工程师、处长、协理一直升到总经理，成绩斐然，并深为他的顶头上司、后任行政院长的孙运璇先生器重。而孙运璇是经国先生中意的接班人，不料突发中风，未能接班，遂冒出李登辉。三叔有张照片是他陪同两蒋视察工地时所摄，左边是老总统，右边是经国先生。老总统曾向祖父夸赞三叔是中国工程师的楷模，祖父不胜骄傲。

四叔炳麟，西南联大政治系毕业，子承父业，服务于监察院，为官廉洁，刚正不阿，在监察院秘书长任满退休。

父母还去淡水河畔的圣心女中，看望妈妈的妹妹孙知微修女。小姨一生奉献教育，创建了台北圣心学校，为首任校长。父母亲参观了美丽的圣心女中，拜会了圣心会。一位老修女居然认出了爸爸，说她当年在上海教会学校当老师，爸爸跟妈妈约会后，晚上送妈妈回学校宿舍，是她给开的门。真是“白驹过隙感韶华！”

父亲70岁从《大公报》退休，仍时而发表文章。父亲一生坚强，他最喜欢的一句古语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从来天大的事一人扛，有病能挺就挺。1993年，父亲终于大病，开始以为是心脏病，后经反复检查，竟是小细胞肺癌晚期，从六月诊断到九月过世仅仅三个月时间！

大限将至，父亲没有一丝恐慌，异常镇静坦然接受命运安排。他参透生死，说自己一生多次与死神擦身而过，能活到77岁已属幸运，走了就走了，地球上少个人而已。

父母一世婚姻，从来都是爸爸照顾妈妈，这一次反之，妈妈把心酸吞下肚，对父亲服侍得精心备至。我也从纽约的公司请了长假，最后送父亲一程。

父亲给我的“遗嘱”是：“身后，不举行任何仪式，遗体火化，骨灰撒掉，不保存。身后事已安排妥当。深信四子及媳妇善待妈妈。妈妈并不能干，但在艰难岁月中，孩子是妈妈带大的。没有妈妈，就没有全家的今天。劬劳之恩，不容或忘。我是在最大幸福中离去的。”

1993年11月12日父亲溘然长逝。几天后星岛日报重新全文发表了父亲半世纪前写的《落日》。陆铿先生发表纪念文章：“纪念朱先生，让更多读者知道中国新闻工作者队伍中曾经有过一位值得人们永远怀念和尊敬的人……希望读者把朱启平先生写的故事，现在或将来讲给你们的孙子孙女听。”

父亲敬重的《大公报》老总王芸生，曾对燕京大学新闻系的学生演讲：“如果你因为讲真话而获罪，被抓到刑场，钢刀一举，咔嚓一声的时候，小子,你要一声不吭，咬紧牙关顶得住，才算是一条好汉，一个好记者。”

我觉得父亲就是这样一条好汉，一个好记者，一个好爸爸。

（本文原创：朱开宇。编撰者：北京老蚂蚁，“这才是战争”加盟作者。未经作者本人及“这才是战争”允许，不得转载，违者必追究法律责任。

编者简介：王正兴，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