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陆文婷
母亲病了，我从浙江飞回来看母亲，就在我临走前一天晚上，叔叔突然提着一个竹篮进来了。
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叔叔了，叔叔老了，背也驼了，完全没有了当初的霸气。
我赶忙起身，从叔叔手里接过篮子，叔叔小心翼翼地说:听说你明天要走了，我给你拾一篮子带回去给孩子吃。
谢过叔叔，老公赶紧搬过凳子让他坐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我猜测叔叔肯定有事，因为在这之前，叔叔和我家很少来往，我每次回娘家，叔叔都是躲着我走。
叔叔坐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他才吞吞吐吐地说:文婷，叔叔今天来是有事求你。
我说:叔，客气啥!有事您就说吧！
叔叔犹豫了半天，才鼓足勇气说:你那不争气的弟弟失业半年多了，我今天厚着脸皮求你，你看看能不能带他去你的公司，给他安排份工作。
叔叔说完，羞愧地低下头。
沉默了两秒钟，我告诉叔叔:公司现在不缺人，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叔叔好像不甘心，紧接着说:你不是把小瑞两口子都安排进公司了吗？他和你不亲不顾的你都能帮他，为什么不能帮下自己的弟弟呢？我可是你的亲叔叔呀！你要分清楚远近亲疏……
叔叔还没有说完，心里仅存的一点点温情瞬间荡然无存，我冲着叔叔冷冷地说:以后吧！
叔叔垂头丧气地走了，老公不明就里地说:能帮就帮吧！自己的叔叔不帮也说不过去。
担心老公认为我凉薄，于是我就和老公说起我成长经历。
老公家庭条件优越，我是穷苦出身，因为门不当，户不对，我有点自卑，这些年我很少在老公面前提及我的过去。
我出生在淮河岸边的一个小村，那里十年九涝，土地贫瘠，加上家里孩子多，虽然我出生在80年代，但依然很穷。
我是家里的老大，也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为了供我读书，父母听了很多闲话吃了很多苦。
我从小就有读书的天赋，课本上的东西过目不忘，因此学习一直名列前茅，尽管如此，每次新学期开始，因为交不起学费我也好几次辍学，班主任上门好言相劝，父母东拼西凑弄齐学费继续读书，这一路走来的经过，想起来都是泪。
初中时，我的学习很好，那时候我想考中专，早点工作挣钱为家庭减轻负担，可是因为发挥失常，我落榜了。
于是我读了高中，经过三年的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97年高考，我终于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按说考上大学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可是我一点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读大学要一笔不小的费用，我知道家里的经济情况，担心父母不让我读。
记得拿通知书那天，天气异常的闷热，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隆隆，好像随时都会把世间万物吞没。
我骑着破旧的自行车，怀里揣着录取通知书，拼命地蹬着自行车，学校离家有10里路，我担心通知书被淋湿了。
我一路狂奔，刚进门大雨就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这时候父亲和母亲也扛着锄头慌慌张张地从田里跑回来，父亲戴着草帽，母亲肩上搭着手巾，头上顶着一片大荷叶，他们俩的衣服都淋湿了。
一进门，我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双手呈上我的录取通知书递到父亲面前，低声说:爸，我考上大学了。
父亲两眼放光，他赶忙把被雨水打湿的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通知书端详着，随之眼神又黯淡了下来，然后把通知书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通知书喜极而泣，我想如果不是当时的瓢泼大雨，母亲肯定会拿着通知书，挨家挨户地炫耀，要知道90年代，考上大学真的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母亲吆喝父亲赶快杀鸡，要好好庆祝一下，父亲也不含糊，冒着大雨撒开脚丫子满院子追鸡，我也忙着生火烧水，烫鸡，拔毛。
很快一锅香喷喷的鸡汤就烧好了，母亲又跑菜园里弄了几种蔬菜，还让我把叔叔一家喊了过来。
，那天母亲真的很开心，她不停地给婶子夹菜，婶子边啃着鸡肉边说:嫂子呀！我不知道你咋想的，小斌也长成半大小伙子了，家里连房子都没有，你供养丫头干嘛？早晚都是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有啥用。
母亲笑着说:她想读我就供养她，我们村到现在就出她一个大学生，该不能不让她读吧！
婶子撇撇嘴说:供养一个大学生可不容易哦！你和大哥哪里有那本事。
母亲不说话了，我也匆匆扒几口饭就离开饭桌。
那天晚上，父亲房间的灯亮了很久，我听到父亲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第二天早上，天刚放晴，父母就扛着锄头下田了，我也早早地起床，给一家人准备早饭。
一直到大晌午，父母才汗流浃背地从田里回来，父亲赶忙跑压水井旁边压了一盆冷水洗脸，又用搪瓷缸舀起一大缸水咕嘟咕嘟灌下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对母亲说:你明天早上去街上买两瓶酒，再买点零嘴子，明晚我去老表家坐坐，看他能不能帮我在工地找份活干，丫头的学费把我愁死了。
其实我也一直担心这件事情，父母养育几个孩子那么吃力，哪里有钱供我去外地读书呀！何况我还是女孩 。
我的学费1000多，加上七七八八的费用一年起码3000多块钱，那是父母一年不吃不喝都收入，父母哪里有钱呢？
我在忐忑不安中度日如年，为了考上大学我吃了太多苦，很不容易考上了，我不可能轻易放弃。
我求父母让我去镇上找工作，父亲说:你一个女孩子能干什么?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第二天晚上，父亲提着母亲买的东西，母亲打着手电筒去了邻村的表叔家，回来的时候父亲很开心，他说表叔答应给他介绍工作。
中间隔了一天，表叔就带父亲去上工了，家里的活都丢给母亲，母亲没日没夜在田里干活，我知道父母为了让我读大学不容易，也天天起早贪黑跟着母亲下田。
工地离家不远，父亲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回家后就掏出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工，父亲不识字，勉强可以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串阿拉伯数字。
看见一串串数字由短到长，父亲开心地笑了。
眼见就要开学了，父亲说再把家里的两头羊卖了就够我上学的费用了，父亲说完这些，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父亲起的很早，跑田里放了一田水，没来得及吃饭，揣上两个馒头就上工了。
中午我正在做饭，就听村长老婆扯着嗓子喊道:文婷妈，你的电话。
那个年代电话还没有普及，我们村只有村长家有电话，有什么事情都是打到他家，他再传达。
母亲在地里没回来，我忙不迭地去接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他说我父亲出事了，现在在医院，我拿着话筒哭了。
我马不停蹄地跑到田里找回母亲，母亲没顾得换衣服就坐上村里的拖拉机赶到县城医院，原来父亲工作时一不小心从高处跌落，肋骨断了五根，把肺也戳破了。
那个时候老百姓法治意识不健全，我们没有找老板，自己出了医药费，父亲还没有出院，我们已经债台高筑了。
我面临着人生最大的选择，看着躺在病榻上的父亲，我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因为没钱，父亲只住一个星期就出院了，母亲哭着说:文婷，家里都这样了，你就别读大学了!你也别怪父母，这是命呀！
可是我不想妥协，我已经看到了生活的希望，我为什么要放弃呢？
父亲流着泪说:都怪我不争气，在这节骨眼上出事，丫头想读就让她读，我们尽量想办法。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可是为了给父亲看病，所有的亲戚都借遍了，总不能开口借第二遍吧！实在没办法，我找到班主任借了800块钱。
这些连学费都不够，我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去城里读书，总不能太寒酸吧！
那天晚上，母亲带我去了叔叔家，这些年我们两家关系不咸不淡的，父亲出事叔叔已经给了200块，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母亲不会再去求叔叔。
叔叔这几年在窑厂承包机房，三千五千肯定拿得出来。。
我随着母亲到了叔叔家，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借钱是那么的卑微。
母亲和婶子东扯葫芦西扯瓢，就是不好意思步入主题，我急得两手冒汗，朝母亲使眼色。
母亲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了，话还没有说完，叔叔就打断了母亲说:你也那么大年纪了，做事不知道轻重缓急，大哥生病床上躺着，家里还欠那么多钱，还有几张嘴等吃的，你拿什么还债?还是给文婷出去打工挣钱吧！过几年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将来还不是就稀饭喝了?
叔叔说的好像也有道理，母亲一时语塞了。
看见母亲不说话，我急切地说:叔叔，只要您帮我过了这道坎，我以后肯定好好报答您。
叔叔站起身来，没好气地对我说:这件事情你和你婶子说吧！家里的钱都在她手里，我不当家。
说完扭头就走了。
按我以前的脾气，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但是这件事情关乎我的命运，我不敢赌气。
于是我又求婶子，婶子阴阳怪气地说:你爸在床上躺着，能不能好还不一定，我借钱给你，万一你们还不起怎么办？文婷要不这样吧！我娘家大哥家很有钱的，她有个儿子比你大四岁，你如果同意，我给你们介绍，让他们家拿钱你读书，丑话说在前头，你毕业后要嫁给他……
话还没有说完，我拉着母亲夺门而逃。
一脚刚踏进门母亲就哭了，我坚定地告诉母亲，妈:我想通了，明天就去外地打工，挣钱给父亲治病。
母亲把我抱在怀里，哭着喊道:妈对不起你，都怪妈没本事。
父亲躺在床上一句话没说，他两眼瞪着房顶，大颗大颗的眼泪流到耳朵里。
第二天，我找到儿时的玩伴小敏，哭着和她说起这件事情，小敏也哭了，劝我不要放弃，还说会替我想办法。
可是小敏还没有我大，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箱子里，连同我的希望我的梦一起锁了起来。
我跑到河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这就是命吧！我为了逃离这个地方努力那么多年，现在又回到了起点。
我安慰自己，条条大道通罗马，只要努力，总会有一番作为。
我收拾好行李，调整好心情，准备去上海闯荡了，就在开学前两天，邻居大伯（小敏的爸爸）突然找上门了。
那天刚吃过晚饭，我在给父亲洗脸，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我赶紧放下盆跑过去开门。
门开了，是邻居大伯，他满面笑容地站在门口，父亲见状，赶紧喊他进来。
大伯问了父亲的病情，身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他说:我听小敏说了，文婷没钱读书打算去打工，这孩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放弃了多可惜呀！
父亲苦笑这说:家里已经这样了，不放弃有啥办法呢？文婷懂事， 是我对不起她。
大伯说:文婷和小敏一起长大，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孩子，我们这一代吃了那么多苦，我不忍心看见她们再走我们的老路，我把家里的牛卖了，给文婷凑齐了学费。
大伯说完，不由分把钱塞在父亲手里。
我哭了，父亲也泪流满面。
父亲扬起泪眼说:大哥 牛卖了你拿什么耕田呀！
大伯笑着说:我们家弟兄三个爷四个，老的不老，小的不小，难道还能抛荒，大不了爷几个一起拉。
父亲艰难地想起身，被大伯按下了，我明白父亲的意思，赶快跪下给大伯磕头。
大伯拉着我的手说:这孩子我大小就看好你，好好读书，我们家小敏咋没你那么有出息呢？
有了这笔钱我顺利入学了，三年大学我靠勤工俭学没有花父母一分钱，但因为能力有限，大伯的钱一直没有还。
大三那年我谈了一个浙江的男孩，他叫刘涛，父母是开厂的，毕业后我就追随刘涛来到浙江。
因为我出生卑微，我们的爱情之路并不顺畅，刘涛的父母极力反对，后来在刘涛的坚持下，我们俩最终走到一起。
婚后，我用行动感化公婆，人心都是肉长的，公婆终于接纳了我，让我们俩打理家里的生意。
大学期间我学的是管理， 刘涛学的是销售，有了我们俩的加入，公公婆婆如虎添翼，后来又扩大了生产，生意越来越好。
我结婚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小敏介绍对象，小敏聪明能干有想法，如果困在那种环境，也就埋没了。
我把小敏介绍给刘涛表弟，后来又给她安排了工作，这么多年我们俩的关系很好，没事就在一起聚聚。
小敏的儿子前几年考上浙大，小敏感激地说能走到今天多亏我。
小敏的弟弟高中毕业就结婚了，这些年也打过工，也做过生意，可是一直搞不出名堂，18年和小舅子合伙开饭店，刚开始生意很火爆，没想到疫情突然来了，亏了个底朝天。
那一年我回老家，带着礼物去看大伯，大伯和我说起这件事情，问我能不能帮忙给小瑞找份工作。
浙江人的嗅觉是敏锐的，疫情一开始，公公就嗅到商机，赶快买了几台机器加工口罩，防护服，那时候厂里正缺人，我就把小瑞两口子带走了。
这几年小瑞夫妻俩一直在我厂里干活，现在小瑞已经做到管理层，两口子也实在，一门心思扑在厂里。
我家情况慢慢变好，两个妹妹高中毕业后，经我介绍也嫁到浙江，这些年弟弟一直跟着我干，学了一手好技术，前几年自己买了几台机器，开了个小厂。
父母终于扬眉吐气了，父亲开玩笑地说:幸亏当初你没有放弃，这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呀”!
我笑着说:我们一家人能走到今天，还不是多亏了大伯?
父亲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可不能忘记大伯的大恩大德。
“给人鱼不如给人渔”，我说的了，也做到了。
大伯去年得了白内障，我亲自接他到浙江，给他联系最好的医生，并付了所有的费用，手术很成功，我也很欣慰。
大伯出院后，小瑞把钱全转给我，我说这是我欠大伯的，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
老公到现在都不清楚我们几家的关系，他一直以为大伯是父亲的亲哥哥。
这么多年叔叔家的生活一点都没有起色，大堂弟小枫这些年也没少折腾，就是干不出名堂，小堂弟在外地打工谈了一个独生女，后来入赘了。
婶子眼红，这些年背地里没少说我父母坏话，但父母都是一笑置之。
小枫后来和人一起承包工程，没干多久房地产又不行了，现在在家待半年多了，弟媳天天和他吵架，家也快散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叔叔找到我。
听了我的叙述，老公沉默了半晌，他说:我们帮外人不帮叔叔，爸会怎么想。
我义正言辞地说:什么是外人?大伯虽然和我没血缘关系，但他在我人生的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大伯并不是有钱人，他把家里的耕牛卖了帮我，呢知道对于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耕牛有多重要吗？
而叔叔有钱不帮我，还说那么难听的话，婶子更是落井下石羞辱我，在大是大非面前，叔叔婶子还不如外人。
昨天叔叔找父亲帮他求情，让我给堂弟安排工作，父亲说:帮帮你叔叔吧！你叔叔也挺可怜的，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我告诉父亲:你过去了我过不去，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永远不会原谅他，这样的亲情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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