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一种时代病：憧憬的丧失

我们有一种时代病：憧憬的丧失

黎荔

人，总要有一个憧憬和向往的对象，否则是无法前进的，人的内心无法得到天降甘霖的滋润。

憧憬是情感的食粮，将多情的灵魂滋养，虽然憧憬的事物远在天边，但在遥遥眺望之中，就能让人的灵魂发出光芒。如同看到世界侧过脸，向你露出一丝微笑。

有人憧憬在山边有一座小院，竹门篱笆，繁花爬墙，猫狗相戏，亲朋三五，每天清晨在蓬窗外，可以望得到群山的逶迤连绵，每天栽花种菜，应季而作，顺时而食，与山为居，与水为邻，日出拾柴，日落酿酒，檐下插花，春水煎茶。漫游山野穿越林间去采摘，在淙淙溪流中捡回来几块卵石，在石头上雕刻自己的心事。

有人憧憬向天再借三十年，能够轻松健康地活着，向着日新月异的未来，再多活一点点，头上的蓝天丝般透柔，脚下的山川碧野清幽，养解人意的机器人独揽繁冗家事，自己只管浇花，品茗，散步，闲来无事，捧一本书，岁月静好，人世安稳。三餐四季，人间烟火，五谷为食，保持身材，二十多年后要在外孙的婚礼上穿上旗袍，赢得时尚姥姥的美名。

憧憬不是梦想，虽然它通常带着一种理想化的色彩，但是，憧憬通常更加具体和现实，而梦想可能更加遥远和理想化。憧憬也不是什么计划，不必对下一个人生阶段，做出过于完备必达的规划，我们太习惯于起承转合的叙事，我们期待一个最终结论，或是对各种人生选择做出解释或回答。而真实的答案很可能是，没有什么答案，生命本是不能被规定的，人生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呢！

憧憬也不是希望，因为希望比较乐观，希望给人一种雄壮、振奋的色彩。憧憬更不是期望，期望是预期可能发生的事，成数更高。希望或期望什么，可凭努力、毅力、锲而不舍的精神去追求，所谓有志者事竟成，像“我希望考上博士研究生”、“我期望在三十岁前买房”......而憧憬的用法，则是这样的：“少女憧憬被爱”，“《玫瑰的故事》里吵着结婚的关芝芝活成了玫瑰憧憬的样子”.....憧憬是一种温柔而美好的情感，一种叫人恻然、直欲燃烧般的天真烂漫。难怪有人说，除了少女和股民，一般人很少憧憬，所以憧憬这两个字，不会常用。

憧憬是不能轻易用的吗？我发现人都太现实了，世人甚至不再憧憬世界和平。

也许成年人的世界，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人心的变幻、生活的刁难、工作的压力，总是此起彼伏。与其因为盲目憧憬而心生诸多痛苦，不如及早认清现实，直面真相。身处当下快节奏的时代，很多人都无法避免对AI的恐惧、对职场环境的悲观、被身边人淘汰的不安全感。所以，依然心怀憧憬，就是一种心智不成熟的表现吗？又或者，现在是电脑时代，只要一点击，世界的一切都可以看见，我们虽然不能拥有某种事物，但可以在云时代虚拟拥有，比如我们并没有辛苦养一只小猫，但不影响我们每天打开手机云吸猫。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现实养猫的条件，于是没有门槛的“云养猫”应运而生，猫咪表情包成为了社交新语言，猫片（猫的动态视频）成为了解压利器。强大的算法会把一个又一个萌宠视频推送到你面前，比购物车的“猜你喜欢”还要无穷无尽。你由此淹没在可爱猫咪的汪洋大海里，就像掉进坚果堆里的仓鼠，完全无法自拔。可是，再怎么后宫佳丽三千，拥有各种毛色和品种的云猫们，我们在现实中并不能真实地摸到一只猫啊，让它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享受我们的抚摸，给它喂食，给它洗澡，帮它铲屎，给它爱。关上电脑，放下手机。如果想看某种东西，那就走过去，走到那个东西前面，用鼻子闻它的气味，用手触摸它，这样你才能明白这样的东西是多么美妙。

今天，因为赛博空间可以某种程度拥有或体验，我们有了一种时代病叫“憧憬的丧失”。也就是说：花几天、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去看自己想看的东西，去追求自己想追求的东西，很多人已不再这么去做了。憧憬，这是现代人尤其是年轻人最缺乏的东西。他们好像不再憧憬些什么了，包括天崩地裂的爱情，自己想活成的样子，世界的进步与改善。互联网提供了大量的代偿式的产品，“云综艺”、“云旅游”、“云吸猫”、“云种花”、“云美食”、“云赶海”，什么都能“云”起来。比如，在今天的社交媒体上，你几乎可以云养一切能想到的生物。云养狗、云养仓鼠、云养鹦鹉、云养乌龟蜥蜴锦鲤，总有一款适合你。可是，我们到头来云养的是网线和空气，我们其实只是看到而已，就以为自己了解了，我们并没有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那种憧憬的美好。当我们热衷于云养一切时，到底是在追求什么，又是在逃避什么？

信息高速公路上，似乎遍地是人间的憧憬，用不完的憧憬，无量无尽的憧憬，但其实我们都只是好龙的叶公，我们并没有真正憧憬“龙”的到来。我们并没有以一步一脚印的方式，踏踏实实地向前走去，张开双臂，迎接着那未达的彼岸，那未攀的山巅，在憧憬中渐渐清晰可见。这样的憧憬，我们在很早以前就已遗忘在什么地方了，甚至在很长时间里，我们连它曾在我们心中存在过都未曾记起。

什么是憧憬？对未来一直抱有积极乐观的心态，总在精神上保有一种胜利，一种对明日世界的渴望，在那里，没有因性别、种族、收入而划分阶层，生命自由地流淌，在那片正在孕育而渐次生成的磅礴和辽阔中，在那里，总有一头大象可骑。

你还有憧憬的事物吗？你对自己想要过的生活有什么憧憬？你还像孩童一样憧憬一切未知的降临吗？任何一样东西，你渴望拥有它，它就盛开。没有憧憬的人生，未免令人惆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