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谢焱：等级最高的战国晚期西戎贵族墓有何考古发现？

中新社兰州3月13日电题：等级最高的战国晚期西戎贵族墓有何考古发现？

——专访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谢焱

中新社记者冯志军

入选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的甘肃张家川马家塬遗址，是目前中国已知等级最高的战国晚期西戎贵族墓地，其文化内涵有何特点？历史上的西戎族群如何兼容并蓄东西方文化？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谢焱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作出解读。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马家塬遗址如何被发现？目前已取得哪些考古研究成果？

谢焱：马家塬墓地，是包括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存和战国晚期西戎族群遗留下来的祭祀坑、墓葬群的大型遗址，位于甘肃省天水市张家川回族自治县木河乡桃园村北一个叫马家塬的山梁上。2006年8月初的一天，一起盗墓案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也开启了由中国多家科研单位和大学合作对马家塬遗址长达十余年的田野考古工作。

马家塬遗址共出土墓葬80座，车辆近70辆，各类质地文物3600余组件，包括车马饰、车马器、日常生活用具、武器、工具以及人体和衣服装饰等。其阶梯式墓道竖穴偏洞室墓，是新发现的一种墓葬形制，不见于以往同时期的其他考古发现。

张家川县马家塬车舆博物馆展陈的马家塬遗址出土文物。李亚龙摄根据出土遗物的风格，结合墓葬形制，我们推断该遗址是战国晚期至秦代的西戎贵族墓地，也是目前中国国内已知的等级最高的一处战国晚期西戎贵族墓地，是研究这一时期西戎文化、秦戎关系、早期中西文化交流、中国古代车舆发展、演变以及古代工艺技术的重要实物资料。

张家川县马家塬车舆博物馆展陈的马家塬遗址出土的金项饰、金腰饰、金人画饰等。李亚龙摄张家川县马家塬车舆博物馆展陈的马家塬遗址出土的金饰。李亚龙摄张家川县马家塬车舆博物馆展陈的马家塬遗址出土的铜铃。李亚龙摄出土车辆类型多样、表面装饰物质地丰富、工艺复杂，但在出土时多已坍塌变形，墓主人多是盛装入殓，这给野外发掘带来极大困难。我们将出土的木棺和部分车辆整体打包套箱提取至实验室，在可控环境下做进一步清理和保护，最大限度地提取其中所蕴含的历史文化信息。

中新社记者：马家塬遗址新发现有哪些历史文化价值，与史料记载的相关历史信息有何关联？

谢焱：20世纪30年代，中国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在陕西省宝鸡市斗鸡台遗址发掘到“铲脚鬲”，开秦戎文化研究之先河。

2023年10月24日，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谢焱(右)与同事进行马家塬西戎墓葬群实验室考古工作。李亚龙摄所谓西戎，是对先秦时期西北地区周、秦文化区周边少数民族的泛称，并非某一特定民族。“西戎文化”指历史上西戎族群生产生活所遗留下来的文化遗存。西戎族群种姓繁多，其物质文化遗存的面貌也是多种多样的，很难拿某一类考古学文化来概括。古文献中有关西戎的记载，可上溯至商代晚期至西周。由于史书中有关西戎的记载较为简略，长期以来，史学界尽管进行了大量梳理考证，但对其族系及文化的认识仍然有限。

史书记载，战国时期，在陇山东西两侧活动着多支西戎部族，马家塬的戎人属于哪一支，目前尚无法确定。从考古情况来看，墓葬主人的等级非常高，可能是西戎某支的首领和贵族。

马家塬遗址的发掘，让人们对西戎文化，尤其是西戎上层社会的文化面貌有了全新认识。但遗憾的是，马家塬遗址出土的有文字的器物非常少，如3号墓出土了一件铜茧形壶，壶底上有一个阳铸铭文——商鞅的“鞅”字，但不能确定是墓主还是制作茧形壶的工匠姓鞅，更无法直接证明其是否与史料记载的义渠国有关。

张家川县马家塬车舆博物馆内，游客参观等比例的战国西戎车舆复制品。李亚龙摄考古实证，秦人先祖本在中国山东一带，武王灭商后被迁徙到甘肃一带，早期秦人在这里发展壮大。在这个过程中，秦人吸收了包括西戎文化在内的多种文化因素，戎人也受到秦人影响。就拿马车来说，虽然都是双轮独辀车，但秦戎在车舆结构、埋葬方式上有很大不同，且马家塬出土的车辆说明戎人更注重车辆装饰，而秦人则注重车辆的实用性。

中新社记者：马家塬西戎贵族的生产生活有何特点，如何反映东西方之间多元文化的碰撞交流？

谢焱：马家塬遗址的大、中型墓葬内随葬有大量金银器，多为人体装饰、服饰和车饰，包含剪切、錾刻、捶揲、模压、铸造、掐丝、焊接、金珠和宝石镶嵌等制作工艺，主要采用平面剪纸造型和浮雕造型，有动物、花卉和方形、三角形、圆形等几何图案。这些出土遗物包含着多种文化元素，反映了彼时东西方之间的交往、交流与交融。

马家塬的墓主人身体及衣服上的装饰极致奢华，比如金耳环上镶嵌有肉红石髓和绿松石，金臂钏的箍棱间镶嵌绿松石和料器，部分黄金带饰上还镶嵌有肉红石髓、松石、煤精和料器等。

张家川马家塬出土的金带饰、大角羊、人形铅俑及狼形银车舆饰等文物。人体及衣服装饰所选取的纹饰题材，不仅有以虎、狼、大角羊等动物纹为代表的欧亚草原文化元素，也有以蟠螭纹、蟠虺纹等为代表的中原农耕文化元素，大量使用金银器和玻璃态器物则是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

设计考究、工艺复杂且没有重复装饰的随葬车辆，亦是马家塬墓地引人注目的一大特点。有的车辆甚至使用了金、银、铜、铁、锡、人工合成材料等多种材质，装饰覆盖程度达到90%以上，可谓异常奢华。

车在先秦时期除了用于作战，还是身份象征。有学者研究认为，马家塬的这批戎人在当时很可能承担着东西方之间贸易使者的角色，车辆是他们离不开的交通运输工具。基于但不限于以上因素，马家塬的戎人对车辆非常重视，对其进行精美装潢也就可以理解了。

中新社记者：根据多年考古研究，如何将马家塬遗址的考古成果与公众分享？

谢焱：近年来，在考古发掘基础上，我们利用现代科学技术和仪器检测分析出土遗物的材质成分、制作工艺等，全方位提取马家塬遗存所蕴含的考古信息，对出土马车和人体装饰进行复原复制，或对出土车迹通过加固保护手段，将其以原始状态进行展示利用；同时期望进行文创产品开发，将考古成果分享给大众。

在张家川县马家塬车舆博物馆展陈的关于战国西戎车舆制作过程的模型。李亚龙摄车舆是当时机械制造工艺水平之集大成者。为了让大众更深入了解2000多年前中国古代高超的造车和金属加工工艺技术，我们按照1:1比例复制了两辆车，车辆结构基本相同，但装饰不同，一辆车以金、银、铁、锡和人工合成料珠的装饰为主，另一辆车以髹漆彩绘为主；装饰题材风格上，一辆以草原文化元素的纹饰为主，一辆以中原髹漆彩绘的凤鸟纹为主。

近年来，这些复原车辆先后在台北、兰州、西安、杭州、济南、上海等地博物馆展出。2023年8月，开馆运行的张家川县马家塬车舆博物馆，通过深度解析中国先秦时期造车技术及用车礼仪，再现中华文明海纳百川、兼容并包的文化特质，呈现秦戎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画卷。(完)

受访者简介：

谢焱，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考古研究二部主任、田野考古项目负责人。主持参与了张家川马家塬战国西戎墓地、临潭磨沟齐家文化墓地等20多项考古调查、发掘工作，曾获得中国国家文物局田野考古二、三等奖，“十二五”文物保护科学和技术创新二等奖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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