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春秋】朱辉军 ｜帝王诗文50讲之卅六：春水东流词长在

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帝王诗文50讲之卅六：

春水东流词长在

北京｜朱辉军

中国古代文化瑰宝之一的词，到李煜这里获得了飞跃。李煜的不少词，至今还在流传，并得到广泛引用，如“一江春水向东流”、“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等。他继承了晚唐以来温庭筠、韦庄等花间派词人的传统，又受其父李璟及冯延巳等的影响，其词作情真意挚、形象生动、语言明快、风格鲜明；亡国后的词作更是题材广阔、感情深厚、内蕴沉实，在晚唐五代词中别树一帜，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

以亡国降宋为界，李煜的创作分为前后两期：前期词主要反映宫廷生活和男女情爱，风格绮丽柔靡，虽不脱花间派习气，但在人物、场景的描写上，较花间词人有较大的艺术概括力量，在部分词中也流露出了沉重的哀愁；后期词抒发亡国之痛、故国之思，哀婉凄凉，意境深远，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一般文学史著作都对李煜前期的作品语焉不详，所以我们这里略多说几句。

《木兰花·晓妆初了明肌雪》是李煜于南唐全盛时期所创作的一首代表作，比较典型地反映了他前期作品的特点：

晓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此词上片主要写春夜宴乐的盛大场面。首句突出描绘“晓妆初了”的嫔娥们的盛妆和美艳，并渲染出夜宴的奢华豪丽。继之以宴乐开始，歌舞登场，作者极写笙箫的悠扬和器物的华美。而“吹”作“吹断”，“按”作“重按”，十分传神地赋予音乐以强烈的感情色彩。“霓裳”指《霓裳羽衣》，本为唐玄宗时的著名大曲，先失后得，再经过李煜和周后的发现和亲自整理，此时于宫中演奏起来，自然欢愉无比。所以不仅要“重按”，而且要“歌遍彻”，由此也可见作者之耽享纵逸之态。词的下片是描写曲终人散、踏月醉归的情景。“临春”一句明是写香，暗是写风，暗香随风飘散，词人兴致阑珊，由“谁更”二字而出，更显得活泼有致。“醉拍”二字写尽兴尽欢，妥贴至极。到这里，作者有目见的欣赏，有耳听的享受，有闻香的回味，加上醉拍由口饮而生的意态，正是极色、声、香、味之娱于一处，心旷神驰，兴奋不已，因此才“情味切”，耽溺其中无以自拔。末二句写酒阑歌罢，却写得意味盎然，余兴未尽，所以向来为人所称誉。

全词意兴流畅挥洒，语言明丽直快，情境描绘灵动。作者从个人宫廷生活场面出发，虽然带有较为浓郁的富贵脂粉气，但短短一首词篇就把一次盛大欢宴的情形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由喻象中见情思，于浅白处见悠远，充分显示了作者高妙的艺术功力，是“写得极为俊逸神飞的一首小词”。

李煜早期的不少诗词中，都有这种嫔妃宫女满宫殿、晚间歌舞鱼贯列，饮酒听歌、月夜踏马、醉拍阑干，一派歌舞升平的情景，可以说是他为帝时纵情声色的真实写照。但李煜写的清新自然，感情真挚，尽管是帝王的奢靡生活，却依然可以激起普通人们的共鸣。

在历代帝王中，李煜是不多的一位感情真挚、丰富的人，对他的兄弟，对他的女人，甚至对宫娥，都一往情深。

上一节提到过他写给弟弟的诗，词里也有《呈郑王十二弟》：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

落花狼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

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以下这些词估计是写给女人的，很是情意绵绵。《更漏子》写道：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

珊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

几首《菩萨蛮》，简直是最动人的爱情表白：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

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又：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

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

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又：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来便谐衷素。

宴罢又成空，魂迷春梦中。

李煜早期诗词虽然取材相对狭窄，但偶尔也有宫闱之外的天地，进入到李煜的视野中，如《渔父》二首：

浪花有意千重雪，

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纶，

世上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

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盈瓯，

万顷波中得自由。

李煜的这两首词，继承的是张志和的“渔父家风”，酣畅淋漓地描摹了渔父的快乐逍遥。

即使是在早年，李煜其实也不可能像渔父那样轻松洒脱，但他不妨做做这样的美梦，降宋后连这种美梦也做不成了，经常是恶梦连连。在李煜后期词中，“梦”出现的频率比早期高了许多。他写了各式各样的梦，而贯穿其中的，却是永远挥之不去的深痛的哀怨。

对李煜的词，历来有过不少的注解、点评、赏析，许多还十分精辟，所以我们这里换一个角度，来解读他的部分词作。来看他写过的各种“梦”。

《清平乐》写的是归梦，却还幻灭了：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浪淘沙》写的是春梦，与现实形成鲜明的对照：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子夜歌》中有归梦，也有“黄粱梦”：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

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乌夜啼》中就是“庄生梦”了：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烛残漏断频倚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望江南》四首把梦与故国的今朝与夕日糅合在一起，循环往复吟咏，道出了亡国之君的多少悔与恨：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

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滚轻尘，忙杀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

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终于梦醒了，李煜在《破阵子》中痛彻地反省了自己的不归路，悲怆之痛永难消弭：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垂泪对宫娥。

梦醒了的亡国之君，也会令人忧惧的。尽管李后主本来生性懦弱，投降后也只是以泪洗面，偶尔写几句发发牢骚、宣泄愁怨，但赵宋王朝却提高了警觉。降宋两年多后，978年（太平兴国三年）的七夕节，是李煜42岁生日。他便在住所聚会后妃，作《虞美人》追思往事、怀念故国，并命南唐故妓咏唱。于是引来了杀身之祸。

其实李煜以“虞美人”为题的词，至少有两首都很有名。其一曰：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这首明显写的是春景，抚今追昔，思绪万千。生日宴上所作的，应当是另一首妇孺皆知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据说宋太宗听到后非常愤怒，诸罪并罚，遂赐牵机药鸩杀李煜。这个宋太宗看来也是懂词的，却心眼太狭隘了。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李煜专务词作，及纵情声色，使他和他治下的南唐衰、败、亡、灭的。难道艺文会误国吗？有时候还真是如此。但另一方面，李煜的亡国客观上也做出了贡献，一是被动地帮助实现了国家统一，一是为后人留下了这么多脍炙人口的词作。李煜倒也可以无愧于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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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档案

朱辉军，1961年7月生，湖南籍。共和国第一代文学硕士，资深编审，著名文艺评论家。

2000年2月至2014年2月，先后任中国艺术报社、中国文联出版社副总编辑。历任公社经营管理干事，县委党校办公室负责人，《文艺学习》编辑部副主任，中国文联研究室期刊处、宣传处处长。曾兼任《中国文艺家》杂志社社长、总编等。

著有《艺术创造主体论》（1988）等10余部；发表各类文章逾千篇。获得各种奖项百余次。其中《沿着马列的足迹——文艺的科学阐释与中国贡献》（2018、2019）系“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

先后在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中国作家世纪论坛主讲“马列文论”；担任“鲁迅文学奖”、“金鹰奖”、“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等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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