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应成企业高质量走出去“先导区”

高振怀。

深圳市决咨委、深圳智库联盟主办日前举办“企业‘走出去’风险防范化解与高质量发展”研讨会。

王志乐。

楼仙英。

王寿群。

随着企业加速走出国门拓展海外市场，因自身管理、法律规则、地缘政治、地域安全等诸多问题引起的涉外风险亦与日俱增。面对全球化竞争的加剧，深圳企业如何安全“出海”？日前，由深圳市决咨委、深圳智库联盟主办的“企业‘走出去’风险防范化解与高质量发展”研讨会在深圳交易集团举行。

与会专家均认为，不授人以柄才能行稳致远，企业自身合规运营是其高质量“走出去”并有效防控风险的核心。

“企业应形成‘合规文化’，建立健全与国际标准高度衔接的企业制度和风险管控体系，将合规融入到企业运营的全部链条中。同时，深圳作为典型的外向型城市，应推进企业合规立法走在全国前列，成为企业高质量走出去‘先导区’。”深圳市决咨委专职常务副主任、深圳智库联盟理事长高振怀说。

●撰文：张玮 张秉仁

摄影：鲁力

“企业治理能力不足

才是出海最大风险”

数据显示，2023年中资企业对外投资超过1万亿元，同比增长5.7%，特别是在共建“一带一路”国家非金融类的直接投资上，已达到1200亿元。从中央到地方，在大力支持企业“走出去”的同时，均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提高企业涉外风险的预防和应对能力。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指出，要完善高水平对外开放体制机制，包括“稳步扩大制度型开放，主动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扩大面向全球的高标准自由贸易区网络，建立同国际通行规则衔接的合规机制”“深化外贸体制改革，健全贸易风险防控机制”，并强调要“强化海外利益和投资风险预警、防控、保护体制机制”“支持引导民营企业完善治理结构和管理制度，加强企业合规建设和廉洁风险防控”等。

“此次研讨的主题本质上是高水平开放问题。开放对外、改革对内，开放出标准、改革才能出成果。开放是改革的基础前提，开放之后才能倒逼改革，没有高水平对外开放不可能有深层次内部改革。”高振怀认为，过去40多年正是因为改革开放，经济才出现历史性跨越，今后要推进高水平开放必然要以世界通行的方式参与国际竞争，这也是企业高质量“走出去”的原则。

在高振怀看来，所谓高质量“走出去”，就是要重视国际竞争的“共通性”理念，对标国际规则、国际标准，以世界通行方式参与国际竞争，真正实现制度型开放。

“在企业‘走出去’面临的所有风险中，来自企业内部和自身的如治理体系和能力不足，缺乏规则、契约、法治意识才是最大风险。”高振怀直言，企业“走出去”是当务之急，但长远建设的根本是要全面系统加强合规建设，尊重规则、敬畏法治、恪守契约，拥抱现代商业文明，这才是应追求的标准。

“深圳在企业合规立法上应

走在全国前列”

深圳是典型的外向型城市，早在2007年深圳市委、市政府就把“走出去”作为城市发展的根本性战略。2024年一季度，深圳累计已在全球147个国家、地区设立企业过万家。高振怀认为，这为深圳成为企业高质量走出去的“先导区”奠定基础。

一方面，深圳除了要以问题导向理性总结企业“走出去”的经验教训，避免在未来融入全球化竞争中走弯路外，还应运用特区立法权，推进企业合规特区立法，适时出台相关管理条例，在该领域走在全国前列。

另一方面，要建立健全与国际标准高度衔接的企业制度体系和风险管控体系，将合规融入到企业正常运营的全部链条当中。特别是企业自身要打造“合规文化”，树立“合规信仰”，以此作为“走出去”的软实力，在国际合作中坚守合规底线不能突破。

此外，要培育和聚集高端国际人才。“毕竟所有风险特别是隐藏的法律风险等，都需要人去识别、管控、解决，需要一批精通法律、金融、商务、外语等专业知识的复合型高端国际人才。”高振怀强调，国际化人才并非只会说外语，而是应该具备国际视野、长于国际事物，综合素质与专业能力同时具备。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研讨会在深圳交易集团举行。该集团是2020年11月挂牌的新型国有企业，以功能性、公益性、商用性“三性合一”为功能定位，致力于打造集各类非标要素资产交易和公共资源交易为一体的大型综合性要素交易平台。集团党委委员、副总经理吴江表示，截至2024年6月底，集团已累计实现交易规模超过6万亿元，为各类市场主体增收节支近4000亿元，形成要素市场化配置的深圳经验。

“助力企业更好地‘走出去’，研讨会应市场之需、急市场之急，恰逢其时。”吴江表示，集团设立的全资子公司深圳交易研究院现已成为深圳智库联盟的一员。作为国内首家公共资源交易行业的综合性研究机构，已聚集了一批公共资源交易领域的权威专家和学者，今后将为智库联盟发展贡献力量。

■专家观点

商务部研究院跨国公司研究中心原主任、深圳市企业合规协会会长王志乐：

企业合规必须回归合规管理

“只有加强合规建设，才能成为世界一流企业；只有建立合规机制，才能实现高水平对外开放。”商务部研究院跨国公司研究中心原主任、深圳市企业合规协会会长王志乐直言，企业大不等于强，2021年以来中国企业面临的一个重大挑战：如何“从大到强”。除了产品、技术等硬实力，“合规”成为重要问题。

“国际竞争越来越体现为制度、规则、法律之争，企业制定、实施企业全球发展战略必须引进合规管理，唯有强化合规才能积极应对国际间合规博弈。”王志乐表示，中国企业走向世界大致面临“中国国家规则、国际通行规则、非国际通行规则和与国家主权安全及发展利益相抵触的规则”这四类规则。目前，中国企业出海面临的合规风险包括“商业腐败、环境保护、社会责任、贸易规则、财务税收、知识产权、数据保护、金融规则”等十个问题。

王志乐认为，一方面要加快建立民营企业信用状况综合评价体系，健全民营中小企业增信制度；支持引导民营企业完善治理结构和管理制度，加强企业合规建设和廉洁风险防控；加强事中事后监管，规范涉民营企业行政检查。“完善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要支持和引导各类企业提高资源要素利用效率和经营管理水平、履行社会责任，加快建设更多世界一流企业。”

另一方面，也要稳步扩大制度型开放，主动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在产权保护、产业补贴、环境标准、劳动保护、政府采购、电子商务、金融领域等实现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相通相容，打造透明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同时，扩大面向全球的高标准自由贸易区网络，建立同国际通行规则衔接的合规机制，优化开放合作环境。

不过，王志乐直言，合规不仅是停留在遵规守法上，而是要转化为合规实践，即一个组织自愿把履行合规义务嵌入业务全流程各环节，全员参与的常态化可持续的管理活动。

“企业要从服从法律和遵守规范的被动行为转变为依法合规追求更高水平道德规范的主动行为，即从‘要我合规’转变为‘我要合规’，这是推进合规的内生动力，也是合规管理的重要特征。”王志乐强调，合规是组织强化管理的过程，“合规管理就是实现合规目标的桥”。

对于合规管理能力，王志乐用“知晓、遵循、规避、化解、抵制”这十个字予以概括，并提出建立合规管理体系的六个步骤，即“调查研究，识别合规风险；风险导向，健全合规制度；管理协调，强化合规职责；保障运行，完善合规机制；效果评审推进持续合规，以及持之以恒形成合规文化”。

“我们可以从合规认证入手完善合规体系，以管理合规为主线，整合各方力量共同推进企业和各类社会组织合规，从而推进优化合规的营商环境和高水平对外开放。”王志乐说。

金杜律师事务所国际中心知识产权业务负责人楼仙英：

知识产权是企业出海最重要的驱动因素

金杜律师事务所国际中心知识产权业务负责人楼仙英认为，21世纪国际经贸关系中的知识产权相当于20世纪的石油和武器，是中国企业出海最重要的驱动因素。

“知识产权驱动了大量的跨境并购。2023年，中国企业宣布的海外并购总额为398.3亿美元，同比增长20.3%，已连续三个季度实现环比增长。交易金额超过5亿美元的海外并购达21笔，比2022年多13笔。”楼仙英说，对海外优质品牌和技术引进的需求，已超越实现企业市值增长和自身国际化战略的需求，成为了中国企业开拓海外市场的主要动力。

但楼仙英坦言，并购过程常有风险伴随，比如以高价格买入了大量没有实际价值的专利等IP资产或是收购企业后才发现，核心技术由另一家关联公司持有，又或是企业自身海外知识产权布局与保护缺失。“为做好风险管控，企业应开展预先调查，设计交易架构，同时寻求知识产权布局与保护的咨询服务，提前布局代理专利申请、商标注册工作。”

“知识产权本质上属于贸易合规的一部分，对于参与国际竞争、融于全球供应链、真正做大做强‘走出去’的中国企业而言，贸易合规下的任何一块都不能割裂开来分析和管理风险。”楼仙英认为，最理想的贸易合规体系应是企业内部自行建立体系，供应商管理、采购、对外合作、财务、人事等部门和法律部一样，都是贸易合规体系的参与职能部门。但受制于中国企业的国际贸易争端经验有限、而近年国际经贸关系不确定因素激增的现实，中国企业必须快速依赖于外部专业机构的力量搭建贸易合规体系，避免“闭门造车”。

楼仙英还提及目前中国技术出口可能面临的“两难”困境：中国企业专利已经在国外申请同族专利甚至取得授权，但是由于无法取得技术出口许可证而无法与外方达成技术许可交易。这可能诱使外国主体选择“铤而走险”，以侵权方式使用专利技术而不再与中国企业商谈技术许可。更不利的是，并不是所有的中国专利权人都有能力或意愿去海外维权，甚至想要收集对方侵权的证据都十分困难。因此，品牌、技术“走出去”的道路仍需进一步畅通。

“过去，中国企业主动将技术走出去的情况较少，但在未来，他们将更多地作为专利许可人出现在世界舞台上。”楼仙英呼吁，针对国际上通行的多种专利/技术许可交易模式和跨境贸易合作机制，考虑通过出台地方平台和操作指南等手段，为深圳企业提供更多指引和更加便捷合理的操作指导。

深圳市前海一带一路法律服务联合会秘书长王寿群：

合规融入全链条，最大限度避免贸易摩擦

在全球化经济浪潮中，深圳企业以其卓越的创新能力和强劲的产业实力，正加速“走出去”，迈向国际舞台。然而，伴随而来的贸易摩擦与法律挑战亦不容忽视。“面对海外调查与诉讼，积极应诉是关键，塑造硬实力是根本。”深圳市前海一带一路法律服务联合会秘书长王寿群说，深圳企业必须深刻认识到合规的重要性，将合规融入研发、生产、销售的全链条之中，以最大限度避免贸易摩擦，确保海外征程的稳健前行。

面对海外市场日益复杂的环境，王寿群指出，知识产权体系的建设与持续投入是企业构筑核心竞争力的基石。她呼吁深圳企业不仅要在技术研发上不断突破，更要注重知识产权的保护与管理，确保每一步都符合国际规则与标准。通过将合规理念深植于企业运营的每一个环节，深圳企业可以更有效地规避潜在的法律风险，减少贸易摩擦的发生。

王寿群说，据深圳市商务局最新数据显示，深圳企业在全球市场的表现尤为亮眼。从全球范围来看，深圳通信基站占全球产量1/2、智能手机占全球产量1/7、新能源汽车占全球产量1/8，彰显了深圳作为“创新之城”的非凡实力。截至2024年第一季度，深圳已认定跨国公司总部企业达105家，企业在全球147个国家和地区设立的企业及机构数量首次突破1万家大关，充分展现了深圳企业“走出去”的强劲势头。

然而，随着国际市场的不断开拓，深圳企业也遭遇了贸易摩擦的严峻考验。面对这一挑战，王寿群提出了“走出去、走进去、走上去”的三大战略建议。在“走出去”阶段，政府应简化出口手续，提供税收减免等政策支持，减轻企业负担；在“走进去”阶段，企业应提升本土化运营能力，深入了解并适应外部市场规则，降低经营风险；而在“走上去”阶段，则需强化品牌建设、市场分析、财务及物流管理等综合能力，进行全面的市场研究与战略规划，以实现海外市场的深耕细作。

为了更好地应对海外法律挑战，深圳企业还可积极寻求专业律师团队的支持。王寿群介绍，深圳的涉外法律服务资源丰富，已拥有包括15家粤港澳联营律所和来自全球各地的7家外国律所代表处，除此之外，深圳还有272位粤港澳大湾区执业律师、161名香港居民律师、5名澳门居民律师和12名台湾居民律师。这些专业机构和港澳台律师不仅拥有优秀的涉外法律教育背景，也有相对丰富的海外执业经验，可成为深圳企业“走出去”强有力的法律保障。据统计，截至2023年底，深圳律师共办理了3896件涉外案件，为企业挽回经济损失超过300亿元，彰显了深圳法律服务行业的实力与担当。

王寿群提到，在全球化的新征程中，深圳企业正以更加开放的姿态拥抱世界。通过构建全链条的合规体系、提升综合竞争力以及积极寻求专业法律服务支持，深圳企业定能在国际市场上乘风破浪、扬帆远航，为自身及国家的经济发展贡献更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