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开原创】老吴（刘日龙）

（本文字数5000字，欢迎阅读。）

□文/刘日龙

老吴（一）

一

2023年2月，已是88岁高龄的老吴经历了一个手术，身体明显变差，看东西看不到十分钟，眼前一团模糊。听力急剧变坏，之前用着的助听器完全排不上用场，手也抖动得厉害。女儿在他耳边大声说话，同他商量：“住养老院去，好不？”

老吴说：“先把你弟弟安排好，我就去。”

女儿一家生活在上海，女儿女婿做科研，手头有课题。老吴和儿子生活在江西赣州，老吴之前身体尚可，女儿女婿不用太担心，现在不同了，需要有个妥帖办法。

女儿跑居委会，居委会干部带她跑街道办、民政局，很快将弟弟送到章贡区福利中心，吃住医均免费。老吴没有了顾虑，于是住进一家设施完善的康养机构。

老吴（二）

老吴大名叫吴兴榜，出生于1935年，他是老二，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三个弟弟，三个妹妹，加上母亲，一大家子人的生活全靠父亲摆个小烟摊维持，日子过得异常艰难。老吴四五岁时，开始在邻居家的一个爆竹作坊做帮工，先是插引线，没有工资，就是挣碗饭吃，期间断断续续读了几年小学，算是勉强认得几个字；稍大点编爆竹，编了半年，东家给他买了一双力士鞋，顶了全部工资，老吴一气之下，离开爆竹坊，来到老赣州城中山路一家茶艺店做学徒。这年，老吴13岁。

1949年8月，赣州解放。新生活给每个吃过苦的人注入了新活力!

14岁的老吴加入了茶业工会，与工友们一起，反对资本家哄抬物价、生产假货，与资本家进行劳资协商；为反对资本家做假账，自告奋勇学习会计，改做新账。同时，他积极参加扫盲班的学习，没过几年，教过职工扫盲夜校的课，读了苏联作家高尔基《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自传三部曲等文学书籍。

镇压反革命、抗美援朝、土地改革、第一个国民经济五年计划的实施、社会主义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新生的国家政权需要大量建设人才。与老吴同期的工友们，纷纷被组织选中，先集中学习一段时间后，分配到全国各地。老吴由于年纪小，留在赣州多工作了几年，但向往更加火热生活的种子，一直在他的心底萌芽。

老吴（三）

1956年，老吴终于踏上了外出的征程。他去往新疆某部，在苏联专家的安排下，调查新疆的放射性水文、地质情况。四年之后，又随部队来到内蒙，这一呆又是个四年。

“大队部设在乌鲁木齐。我们先是在北疆跑了一圈，尔后在南疆又跑了一圈。车也是苏联给的，之前是拉大炮的。一个司机，一个炊事员，外加我们三个技术人员，买上一大车西瓜，既解渴，又充饥。我们背着仪器，凡是有水的地方，都要标上水源地，再背回来做化验。”

事隔几十年后，说起往事，老吴仍记忆犹新。

1964年，因为长期野外作业，老吴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他回到了赣州，历经地区外贸公司、土产公司等单位，最后于烟草公司农艺师岗位，负责烟叶的采购，以及下县、下乡镇指导烟叶的种植、栽培等工作，直至退休。

老吴手稿（一）

二

老吴当年回到赣州工作，其实还有原因。

1963年，老吴从内蒙回乡探亲，家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对象小他九岁，赣州印刷厂工人，双方见面后，姑娘实在，看老吴吃过苦、吃得苦，又走了这么多地方，很满意，愿意相处。随后，两人信件往来频繁，谈理想，谈青春，对未来充满憧憬。

1964年，老吴关节炎严重，本来也有机会另选地方转岗，但他的心思已完全回到了恋人身边！他要回到赣州，回到恋人所在的地方！老吴如愿以偿。同年，他回到赣州，喜事新办，老吴结婚成家。

好事接踵而至。

1965年，女儿降生。

女儿聪慧。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年年三好学生。高中毕业，考取四川大学，分配到广州工作，后调回赣州一所大学任教，再考取上海华东师范大学读研，研究生毕业即前往美国读博，回国后留在上海。

也有意外。1973年，老吴有了儿子，不幸的是，儿子出生后不久，即被诊断为先天脑瘫。

这就是生活！它总是由许多不确定因素构成，摆在人们面前的，便是看你怎么应对。

老吴手稿（二）

1994年、1995年，老吴夫妇俩先后退休。在上海的女儿刚生孩子不久，老吴与妻子合计好，妻子去上海带外孙女，老吴则留在赣州，照顾儿子。

儿子一直呆在老吴夫妻俩身边，两人上班时，双方的老人轮流过来带，也出钱专门请过别人照看。等老吴夫妇俩退休时，儿子也已二十出头了。儿子身体发育没有问题，只是智力异于常人，每天要有人守着，给他准备好日常所需，更严重的，还在于稍不留心，他就要走出门去，一下子就找不到人。庆幸的是，只要替他准备好，简单的吃饭、喝水、洗澡等生活必须，能自己完成。这样一来，退休后的老吴只是基本不能独自出门，但如果在家，也有了大量空闲时间。如何打发退休在家的日子，老吴陷入了琢磨。

恰在这时，老吴之前所在单位找到他，请他编撰单位发展史，以便编入上级统一组织编写的地方志。老吴欣然允诺，重新接触了大量历史档案，这当中的许多历史节点，都是老吴亲身经历过的，因而倍觉亲切，也有了触动。

老吴记得，自己最早读的文学书籍是苏联作家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读完后，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等以后有能力和条件了，也要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

老吴记得，当年在新疆与内蒙工作期间，指挥做事的苏联专家得知老吴来自江西赣州后，相当惊喜：“我知道你家乡，是中央苏区和中华苏维埃诞生所在地，出了陈赞贤等有名人物。你有机会，可以多读书，练习写作，把你们那里的历史写出来！”

往事历历，写作的冲动和愿望火苗般从身体内窜出，老吴欲罢不能。完成单位交办的任务后，老吴在照顾儿子的同时，利用一切可以抽空时间，进各个图书馆阅览室，进大书店小书摊，找来自己凡能收集和购买到的所有资料、书籍，大著作小文章悉数遍读，经年累积，作了堆成小山似的读书笔记。在此基础上，他找来所有能派上用场的纸张，然后一字一字地开始写作。他以小说体裁写自己少年时期做学徒的所见所闻，写本地区有影响的人物。老吴回忆说：“就是从这时候起，我找到了自己最投入最享受的退休生活。”

2003年，老伴在上海患上不治之症。遵照老伴的意愿，老吴从上海接回老伴，陪她度过最后的时光。老伴走后，思妻之情常让老吴潸然泪下，写作更成了老吴排解孤独与痛楚的最好方式。

老吴出版的书

春华秋月，暑去冬至。到2015年，老吴花了20年时间，一个人闷声写作，在上百沓自己装订成册的各类信纸、白纸、各色材料纸背面，写下长篇回忆纪实《少年往事》、《陈赞贤》等另一赣州有影响人物两部长篇纪实小说、长篇纪实小说《苏维埃记事》等，字数达三百万字。

老吴40岁那年，开始出现手抖现象，后来愈来愈严重，诊断患上了帕金森综合症。上面提到的这些文字，都是他克服双手控制不住抖动的困难，一个字一个字手写完成的。也是在2015年，已经80岁的老吴置办了一台电脑，慢慢摸索，学会了用手写板输入文字，边修改边誉稿，又把这些手稿逐字逐句搬进电脑。

2019年，老吴自费出版两部人物类长篇纪实小说中的其中一部，泱泱上下册，共计70万字。

老吴不断挑战自己，他花了数年时间，把长篇纪实小说《陈赞贤》，改写成电视连续剧。“现在的人看书少，喜欢追剧，我们也要改变。”老吴说。

老吴与刘挺梅

三

结识老吴，缘于一次小型文学交流活动，有位文友不经意提及到他。这位文友叫刘挺梅，是老吴所在康养院的工作人员，熟悉院内的所有老人。她说起老吴的时候，当时在座的还有赣州地方史专家董玉发，董玉发老师一听便来了兴趣，说去他那看看有没有自己需要的资料，当即邀约我找个时间前去拜访。

不久后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我和董玉发老师在刘挺梅的引荐下，来到老吴所在的康养院，与他会面。也是在这次，我们拿到了老吴于2019年出版的那部共计70万字、分为上下册的书。这部书由于涉及的主人公及内容比较敏感，老吴通过网上搜寻，自己找到家香港出版社出书。“花了15000元钱，给了我十本（套），不知道有没有受骗。”老吴喃喃自语。

书是正版印刷，厚实、大气。就凭这品相，出版社只要开印，绝对不会只印十本几十本，多出的书到哪里去了，我们不得而知。我们震撼的，还是老吴这个人。第二天傍晚，董玉发老师微信我：“我昨晚和今天一天，都在看老吴的书，史实准确，又复原得这么生动，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写出来的！”

董玉发与老吴

去看老吴的当天晚上，我则发了一则朋友圈，没点老吴的全名，单说了有个89岁的“老吴”坚持创作的事，另发了几张我们会面照片。很快，有人在我朋友圈说话：“老同学兴榜。”

我：“是！”

对方：“早几天得知他住养老院，过几天去看看他！”

说话的是胡师文，全国一级英模，1947年生，原为江西省于都县人武部参谋。1977年9月组织民兵进行实地爆破训练，舍身救人，失去右手和左腿，1979年被中央军委授予雷锋式的人民武装干部称号。

胡师文退休后，住在赣州，坚持写作和摄影，被评选为“赣州首届最美退役军人”。因为写作关系，我与他成了至交，平素尊称他为“胡老师”。没想到他和老吴竟然熟！

胡老师继续报料：“（我们是）老年大学摄影班的老同学，几年前我们经常结伴去拍照。”“（他）现头脑还好，只是手会抖，还开三轮电动车。”还有更绝的：“他一生也值了，还和房地产公司一聋哑人朋友游遍过世界各国！”

去见老吴

胡老师这一说，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似乎读过一则关于赣州有人周游世界的报道，当即上网查询，果然查到2017年的一则报道：《我听不到世界的声音，那就让世界看到我的身影》。文章讲述到赣州聋哑人美术家周建祥退休后游遍世界5大洲30个国家，但里头并未出现老吴的名字，只是隐约带了一句：“与他的老年朋友结伴出去。”

这里头的“老年朋友”，是否就有老吴呢？老吴耳背，电话无法沟通，我随即委托刘挺梅，请她当面去求证。刘挺梅快事快办，不久就有了回复：“（吴老爷子）有与周建祥同行，不少于十次，也有另外与人结伴而行。出国时间大约是从2000年起，第一个国家是泰国。前后十几年，足迹走遍了五大洲，如：欧洲有荷兰、英国、瑞典、意大利、俄罗斯、法国、德国，亚洲有日本、韩国、柬埔寨、泰国、印度、新加坡、马尔代夫，非洲有埃及，美洲有美国，大洋洲有澳大利亚、新西兰。吴老爷子有个优盘，记录了出国掠影。”

次日下午，我再次去见老吴，提起胡师文老师。老吴兴奋地告诉我：“他上午已来看过我了！”

胡老师之前同我说：“过几天去看看他！”但最终，胡老师第二天就去了！

刘挺梅帮老吴接听新疆电话

四

无独有偶。

第二次与老吴见面的当天下午，我们正吃力地与他说着话，他手机响了。老吴拿起手机，贴在耳朵上：“喂，喂，哪个？哪个？”对方一连串声音，说了很久，老吴一句也没听清。

老吴把电话交到一同在场的刘挺梅：“你帮我听！”

刘挺梅：“是新疆打来的！”

老吴：“噢，钟秋生，新疆同事。你问他，找我有什么事？”

刘挺梅：“问你最近身体好不好。”

老吴：“告诉他，我很好。他怎么样？”

刘挺梅：“他说他身体也很好。他只是关心你！”

老吴：“那就好，那就好，替我谢谢他。告诉他，我几个月前也打过电话他，打了好多次，他没接。”

这通电话打了足足有十几二十分钟。电话毕，老吴说：“这老钟就是我当年在新疆工作时，同一部车三个技术员中的一个，也有九十了。我们以前常联系，这几年年纪大了，联系少了。”

联系少，不等于没联系。再说，他们的交往，都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本文作者与老吴

住进康养院以后，老吴每天的生活特别有规律：6：20起床，做操、玩哑铃；7：00早饭；7：30上电脑；9：00文体活动；9：30上电脑；11：00午饭；11：30休息；下午1：30上电脑；3：30文体活动；5：00晚饭；7：00散步；8：00上床睡觉。

老吴每天用在上电脑时间保持在四五个小时。近些年，他主要是把他的厚厚的几大沓《苏维埃记事》手稿，悉数搬进电脑。“输进去的字老丢掉，不知道是我的手捣蛋，还是电脑捣蛋。”老吴并不恼，笑着对我们说。

儿子住的福利中心，距离老吴所在的康养院仅一路之隔。隔三岔五，老吴会利用晚饭后散步时间去看望儿子。最近的一次看望，是我们第一次去见老吴的那天晚饭后。“女儿从网上买了牛奶、水果送来，我拿了一些过去。给他剥了一个香蕉，本来想同他说些话，他理都不理我，跑到隔壁看电视去了。这小子，都过五十了，就是个小孩……”

说到儿子，老吴仍一脸宠溺。这让我们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柔软就是最大的力量，能完胜人世间的所有坚硬与尖锐。

本文作者及文友与老吴

老吴之前走了这么多国家，他当时是怎么安顿儿子的，我们没有问。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外出的那些日子，儿子一定是得到妥善的照顾，他之所以能够成行，离不开女儿、女婿及其他亲人的支持。再从周建祥们，以及胡师文、钟秋生等人身上，我们可以强烈地感受到，这么些年来，老吴不是一个人在过日子，他拥有足够的视野，拥有弥足珍贵的亲情、友情。他内心汪洋恣肆、清澈透明。

目前，老吴的《苏维埃记事》手稿，电脑输入及誉稿工作接近尾声，与他已经出版的第一部书一样，字数超70万字。老吴不但写，而且一写就是大部头！随着对老吴的深入接触和了解，对董玉发老师之前所作感叹“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写出来的！”同为写作者，我对老吴有了更深的敬佩，甚至自愧汗颜。

人的一天到底能做多少事，人的一生到底能笑对多少风云，人至老年到底是否还能做些事。这些问题，可能我们每个人都难以绕过。同样，在老吴身上，我们或许能找到答案。

人间沧桑有来路，方心不乱仍少年。祝福老吴，祝福我们每一个人！

摄影日龙（路开文化）

刘日龙，1965年生，江西赣县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坚持业余创作，以亲情散文、小小说见长，作品散见各地报刊，著有个人散文集《永远的温馨》（大众文艺出版社，2010年12月）、诗集《我问自己》（中国文联出版社，2016年7月），与人合著《一生只做一件事》（光明日报出版社，2017年4月）、《关爱与礼赞》《信仰的力量》《绽放》等纪实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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