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全球观察丨德国地方选举极右翼历史性获胜，朔尔茨执政之路压力倍增

21世纪经济报道见习记者赖镇桃 广州报道

继6月的欧洲议会选举遭重挫后，朔尔茨的执政联盟再受到极右翼的猛烈冲击。

9月1日晚，德国东部图林根州议会选举结果出炉，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以32.8%的支持率排名第一。这是该党自2013年成立以来首次赢得联邦州议会选举，也是德国二战后极右翼政党首次赢得州选举。

此外，在同一日举行的萨克森州议会选举中，虽然初步结果尚未产生，但民调显示，基民盟将赢得州议会选举，德国选择党和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排名第二、第三。

两周后，德国东部的勃兰登堡州也将举行议会选举，民调显示，选择党目前以24%左右的支持率领先，相似的剧情可能再次在这里上演。

尽管其他政党都明确表示拒绝和选择党组建执政联盟，极右翼在图林根州掌权的概率很小，但主流观点认为选择党在选举中赢下的多数议席，足以让其在立法、法官任命等层面施加影响。

朔尔茨领导的执政联盟，在两个州的选举中明显失利，三党相加的得票率均低于15%。受访专家指出，极右翼在东部州的获胜必然会加剧2025年大选前的政党博弈，朔尔茨政府经此重挫，大概率会做出政策调整以回应民众的不满。但德国政治愈加碎片化、保守化的趋势，或会让本就疲软的德国经济雪上加霜。

“历史性的胜选”

极右翼正在德国东部收获前所未有的胜利。

图林根州选举网站的结果显示，在上周日的地区投票中，德国选择党获得32.8%的选票，最大反对党基督教民主联盟获23.6%。朔尔茨领导的社会民主党得票率只有6.1%，其在联邦政府的执政伙伴绿党、自由民主党分别为3.2%、1.1%。

临近图林根的萨克森州也在同日举行议会选举，出口民调显示，基民盟（31.8%）、选择党（30.7%）、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12.0%）支持率分列前三位。可以看到，选择党的得票率已经接近追平主流政党基民盟。

朔尔茨领导的“交通灯联盟”（社民党、自民党和绿党的代表色分别为红色、黄色和绿色）则在两次选举中遭受重挫。在萨克森州，三党得票率加起来预计只有13.6%。在图林根州，绿党和自民党甚至无法越过进入州议会所需的5%得票率门槛。

执政联盟本来在东部两州的支持率并不高。图林根州有着大片的农村地区，原本由继承东德执政党衣钵的左翼党领导。萨克森州是东德地区的人口第一大州，长期是保守派的大本营。最新的选举结果显示，极右翼在这些地区的力量正进一步上升，而且成立仅八个月的新兴政党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在州选举中异军突起，尽管定位左翼民粹，该党也打出遣返非法移民等右派主张。

此次历史性胜选的选择党成立于 2013 年，反移民一直是其最大的标签。而且，选择党在图林根的候选人比约恩·赫克也以极端言论而闻名，两次因为提及纳粹口号而受到政府处罚。

几周前，索林根市发生持刀袭击事件，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宣布为该事件负责，事件再次点燃德国民众对非法移民的怒火，选择党得以借机大打反移民牌收获选票。

不过，极右翼在东德地区势力的扩张，有其深层根源。

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德合作研究中心主任杨解朴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选择党首次在州议会取胜，首先在于近年德国整体经济形势不容乐观，而且俄乌冲突下能源价格高企，民众生活成本也大幅飙升，生活满意度不高进而产生对现任政府的不满。同时，德国处于三党联合执政的状态，社民党、自民党和绿党在政治主张上有分歧，造成三党在很多问题上也是争吵不断，拖累执政效率，也影响了朔尔茨政府的整体口碑。

东德地区的失落感尤甚。杨解朴指出，两德统一后，东德没有如时任领导人承诺的那样与西德共同成长，反而在基础设施、科研创新、就业率等方面的发展相对缓慢，从而导致当地民众的不满情绪增加。

朔尔茨执政坎坷、连任不易

东部两州的出口民调和初步结果出炉后，朔尔茨向媒体表示，“这一结果令人痛苦”，同时敦促“所有民主党派组建没有极右翼分子的稳定政府”。

在德国的议会选举中，只有得票率超过50%才有资格独立执政，否则就要组建政党联盟共同执政，因而极右翼的选择党尽管在图林根斩获最多选票，但32.8%的得票率意味着选择党要掌权必然要找其他政党组建联盟。不过，其他所有政党都明确了不会和选择党合作。

“争取不到联盟伙伴，那么选择党几乎没有可能获得图林根的执政机会，”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主任郑春荣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所以剩下的几个政党就要谈判组建联合政府，有可能是得票率第二的基民盟，拉拢BSW和社民党，但可能还需加上左翼党，总得票率才能过半。不过之前基民盟就定下了不和左翼党合作的基调，而且各个政党立场、诉求各异，所以这个谈判过程将会异常艰难。

在各党合力形成的“防火墙”下，极右翼虽然很难获得执政机会，但依旧不可避免对决策过程施加影响。

在州一级层面，选择党可能会利用相对多数的议席优势，在修改地区宪法、法官任命等议题上动用否决权，要求本党主张融入政策决议。

在联邦层面，杨解朴表示，极右翼的胜选可能会促使朔尔茨政府和其他政党，往收紧移民政策、贸易保护主义等保守化的方向调整政策，以迎合选民、争取选票。

尽管只是地方选举，但受访专家普遍表示，这次极右翼的胜选、执政联盟的溃败，是对朔尔茨领导的“交通灯联盟”的巨大挑战。

在郑春荣看来，三党联盟在州选举的失利后，内部将出现更多的矛盾，他们可能会认为自己政党得票率低，是因为所在政党没有很好在执政联盟中凸显形象。所以，接下来执政联盟的三个政党可能会更多突出自身诉求、提升存在感。

“但这反而会加深执政联盟内部的分歧和脆弱，导致决策效率进一步下降，大量问题无法推进，加剧民生、经济问题，导致执政联盟的支持率进一步下滑，进而形成一个恶性循环。”郑春荣指出。

明年9月，德国将举行联邦议会大选，朔尔茨宣布将会作为社民党候选人，参加2025年大选，争取连任总理。

然而，从民调支持率、6月欧洲议会大选、近期州议会选举来看，朔尔茨的“交通灯”联盟已经接连亮红灯。

郑春荣认为，目前的得票率反映出，朔尔茨和他的执政联盟成功连任的概率已经很低。在联邦层面，社民党的得票率已经远不及另一大主流政党基民盟/基社盟，所以明年大选，更有可能是基民盟/基社盟为首带领其他政党联合组阁。总体而言，如果执政联盟不能真正解决民生关切，选择党、BSW等极右或极左的民粹政党实力将会进一步扩张，向主流政党发起挑战，无疑将会加剧德国政坛碎片化的格局。

政治不确定性上升，德国经济“难上加难”

“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的一年，德国的政党竞争和博弈将会异常激烈，”杨解朴说。

这对市场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在州议会选举后，德国经济研究所(DIW)所长马塞尔•弗拉茨舍尔表示，未来德国的党派竞争将会加剧，这一点从最近的2025预算草案拉锯就能看出来，竞争激烈、政党间难以达成共识，也意味着高度的不确定性，进而导致消费者减少消费、企业不敢投资。

同时，德意志银行经济学家也在周一发布的报告中指出，执政联盟近期的竞选失利，将促使现任政府提前转向竞选模式，而中断经济改革的议程。之后，可能很难看到朔尔茨政府在经济层面推出重大的创新性变革。

最新数据反映出，本就低迷的德国经济正进一步滑向增长停滞的泥潭。经季调后的二季度GDP环比下跌0.1%，经济体再陷萎缩。GfK Group发布的德国消费者信心指数，从前一个月的-18.6降至9月的-22.0。

内斗不断、政治撕裂加重增长压力的同时，极端保守化的取向也不利于企业发展。

郑春荣表示，从之前的欧洲议会选举到最近的州议会选举，都能看到德国政坛在逐渐右转和保守化。反映到政策议程上，就是进一步收紧移民和难民政策，同时减缓绿色转型进程，因为俄乌冲突叠加政府过高的环保要求，无形中推高能源价格和生活成本，所以右派会给清洁能源踩刹车。

极右翼的政策主张正引起企业界的强烈不满。

“一个想要废除欧元、拒绝移民、否认气候变化的政党，正在损害德国作为一个经济大国的地位，”德国机械设备制造业联合会（VDMA）主席 Karl Haeusgen谈及选择党时如此表示。

德国工业联合会（BDI）主席 Siegfried Russwurm也曾怒斥极右翼政党：“仇外心理和偏见是德国最不需要的东西。”

去年7月，Ifo研究所曾对9000家德国公司进行问卷调查，尽管经济不景气，但43%的受访公司报告称缺乏合格员工，超过75%的税务、法律和咨询服务的公司表示，他们找不到所需的员工。

在德国政府的“百亿补贴”下，英特尔和台积电均承诺将在德国东部的萨克森州和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投资建厂，他们需要数千名熟练工人。然而，英特尔的一位顾问却表示，他们想要吸引海外的优秀移民，但当地的排外情绪让招人变成一个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