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2日，还原历史上的今天

今天是2024年9月2日，明天就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9周年纪念日。1945年的今天，日本政府和军方代表在停泊在东京湾的美国“密苏里号”战列舰上正式签署投降书，第二次世界大战至此结束。从此，寰宇恢复了和平，世界迎来了光明！

顺便说一句，说到东京湾这个地方，1854年，美国将军佩里率舰队从这里入侵日本，打开了闭关锁国的日本国门，日本从此被迫对外开放，这是“日本版的鸦片战争”。1945年9月2日，日本政府又在这片海湾上的美国“密苏里号”战列舰上签署无条件投降书。一汪海湾，见证了日美两大国的恩怨情仇。

在此前半个多月的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发布《终战诏书》，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当时，在东京，数以千计的人络绎不绝地涌向皇居二重桥前的广场跪地痛哭。而在日本之外的世界其他地方，从欧洲到北美，从中国到东南亚，人们纷纷为旷日持久的世界大战的终结奔走相告，热泪盈眶。与日本人留下的是痛苦、悔恨与无助的眼泪不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留下的则是幸福的热泪。

近年来，我到过辽宁大连旅顺日俄监狱旧址、四川成都大邑县建川博物馆、重庆南山抗战遗址博物馆、重庆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重庆史迪威将军旧居、湖南怀化芷江受降旧址及飞虎队纪念馆等著名的抗日战争纪念地凭吊抗日英烈，也去过日本皇居、东京湾等见证过二战末期日本败亡的地标。每年的8月15日和9月3日，无疑都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纪念日。就让我们回到历史上的今天，看看那一天发生的历史细节。

最近，我拜读了资深媒体人、学者马国川先生写的煌煌巨著“日本三部曲”——《国家的启蒙：日本帝国崛起之谜》《国家的歧路：日本帝国毁灭之谜》《国家的重生：日本战后腾飞之路》。马国川老师作为日本问题专家，在他的这三部重磅力作中，生动阐述了三个问题：日本为什么能在明治维新后仅用60年时间实现大国崛起？又是什么力量推动这个充满希望的新兴国家走上军国主义的不归路而自我毁灭？日本又如何走出战争阴霾，重建国家，实现现代化转型？下面我就引述一下书中所记述的1945年9月2日那一天发生的一些历史细节，再结合我个人的一些感悟和思考，做一点历史的思辨。

1945年9月2日，由日本外务大臣重光葵代表天皇和政府，日本陆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代表日本军方，参加投降仪式。一大早，他们在首相官邸集合，一同遥拜宫城后，启程前往横滨。路上鲜有行人，车队在弹坑累累、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行驶，车窗外满目疮痍，荒凉无比，不见人影，只见一片烧焦的残垣断壁。一个曾经蒸蒸日上的后发国家，因为选择了邪路而走向毁灭，自取灭亡。以空旷的废墟为背景，这个代表团就像是在为这陨落的帝国送葬。

当日本代表团登上“密苏里号”战列舰时，甲板上早已站满了各战胜国代表、媒体记者和众多盟军的军官士兵。昔日不可一世的军国主义侵略者们，如今终于低下了他们卑微的头颅，毕恭毕敬地在投降书上签字。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投降仪式结束后，美方还向日本代表团提供了咖啡和香烟。作为日本代表团的随员，外务省（负责北美的）第六课课长加濑俊一，曾经在美国留学。加濑俊一在返回途中，匆匆记下了投降仪式的过程与自己的印象，然后交给重光葵。回到东京后，重光葵第一时间就向急切等待的裕仁天皇呈上加濑俊一的报告。在报告中，加濑俊一毫不掩饰自己对占领军统帅麦克阿瑟这位美国军人的好感，在报告的最后，加濑俊一提出了一个问题：

“假如双方角色对调，作为战胜方的我们，是否会以同样的胸襟去接纳战败方？”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天皇也不得不叹息着表示认同。正如加濑俊一所总结的那样：

“日本与美国的差距根本无法以数字衡量，我们终究不是在战场上败给先进的武器，而是在精神的较量中败给了更崇高的理念，真正的问题是道德层面的，非算式所能穷尽。”

也就是说，日本民族的精神过于狭隘，总想着以战争的手段征服其他民族，以武力逼迫别人就范。这样的观念是非常落后的，这也是日本战败的根源所在。

随后，以麦克阿瑟为首的美国占领军对日本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民主改造：

（1）在麦克阿瑟的授意下，1946年的一份日本报纸刊登了一张麦克阿瑟与裕仁天皇1945年9月27日的合影。在身材高大的麦克阿瑟面前，裕仁天皇显得矮小瘦弱。这一张照片引爆了整个日本，可以说轰动程度不亚于在广岛、长崎投下的那两颗原子弹。日本人第一次从报纸上看到，原来他们心中的“神”，不过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男人。从此，天皇的神话被打破了。1946年元旦，日本天皇裕仁发布自我否定神格的诏书《人间宣言》，承认自己是人不是神。

（2）麦克阿瑟率领美军占领日本后，下令释放了被日本军国主义政府长期关押的包括日本共产党人在内的许多政治犯和日本反战人士，一贯反共的美国人解放了身陷囹圄的日本共产主义者。1945年10月，这些出狱的共产主义者合法地组建了日本共产党。

（3）1945年8月25日，美国占领军允许日本妇女建立自己的组织；9月，公布了给予日本妇女选举地位的法案；12月17日，日本妇女历史上第一次获得了选举权。

1946年4月，日本举行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完全自由的选举。当时，日本一位立法领袖和麦克阿瑟之间有一次有趣的对话：

“我很遗憾地告诉您，选举中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阁下，有一个妓女被选进了众议院。”

“她得了多少票？”

“25.6万张。”

“那么，这么多选票恐怕不全是靠她那不光彩的职业得来的吧！”

在这次选举产生的国会议员中，既有政治家、企业家，也有农民、教师、医生、工人和律师，其中有39名女性，包括那位有“不光彩的职业”的女性。日本民众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民主权利，这彻底改变了少数人垄断政治权力的局面。

（4）1945年10月11日，麦克阿瑟发布公告，解除了对报纸的禁令，日本实现了新闻自由和言论自由。麦克阿瑟在公告中还特别指出：要实现宪政体制自由化，要解放妇女，鼓励成立劳工组织，学校实行更自由的教育，实行经济制度民主化。

（5）1945年12月22日，颁布了《工会法》，工人阶级真正地拥有了自己的组织。1946年9月27日，颁布《劳动关系调整法》，其中包括禁止企业开除或歧视罢工工人的条款。1947年9月1日，颁布了《劳动基准法》，规定了最低工资标准和最长劳动时间。世界上头号资本主义国家派出的占领者们却真正地从法律上保障劳动者的利益，保障工人阶级的利益，真是不可思议啊！

（6）1946年2月3日，麦克阿瑟指示盟军总部起草日本宪法样本。美国政府早在1945年9月给麦克阿瑟下达的制定宪法的准则是：日本政府必须绝对由全体选民授权并对全体选民负责。1946年5月3日，盟军提交了宪法草案。10月7日，日本国会通过了宪法。11月3日，天皇颁布新宪法。这就是著名的日本和平宪法，取代了1889年颁布的军国主义和威权色彩浓厚的《大日本帝国宪法》即“明治宪法”。和平宪法是一个由占领者、由外国人、由敌人、由西方人按照西方的价值观、按照西方那一套强加给习惯于东方这一套的被占领者的宪法，但却是给被征服民族、被占领国家的人民带来了民主自由法治的宪法，带来了和平繁荣昌盛的宪法，带来了幸福的宪法。

（7）1946年10月21日，日本国会通过《土地改革法案》。日本政府购买了所有外在地主的土地和在乡地主的多余土地，再把土地转卖给没有土地的农民。对没有钱买地的农民，政府给予抵押贷款。一夜之间，不流一滴血，不杀一个人，所有的无地农民都获得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实现了“耕者有其田”。通过这场不流血的和平的土地革命，日本消灭了地主阶级，瓦解了日本法西斯和军国主义滋生的土壤，也避免了各种激进社会运动。正如麦克阿瑟所说：“在占领期间取得的所有成就中，土地改革的影响最为深远。”

日本曾经挨过两颗原子弹的轰炸，造成几十万平民伤亡，但今天的日本人为什么几乎没有仇美情绪、一点儿都不恨美国呢？因为二战时盟军战胜日本，实际上是救了日本人民。日本的战败，其实是使日本获得了新生。当广岛、长崎的蘑菇云升起时，日本从一个不可一世的征服者变为一个一无所有的惨败者，才终于开始反思什么是文明。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明治维新虽然打着“文明开化”“求知识于世界”的旗号，学习了西方的科技和工业，实现了富国强兵，但由于没有同时接受现代政治文明，政府权力以及当权者的野心无法得到有效制约，日本最终走上了一条自杀式的军国主义邪路，给中国人民、亚洲人民，也给日本人民自身带来了深重灾难。日本19世纪末的崛起实际上是埋藏着隐患的：不是民权至上，而是皇权至上；不是和平发展，而是富国强兵；不是学习英美，而是仿效德国，推崇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谋求领土扩张，称霸世界。而战后的和平宪法和民主改造，才使日本获得了新生和脱胎换骨，使一个军国主义的日本转变为民主主义的日本。明治维新只是一次不彻底的西化改革；战后的民主改造才是日本历史上最大的进步，是日本的“二次维新”。这也让我们意识到，维护日本的和平宪法和战后秩序，对于亚洲和世界的和平稳定，是多么地重要！

1945年，抗战胜利之际，香港《大公报》社评写道：

“我们除了深恶痛绝日本军阀的严重错误及万恶罪行外，却不鄙视日本人民。日本这民族是不平常的，只要放弃了穷兵黩武的思想，打开了狭隘骄矜的情抱，在民主世界的广野上，日本民族是可以改造，可以复兴的。”

最后，我想重温一下2005年时任中国领导人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大会上的一段讲话：

“这一胜利，挽救了人类文明，避免了历史倒退，广泛传播了自由、民主、平等、公正、和平的基本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