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十 八 天(二)
李 立
八面山上
八月十七日 上午晴 下午雨 一OO里
人们正睡得好熟,被那激动的号声惊醒了,擦擦眼睛,走到外边一看,天上的七姊妹星当空闪烁。队伍又在走了,因为反动派的暂二军还跟在我们后面,接二连三爬了几座山,天才黎明。
太阳从东方吐出红光,我们又已走出炮火的外围。刘型主任望望右前方,碧绿的耸起在天空的漫无边际的大山,仿佛一片“草地”似的。
向着八面山前进。山势有如陡梯,上一层,拐一个之字形,上边又川现一层;一层比一层雄伟。已经扭上了七座峻岭,人们几乎钻到云层里了,这是最高层,叫作“天河仙”。微弱的阳光从云彩里透射在石岩上,映着秋天芦茅,显出黄金色。大家觉得更加疲乏了。
风稍停,天色渐渐晴朗起来。这时已经走到同对面最高峰相并的地方,前面便是大休息的地点——桃寥。这里和对面形成一个V字形,彼岸的勇士们在深沟的树底下休息。这里的四围房屋都早废弃了。旁边一位老战士刘志禄同志谈起此地三年游击战的故事,怪有趣的。
一九三五年,中央红军北上后,蔡会文将军率领一支大军进入湘南,后来成为一支孤军奋斗的常胜红色游击队,即现在新四军的一部。当时的反动派千方百计想消灭它,实行“围剿”“清乡”,可是始终没有达到目的。
他回忆他们当时的生活,好艰辛呵!在反动派封锁之下,只好白日休息,夜晚行动,甚至为了消灭敌人,根本不走正路,只是爬山或沿小河走,这样就会在敌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打击敌人。敌人被消灭了,还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于是老百姓讲起神话来了,说红色游击队会“起飞”。他们以少胜众,不断给敌人以打击。他们住的不是房子,——这会叫人们更觉得稀奇。那时反动派把老百姓都强迫集中在大村庄里,如果他们住了民房,老百姓又要被诬陷为“通匪”了:他们不愿连累老百姓,所以宁愿住到大山丛林里。开始是每班一张大油布搭起帐篷,后来带点固定性,在深山沟里搭起树皮盖的小棚子,选了几个基地,这山住几天,又到那山住几天。
后来敌人组织“看脚队”,到山上来搜索,倘若发现了脚印,立即派兵来包围。他们对付的办法是:分散出去,大路集中;分散回来,茅棚集中。敌人又组织什么“看火队”,早上走到高山顶上了望,一发现哪里有火光,就来包围,他们就利用清晨大雾来煮饭,烧没有烟的干柴。
为了爱护老百姓,为老百姓谋利益,在出发打土豪前,每人要带一件东西送给老百姓,后来又替老百姓组织秘密的“夜行自卫队”参加斗争。不管敌人手段如何残酷,老百姓始终同他们走一条路,送情报,送信,送食物。他们知道只有和群众密切结合,才能生存,才能胜利。
接着又谈到蔡会文同志的牺牲。他是在赤水仙领导自己的队伍和广东教导团奋勇战斗中牺牲的。敌人将他的尸体运到南昌。蔡会文同志的牺牲是人民的不幸,是党的损失。他的精神是永垂不朽的。
这时,几个小鬼在一棵野梨树下,用石块打梨子,小梨一个个从树上掉下来。我在旁拣了一个,吃了一口,甜而带酸,怪有味呢。
队伍又在上桃寥坳,向四都墟前进,山势比上午走过的更显得雄伟了。在最高的山峰上站着魁梧而雄壮的王胡子,他拉着嗓子喊:
“上完啦,同志们加油呀!”
这洪亮的声音给勇士们增加了无限的力量。
天空从南边黑了下来。暴风雨就要降临了,凶猛的雷,当头猛劈下来,电火在高山坡上不停地闪射。战士们象冲锋似的紧张起来。
全身曾经穿过八颗子弹的苏鳌同志,用尽他所有的力量也走不上去了。怎么办呢?他心里想,只好靠两只手的帮忙,在泥泞的道路上爬上去吧。队伍进入到广园,向四都墟前进。侦察员冒着大雨走进四都墟,到街中心,才发现那里正住满了敌人的军队。当时要往回走已经不可能了。勇敢的侦察员,只好走上前去向一个站在屋檐下的军官敬礼。那军官问他是哪部分的,侦察员说:“我是暂二军的。”那军官说:“听说你们要明早才能赶到,想不到今天就到了,奸匪王震部队我看明早才能到达呢。”接着又告诉侦察员,说他们是“长官部”的工兵团,街上住了一个营。看来我们前进的道路都已被他们堵住了。侦察员机警地说:“我还要去找房子,少陪了。”敬了一个礼,大踏步走出街,立即去报告部队。
这时,勇敢的毛少先营先头部队一个前卫连,已经到了街上并一直通过去了。我们那位连长发现街上住的是敌人,心里一慌,摔了一跤,一个敌人出来拉起他,说:“你们辛苦了。”
罗章政委知道街上的是敌人,立即在淋漓大雨中登上右山,占领好一个阵地,架好六挺重机枪,封锁敌人的退路。毛营向街上冲锋,敌人慌忙向来路退却了。我们的机枪射手开火了,子弹和雨点交织,喷射在敌人密集的队形中,打得他们鸡飞狗跳,倒在河水中给冲了下去。罗政委说:“胜利啦!”用手一摸头,才想到没有戴雨笠,雨水从头发上淋下来,全身都湿透透了。
被敌人截断的前卫连,听到主力在攻击,他们也回过头来,刚碰上敌人在退却,打了一阵,看看敌人愈来愈多,便避开他们,在右边的丛林里停了下来。天色黑了,才请了一位向导,摸了十多里,又碰上了本县的“游击队”,把这些“游击队”赶走,他们才回到宿营地。
战士们都在烤湿透了的衣服,因为疲惫得要命,边烤着就边坐着睡熟了。
十八日 雨 九O里
王胡子在房子里沉静地思考问题:敌人向四都墟合围的企图是很明显的。他自己找了老百姓查明了周围的要道,手上握着一支洋蜡,睁着眼在地图上选择道路。为了击破敌人的企图,决定从西北角上突围,给敌人一个反合围的战役反攻。
在漆黑的雨夜中,走出了泥泞的小道,进入狗头坳,天才黎明。后面不断传来:“前面走快点!”大概敌人又从后面跟来了。
王胡子亲自走在前面,掌握情况,决定行动,队伍在他的指示下勇敢地行进。
在爬上每座大山前,人们的心里想,那边一定是平原了,但上到山顶一看,那边又耸立着更高更大的山峰。好几次想从山沟里穿了出去,但每个出口,几乎都被敌人堵住了。前面的队伍过去了,后面的队伍又掉了队。敌人又在山沟里移动了;我们只好让他们过去了再前进。敌人的后卫发觉了我们,吓得向后转了。
第一道突围已经胜利,现在又转到第二个漫无边际的大山里来了。沿途有很少的独立茅棚。山窝里栽了稀少的红薯、包谷,设置着吓野兽的东西——竖立在空中的竹梆,利用风力叮咚叮咚地响着。
下午,天气突然转冷,灰色的云块在这个山腰上飞速奔驰,大家真如腾云驾雾一般。大雨又下来了,路上泥泞不堪,上山时要抓住两旁的小树枝往上爬。许多战士打着赤脚,踏着泥浆前进;有的战士脚拐了,有的生疮生病了,也都在大雨中咬紧牙关走着,只要有一口气,他们就要前进一步。
王胡子光着脚板,在吩咐宿营。然后走进一间又小又黑的茅房,在灶上打开地图,决定明天的前进路线。之后,又走出来,让出房子给战士们休息;自己带着警卫员“大洋马”和“新化佬”,在秋坪茅房旁边有半截墙的草地上搭起露营的帐篷。
苏鳌同志从后面走上来。王胡子笑着告诉他们说:“你们的房子就是对面的大树底下呐。”他毫不犹豫地带了队伍过去了。有的找了几块杉树皮,放在地上坐着。战士们放下了枪,拔了干柴在树底下燃烧起来,一堆一堆的约莫几十堆。雨珠不停的从树叶上滴下来。
没有米,也没有南瓜,怎么办呢?有的战士说,出去买吧。天晓得,起码要三十里才有村庄呢。但是不吃是不行的。苏鳌同志下了决心,只有杀马给战士充饥,可是杀了马又找不到锅子来煮,就分给战士们用火烤着吃。有一个战士用只磁罐子在煮,柴一断,啪嗒翻了,把火也熄灭了。另一个战士骂起来:“大家烤来吃,你偏想煮来吃,这里不是煮的地方呀!”那个战士回嘴说:“你别骂我,你去骂反动派吧!”
同志们连马皮都烤来吃掉了。
另外的部分,也有用开水煮南瓜的,南瓜在锅里滚滚地跳着;但也有找不到锅的,许多人就吃生米、生南瓜、生包谷、生豆角……
雨不停地下着,战士们坐在树下火堆跟前,打着雨伞烤衣、取暖。今晚火成了我们的救命恩人,大家留神,都不让它熄灭。
通讯员送来了命令,上面这样写着:
明日 (十九日) 四时出发,充分作战斗准备,我们要勇敢地冲出敌人的重围,坚决与东江纵队会合。要宿营,要吃饭,希望生存,希望未来。勇敢前进,冲!冲!冲!杀!杀!杀!毫不犹疑,坚决执行!胜利一定是我们的,是毛主席的。
司令员王震、政委王首道
于八面山中
(选自乌鲁木齐部队政治部文化部编《三五九旅南下北返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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