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夏菁：29岁息影，人生像一场《红楼梦》

摘要：希望能有更多年轻人欣赏电影《红楼梦》。

如今56岁的夏菁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宝玉的影子，她在家里穿得随意大方，一件蓝色的罩衫、白裤子，浓密的长发松松地散在耳后，手里摇一把白色团扇，扇面上是她自己用毛笔写的“观自在”，旁边画了白描的荷花，如同她此时恬淡自如的心境。

夏菁说，“演了那么多部影视剧，参演巨著《红楼梦》的关注度依然最高。作为演员，当年一直想摘掉宝玉的影子，如今却因出演宝玉而感到幸运和骄傲。”

电影有国画风

“名著要一代代诠释解读，不同导演会从不同角度传承名著。”在夏菁看来，电影版《红楼梦》像是一种国画写意的手法，而不是工笔画，颜色都是灰调子，柔柔的，带有水墨的质感。夏菁如今在学画，最喜欢的是写意水墨风格，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的拍摄经历也对自己的审美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她不由得佩服导演谢铁骊的艺术造诣。

当时谢铁骊顶着很大的压力拍摄电影版《红楼梦》，夏菁至今收藏着一张1987年的解放日报剪报，标题是《<红楼梦>改拍电影 谢铁骊骑虎难下吗？》，旁边还配了一张漫画家华君武送给谢铁骊的《骑虎难下》图。当时，谢铁骊表示，给自己形成压力的倒不是电视剧，而是这部巨著本身。“《红楼梦》这样的巨著不是一片就能定终身的。电影在改编的角度及材料筛选上同电视剧也不一样。”他还表示，请夏菁来饰演贾宝玉是经过反复考虑的，“夏菁的可塑性很强，经过训练和排演，感到她表演不错。就是其他几个演员也都不错，不要小看她们，她们都是一二级演员哩。”

如今看来，电影版《红楼梦》众星云集，陶慧敏演林黛玉、何赛飞演妙玉、何晴演秦可卿、陈红演紫鹃等，但其实，饰演主要角色的年轻演员当时大多初出茅庐，真正的大腕只有饰演王熙凤的刘晓庆，以及饰演贾母的林默予等老一辈演员。“回看当年的拍摄花絮，才后知后觉前辈们的了不起，更加对那些艺术大家心生敬意。”夏菁觉得，《红楼梦》剧组如同一个大家庭，能拥有和老一辈艺术家这样深入合作的机会实在是件幸事。

给她最多关心的是“贾母”林默予。《红楼梦》剧组拍摄时，夏菁母亲去世，没过几天就赶去拍宝黛相见的重头戏，沉浸在剧痛中的她时常会在片场愣神，林默予主动安慰，“你以后就叫我林妈妈”，这一叫就是一辈子。“她在表演上给了我很多帮助，教我念台词。在生活中也非常关心我，我生孩子的时候，她还特意来上海看我。”

很多人都觉得，电影《红楼梦》有些生不逢时。据1990年的报道记载，电影《红楼梦》在“上海最小的影院”平安艺术电影院公映。一方面影片总片长达10多个小时，片与片间又是连续性的，“不符合时下都市观众的看片方式”；另一方面电视剧刚刚播过不久，广大观众很少有再次观看的动机和行为。

夏菁回忆，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流行香港武打片、警匪片，电视盛行，影院处于低谷期，让这部电影发行多少受影响。影片做首映和观众交流活动时，通常放映第一部上下集，谢铁骊认为，《红楼梦》可以做完整放映，也可以单部独立欣赏。影片选用4:3画幅而不是宽银幕画幅，也在于这是国际通行画幅，他想把这部投入诸多心血的作品带去海外放映。

几乎同一个时期创作的剧版和影版《红楼梦》如同影视改编中的两颗明珠，艺术上各有千秋。遗憾的是，也许是两颗明珠离得太近，电视平台爆炸式传播的热潮，将银幕的光辉掩盖。

有时候时尚就是一个轮回，夏菁还记得小时候学戏时，大街上到处都是流行歌曲，现在戏曲、传统服饰又成了年轻人眼中的时尚，这部传承经典、忠于原著的电影《红楼梦》被看到的机会也许又来了。“希望更多年轻人去看看这部前辈们精心打造、经时间沉淀后韵味十足的电影作品。如果沉浸式地欣赏，定会发现电影自有其味道。”

人不能遇到困难就被击倒

“这些年我时常回顾自己的前半生，只觉得上天仿佛早已安排好我的使命。生病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但现在回头看，觉得老天是在保护我，如果不是当时生病息影，也许不会拥有现在这样幸福的家庭。”夏菁摇着扇子，淡淡回忆前尘，“人要拉长了看，不能遇到困难就一下子被击倒。”

1997年，夏菁毁约了电视剧《孙子》的女主角，因为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拍戏了。从13岁触电到29岁，夏菁几乎在马不停蹄地拍戏，生活没规律，长期疲劳积累导致甲亢。“当时，我的眼睛鼓的，眼珠已经不能灵活转动。”发现自己身体有变化，她忙打给正在拍戏的佟瑞欣。两人因戏结缘，连着合作了三部，从朋友成为伴侣。

“我在电话里告诉他我身体的情况，想让他有点心理准备。”两人终于碰面时，夏菁一直看着对方的反应，没想到佟瑞欣连连安慰她，“还好，没什么变化呀”。“我后来才知道，其实他一直在极力掩饰怕我难过，因为我真的变化很大。”

甲亢是内分泌类疾病里比较容易医治的，但当时急着回去拍戏的夏菁不小心用药过量，激素副作用下，一下子胖到140多斤，出门买菜时，平时会打招呼的摊主都认不出她了。一个正在事业上升期的女演员，在最好的年纪突然容颜大改，可谓莫大的打击。看着自己难以复原的身体，夏菁决定息影，“生病那几年，身体比较弱，加上异样肥胖，纵然可以转变戏路去接肥胖形象的角色，也没有人会接受。”

情绪最消沉的时候，她忍不住感叹，还好当时演的是贾宝玉，如果是林黛玉，碰上这样一场病，可能就会情不自禁陷得更深。“那时我的内心是很煎熬的，我要重新接受一个新的我。”好在，佟瑞欣一直陪在夏菁左右，给了她很大的支持。“那时候我很不愿意跟他一起出门，我身形笨重，他轻盈帅气，还毫不嫌弃地搭着我的肩，拉着我的手，我别扭，他却不在乎。”

1998年，两人终于登记完婚，这一切是水到渠成的，没有戏剧化的“求婚”，也没有大众幻想的浪漫情节。登记完后，两人去扬子江酒店吃了一个自助餐，庆祝彼此不离不弃、白头偕老的决心。“从那天开始，瑞欣成了我可依靠的亲人、家人。”夏菁觉得，两人是冥冥中的缘分，“他从小进艺校，我则是去戏校，母亲都很早离开，成长经历十分相似……”

生病五年后，夏菁的身体在慢慢调理中得到了恢复，在34岁时生下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家庭生活日渐美满。她一直保持学习的习惯，主动接触电脑、剪辑等新事物，让自己的知识不停更新。平时她喜欢写书法、养花，陶冶身心，她的小花园打理得自然舒服，没有大朵的、艳丽的花，都是些素雅的小点缀，像是蓝雪花、桂花、三角梅、米兰，一株木香爬满房顶，已经养了20多年，枝繁叶茂。

谈到夫妻相处之道，夏菁觉得相互欣赏、共同进步很重要。“他演的任何新剧，我都是忠实观众，当看到肥胖的我时，他也会认为很可爱。保持心与心的交流与沟通是家庭稳定的基础，所以哪怕你在家相夫教子，也应不断学习充实自己的内涵，不可停留原地。”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在家人的关爱下，夏菁的身体逐渐恢复，结婚15周年时，佟瑞欣为夏菁在夏威夷办了纪念婚礼。“2013年夏天，一家人去夏威夷旅行，瑞欣为了给我一个惊喜，瞒着我和女儿悄悄策划了纪念婚礼。对我来说，这场旅行是洗尘、是充电，是新的开始。随着孩子们逐渐长大，我也有了更多时间可以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她和丈夫一起发起创办上海公益微电影节，连续举办了五届，以“帮助他人，阳光自己”为主题，发掘、展示高质量的公益题材微电影。只要有空，她都会去上影演员剧团义务帮忙，把照顾老前辈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我觉得人生应该是这样，不断帮助别人、善待别人，自己也会受益。”夏菁觉得，就像神瑛侍者不断灌溉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生活中的点滴美好、涓涓暖流也会不断浇灌人心，让社会更加向美、向善。

2000年《艺术人生》节目邀请电影《红楼梦》剧组录制重聚活动，身体虚弱严重变形的夏菁顾虑重重，不想去现场赴约。当摄制组来家中采访时，她禁不住情绪激动，说着说着泪流满面。“我很感谢那些追随我多年的影迷，我从29岁息影到现在已经27年，他们还记得我，把保存的当年我拍的挂历和印在画册、本子上的照片发给我。”如今回首自己的艺术人生，夏菁觉得宛如一场大梦，从当时懵懂年少进入《红楼梦》剧组，女扮男装饰演怡红公子，到遭遇疾病重创，因祸得福收获美满爱情，再到如今这个年龄，她觉得自己慢慢悟出许多，渐渐能读懂《红楼梦》这本奇书了。

“以前有采访和片约，我都会拒绝，现在想法逐渐改变，放下了心中的顾虑。如果我的经历能激励大家在人生受挫后重拾生活信心和勇气，何尝不是一件善事呢？人生和电影一样都是艺术，我们应当把没有彩排的人生过得更美好，更精彩，去接纳每一天全新的自己。”夏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