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牛图》揭秘：韩滉笔下的牛，隐喻丰富的人生哲理与政治智慧

唐 韩滉 五牛图 纸本 20.8×139cm 故宫博物院藏

在中国传统文化之深厚土壤中，牛乃勤劳、踏实、能干之象征也。于农耕文明，牛之贡献巨矣，其终生默默奉献，赢得世人之称赞。故牛之良质，常被用以形容人之美德，关于牛之谚语、故事，更不胜枚举。

溯中国画之悠久历史，岂无画牛之大家乎？人皆言李可染也。诚然，李可染笔下之牛，栩栩如生，其对牛之痴迷，可谓“吾崇其性，爱其形，故屡屡不倦写之”。借牧童与牛之互动，李可染不仅绘出牛之奕奕神采，更流露出对闲适田园之向往，其代表作如《春风图》《归牧图》等，皆为人所称道。

然今日之主角，非李可染也，乃唐朝之赫赫有名之政治家、画家韩滉。观其政治生涯，治镇有方，完靖东南，官至宰相，权倾一时。观其艺术生涯，能书善画，草书有张旭之笔法，绘画以动物画见长，留有名画《五牛图》。韩滉之文武双全，堪称唐代群星中之一颗。

然人皆惑之，位高权重之韩滉，何以对动物画如此痴迷？《五牛图》又何以成为画牛之经典？实则，因牛于农业生产中之关键作用，历朝历代之统治者皆对牛重视之，唐朝亦不例外。唐太宗曾下诏曰：“牛之为用，耕稼所资，多有宰杀，深乖恻隐”，对牛之重要性予以肯定，对宰杀耕牛之行为表示反对。保护牛，即保护农业，即保护赖以生存之统治基础，韩滉自然深谙其道。其入朝拜相前，多在地方任职，与百姓接触甚多，对动物并不陌生。至于《五牛图》之精妙，更超越画作本身，蕴含丰富之政治意味。

画作之名，亦值得玩味。何以五头牛，而非其他数字？赵孟頫于画作题记中言，《五牛图》乃由南朝齐梁时期道士陶弘景所画《二牛图》演变而来。当时梁武帝欲任用陶弘景，后者画两头牛，“一以金络首，一自放于水草”，梁武帝看出其不愿做官之心思，不再强求。此外，民间对《五牛图》之解读，亦众说纷纭，包括金木水火土五行说、仁义礼智信五德说、福禄寿喜财五福说、东西南北中方位说，以及韩滉家族兄弟说等。

《五牛图》距今已有千余年，乃难得一见之纸本作品。古代历来有“纸千年，绢八百”之说，此作有力地印证了此说。韩滉描绘五头牛，从右至左一字排开，构图简单然功力毕现。第一头牛为棕色老牛，口中咀嚼，歪脑蹭痒于野酸枣刺边，当时京兆长安近郊多野酸枣刺，其陶醉之眼、惬意之表情，让观画者亦能切身感受其舒适与享受。第二头牛为黑白杂花牛，体型壮硕，昂首摇尾，步伐稳重，作缓步前行状。第三头牛为深赭色老牛，端端正正立于画卷中央，身体面对观者，白耳、白角、白唇、白肚连同低垂之前胸，无一不显现出其老态，然其眼睛炯炯有神。第四头牛为黄牛，身躯庞大，牛角坚硬，正俏皮吐舌，回首而顾，看起来特别戏谑。第五头牛为套着缰绳之黄牛，体态丰厚，若有所思，眼神中流露出倔强不屈之性格。以中间之牛为对称轴，两边之牛姿态各异，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韩滉用较粗而略有顿挫之线条，来表现牛皮之厚实与韧性，浓墨与坚挺之笔法则表现出牛角与牛蹄之坚硬。牛口鼻处之绒毛，细致入微，对牛眼睫毛之描绘，起到“点睛”之神奇效果。唯有对牛之生活习性与神态等了如指掌，才有可能勾勒出如此传神之形象。乾隆皇帝直接在画中题诗曰：“一牛络首四牛闲，弘景高情想像间；舐龁钜惟夸曲肖，要因问喘识民艰”。他并不认同赵孟頫所说之《五牛图》源于陶弘景《二牛图》之说，而是隐含了“丙吉问牛”之典故。西汉时期丞相丙吉外出办事，毫不在乎大街上打架斗殴之事，但对农夫赶牛前行而牛步履蹒跚之情况很关注。随从不解询问，丙吉回答，打架斗殴地方官员会管理，但是现今不太热之春天，牛本不该这般气喘吁吁，反映出天气之异常，从而对庄稼收成有影响。在随从确认牛是因生病才呈现异状时，丙吉才放下心来。对《五牛图》之不同解读，恰恰是这幅画之丰厚内涵所在。

韩滉之《五牛图》，不单画出了牛之温顺与坚毅，更隐喻了人生之各个阶段。从胸怀大志之人生启程，到事业上之如鱼得水，再到人到中年之积淀思考，过渡到对事业之自信回望，最后是对命运之不甘反抗。有专家根据韩滉之处境推断，虽然他手握重权，但从地方到中央之调令是“明升暗降”，为不让皇帝起疑心，并且表明自己之耿耿忠心，韩滉是在借画说话，宁愿做一头勤勤恳恳、鞠躬尽瘁之老黄牛，为皇权和社稷之稳固尽心尽力。一入政门深似海，从此逍遥在梦中。或许最符合韩滉心境之，只有那头戴着枷锁而表情刚毅之牛矣！

《五牛图》先后流入艺术家、帝王手中，亦曾长期在海外漂泊，最后历经千辛万苦在香港回归祖国怀抱。当拿到专家手里时，损毁较为严重，不但模糊不清，而且大大小小皆是破洞。在修复师之“缝缝补补”下，它以崭新之面貌呈现在观众面前，掀起一波不小之参观高潮。画作乃画家情感之真实展现，观众得以透过《五牛图》了解宰相韩滉对“民生多艰”之关注，学习牛身上具备之朴实无华、善良忠诚之宝贵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