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伯父伯母唤我们回府用膳,我遣人寻你不见,向何叔打听后才知你在此。」
秦玉书边言边行至周子明身侧,十分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
继而似才瞧见苏雅韵在场,客气地颔首为礼:「苏雅韵姑娘别来无恙。我家子明可曾为难于你?」
「你也知道,他一谈起公事便是麻烦不断,还请多多包涵。」
秦玉书言语举止无不彰显与周子明的亲密无间,而苏雅韵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相熟旧友。
事实如此,如今苏雅韵与他二人,只余尴尬。
沉默半晌,秦玉书瞥了眼时辰,对周子明轻声道:「子明,莫要叫伯父伯母久等,咱们这就回府罢。」
夜半时分,苏雅韵梦回往事,重温与周子明初见之景。
那时他尚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终日与狐朋狗友逃学嬉闹。
苏雅韵却是学堂的大弟子,恰逢巡查之日,在墨香阁撞见了睡梦正酣的周子明。
不知是他存心戏弄于她,当苏雅韵询问姓名乡籍时,这厮竟开口便是一句求亲。
自那日起,学堂的角角落落,都能瞧见他的身影。
他追求苏雅韵之事,在学子间也闹得沸沸扬扬。
为此,苏雅韵没少受那些痴慕周子明的女学生欺凌。
便是几个要好的闺中密友,也都在背后指摘,说苏雅韵趋炎附势,为富贵而吊儿郎当。
却没人晓得,苏雅韵躲了周子明许久,也明确表示过毋需谈情说爱。
苏雅韵一心向学,志在科举,将来好挣些银子养家。
因家境贫寒,挣钱乃是苏雅韵毕生所求。
后来她遭欺辱一事终于传到了周子明耳中。
他竟当众声明:「在下独钟情于苏雅韵,本就是我一人的事。我不愿因我之故,使她受半点委屈。」
「尔等打着仰慕我的名义去戕害我心爱之人,真当我不知内情?痴心妄想,休要自欺欺人了!」
「我告诉你们,就算最终苏雅韵依旧不肯应允,我周子明也绝不可能多看你们一眼!」
言罢,他又一次当众向苏雅韵倾诉衷肠:「我知你暂时无意于我,那也无妨,我自当陪伴左右。」
「你无需立时应允,更无需负何愧疚。我中意的就是你,我愿为你守候,待你终日动心。」
「苏雅韵!我深信只要我锲而不舍,总有一天你会心悦诚服,允我迎娶于你!」
那一刻,少年意气风发,眉目如画,叫苏雅韵挪不开眼。
也正是自此,朝夕相处,她果真如他所愿,在不知不觉间,将他放进了心里。
7.
晨曦微露,苏雅韵已在床榻辗转多时,满心怅惘。
绢帕上关于周子明的字迹,尽皆被她抹去。
因她知晓,这于事无补。
时至今日,她依旧念念不忘。
只是热恋变作暗恋,旧日恩爱,化为高攀不起的牵绊。
这无尽相思,究竟几时方休?苏雅韵茫然。
唯知这反复煎熬,实在痛苦不堪。
思来想去,苏雅韵做下一个决断。
昨夜梦中往事,教苏雅韵朝堂之上,频频走神,双目似乌青染就。
自礼部尚书处告退,苏雅韵脂粉褪尽,憔悴之色掩不住。
她在礼部任职已久,久到告辞一事,竟要与尚书反复磋商。
再坚持一月,一月之后,她便能告别洛阳,甚至远走江南。
逃到一处不为人知的去处,从此与周子明再无瓜葛。
不出所料,苏雅韵才迈进署中,便见周子明端坐在她的书案前,手捧一盏茶。
再看其他属官桌上,无一不摆着同一茶楼的盏盏香茗。
苏雅韵心知肚明,却仍拉住一个同僚询问。
「是周将军赏的,整个衙门的人都有份。」
果不其然,苏雅韵翻阅了公署的簿册,上头清一色感恩戴德,偶有疑虑,也很快被淹没。
「下单时没瞧见你,就擅自给你点了盏香茶,若你不喜,我再命人换。」
周子明将手中茶盏递来,苏雅韵看他一眼,沉默接过,轻抿一口。
暖意入喉,馥郁芳香在舌尖绽放,倦意顿消。
「多谢将军,我甚喜此茶。」苏雅韵低声道谢。
「不知可否赏脸与我午膳一叙?近日我寤寐反侧,有些话想当面诉与你知。」周子明问道。
他拘谨地坐在苏雅韵案前,周身紧绷。
苏雅韵寻思离别在即,这点时日不该再生枝节,便点头应允。
「将军究竟有何话要说?」
雅室内,苏雅韵兴致缺缺地咀嚼着胭脂鱼脍,待咽下最后一口,她擦拭唇角,单刀直入。
眼见满桌珍馐都快见底,周子明却仍欲言又止。
苏雅韵不愿多作交集,皱眉又道:「若将军只想邀我饮宴,此番款待,在下谨领,但望莫有下回。」
「非也!」周子明忙摇头,拉住欲起身离去的苏雅韵,却又在她狐疑的眼神中,支吾起来。
「我……我只是想向你赔不是。从前在太医院也好,府邸也罢,我对你的态度,实在不够友善……」
「此事已过,如今你我也再无瓜葛。说实话,你待我如何,我并不放在心上。」
周子明被苏雅韵直白到冷淡的口吻呛住,怔了半晌,那些涌到喉头的歉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苏雅韵自知此番冷漠,但作为一个即将从他生命中彻底退场的人,又何须在他心中留下好的印象。
8.
「周子明。」苏雅韵从荷包里掏出一支碧玉镶金钗,压在了桌几之上。
临行,她郑重唤了一声周子明的名讳。
「有些事过去便罢,大可不必穷追不舍。你如今的生活,才是你应有的归宿。」
「我对现状也甚是满意。所以请君莫要徒增烦恼,硬要把你我的命数纠葛到一处。」
苏雅韵置酒束钱,拂袖离席。她不知自己这番话入不入得了周子明的耳,但但愿他能体恤她的不易。
常言道,一个体面的故人,就该如入黄泉般不闻不问。
苏雅韵希望,她与周子明,也能做到如斯地步。
她有自信能处置好自己的情思,能以局外人的眼光,在远离周子明的同时,真心祝他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周子明不再打搅她的生活。
倘若他仍像现在这般,朦胧地徘徊在她身畔,做出种种教她无所适从的举动,说出许多令她迷惑不解的话语。
那她苦苦坚守的一切,都会在电光火石间分崩离析。
苏雅韵不愿如此。
行至宅邸门前,跟在身后一路无言的周子明终于开口。
「苏雅韵,其实近来我总做一个梦,梦里皆是你我的往昔。」
苏雅韵心头一惊,隐隐觉出不祥:「嗯,然后呢?」
周子明深吸一口气,似是鼓足勇气,低声道:「梦中的我好像很爱你。」
「这大概也是近日里,我不知缘何,总想亲近你,靠近你的缘故。」
「可在我的记忆里,我钟情之人向来是玉书。自她远嫁后,我就应允会为她守身如玉……」
周子明絮絮叨叨时,苏雅韵回过身来,定定望着眼前低眉敛目的男子。
忽地,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脸颊绯红,「但梦里我却与你颠鸾倒凤,倾诉衷肠。」
「每日晨起,纵使见到了玉书,心底却仍是空落落的。」
闻言,纵然苏雅韵维持着木然的神情,内心却是波涛汹涌。
紧攥着荷包的指尖也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周子明这是何意?
难道就算他忘却前尘,身体的直觉却依旧催促他爱她?
苏雅韵望进周子明双眸,与他战战兢兢的目光相接,心中突然平静。
她蓦地忆起,当年周子明恳求退婚,欲去追寻真爱之时,也是这般神色。
那时的他,提起秦玉书时,比从前与自己相恋更显雀跃。
苏雅韵啊苏雅韵,同一个坑,休要摔落第二遭。
「所以苏雅韵,可否……容我一试?」
周子明的声音将苏雅韵自纷乱思绪中唤回,「可否让我拥你入怀?」
简直胡闹!
苏雅韵长叹一口气,连连后退了几步,断然拒绝:「将军莫不是在羞辱我?」
「君我已然言明互不相扰,烦请将军言出必行。如此作为,不仅有损妾身清誉,也辱没君的名节,望请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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