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私的货品只有一件，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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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在警方调查下，好旺角夜总会经理办公室身亡一案有了进展，凶手的身份逐渐缩小，武小也踏上了去往自由国度之路。

愤怒，往往来自无法直面的真相和自己的无能。周琪用再也无法控制的怒火将父亲送进了手术室。当他终于处理完家事与刑警汇合时，被他私自派去拦截嫌疑人的路小雁，却在机场的茫茫人海中失去了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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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灯

16

冬青机场很大，比小窖村还要大。

四面的落地大窗让候机厅变成了玻璃暖房，即使十一月也依旧绿意盎然。洁白的瓷砖闪着光，倒映出窗外的蓝天，盘旋着连接每一层的电动扶梯，运送着衣着光鲜的人们，一切如同梦境。艾兰跟在队伍后面走着，却觉得寒冷无比。

她刚刚经历了一周地狱般的日子，周围的景象越温暖，越美好，就越叫她嗅到那种死亡的气息。和爷爷身上的味道不一样，这气息就来自她自己。她好像已经死了。

脚像是不听使唤一样依旧在跟着队伍走。前面两个围着花头巾的女人，穿着牛仔夹克，皮包上的铆钉和水晶闪闪烁烁，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旅程。

“最好玩的肯定是人妖表演……”

“到时候我就不去了，我去免税店购物，在泰国买金牌面霜只要三折……”

“我也要，你帮我带两瓶呗……”

艾兰逐渐听不清她们说的话了，她瞥了一眼最前面举着一面红色小旗的武小的背影，双腿一软，勉强才站稳。

已经到了过海关的地方，前面排了四五个旅游团，轮到她们应该还要一段时间。

要逃吗？现在是她最后的机会吗？可她完全不了解这座城市的构造，说不定刚从门里冲出去，她就会直接被降落的飞机碾死。而且她要逃到哪里去呢？就算找到警察，他们还不是会把自己送回家，送回袁海身边。她这么落魄地回去，没有钱，没有任何再次离开的理由，这辈子就完了。

艾兰正纠结，一个年轻女孩从她身边直直冲向前面，差点把已经像纸片一样轻薄的她撞倒。女孩向队伍最前面挤着，引起了一阵骚动，大家都以为她是赶时间插队急着去做检查的，她却在武小身边停下了。

“你就是武小？”

“你是？”

“我叫路小雁，白柏倩的朋友。”

路小雁喘着粗气，狠狠地瞪着武小。

“你认错了，我叫刘金杰，麻烦别插队。”

武小冷漠地回了一句，转身避开了路小雁。路小雁左右走了一圈，直接把他前面的人也挤开了，那几个无辜的旅客都愤怒地看看着她。武小知道，路小雁是想把动静闹大。

“怎么，你害怕了？你对我们家倩倩做了什么，怕我说出去是不是？”

路小雁提高了声调。周围的旅客来了一点兴致，替朋友找负心汉出头的戏码要开始上演了。

“你是不是强买强卖不成就抓走了倩倩？要不是你她就不会死！你就是凶手！”

一阵骚动，周围的旅客纷纷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旅行团的成员们也都摸不着头脑，议论了起来。艾兰缩在人群后，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武小一副无奈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地开口：

“周琪让你来的？”

路小雁一愣，没有说话。

武小转身向挥了挥旗子：“各位别担心，没啥事儿，先排队过海关，然后去安检口等我，我一会儿来和大家汇合……”

说完，武小看到了躲在最后的艾兰，他走到艾兰身边，把导游旗塞进了她手里：

“小艾，麻烦你照顾一下大家。”

说完，他隐秘又用力地捏了一下艾兰的肩头。

周围的视线一直跟随者武小，就见艾兰头发散乱，眼睛看着地面，犹豫地接过了导游旗。路小雁也看到了艾兰，但她没有多想，只当作是武小的熟人。

武小冲着路小雁眨眨眼：

“走吧，咱们找个僻静点的地方，我把所有事都给你讲清楚。”

机场外的高架桥上，漫长的车流之间，闪烁的车灯像是铁链中的一颗宝石，正好卡在正中。四周的车窗接连摇下，一片抱怨的声音，一些着急赶飞机的旅客直接拖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徒步向机场走去。

小左焦急地拿着对讲机，也被堵在高架上的他们，只能向上汇报请求协调联系机场的安保人员和附近派出所的警员，希望他们能先一步赶到机场，盯住武小。

周琪拿着手机，再次拨通路小雁的电话，仍无人接听。

老朱沉吟片刻：“别打了，周琪，直接给武小打过去。”

周琪有些紧张：“打过去我该怎么说？”

“他如果控制了路小雁，那你也已经不可信了，你只需要稳住他的情绪，拖延时间，找机会探探路小雁的安危就像。别担心，有问题我写纸条和你说。”

周琪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拨了武小的电话。几声等待音后，武小接通了电话，周琪点了免提键。

“兄弟……”

“武小，你还没上飞机吧，哈哈……”

“没呢。今天天气不错，我在外面抽根烟，吹吹风……”

周琪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他看到老朱在手机上打出了几个字：问他是不是一个人。

“你把团员扔下，自己一个人去躲清闲啦？”

“没事儿，抽完这根我就回去了……对了周琪，你平时除了看书，喜不喜欢看电影啊？”

“看啊，我在家里没事干，整天就是看书看片……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突然想到，上次我去泰国的时候，在一个网吧看了一部特别好看的电影，但是没来得及跟你说，你也应该看看……”

周琪看向老朱，他们都有些疑惑，武小应该知道周琪在这个节骨眼儿给他打电话绝不只是闲聊，但又不明白他提到电影是何意。老朱只犹豫了三五秒，就向周琪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武小的话往下说。

“什么电影？”

“美国片，《楚门的世界》，你看过吗？几年前的电影了，得了很多奖。”

“‘出门的世界？’哈哈，没看过，这个名字还挺适合你的。”

“男主角叫楚门。这个故事讲的就是楚门的生活。楚门是一个很快乐的青年，生活在一个和睦的小镇，见了谁都会问好。但事实上一切都是假的，他生活的这个小镇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摄影棚，他的生活就是正在直播的电视节目，只是他根本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演员……”

周琪觉得这个故事很怪异，甚至觉得是武小临时编造出来的。

“后来呢？”

“后来，他逐渐发现了不对劲，比如他永远买不到离开的船票，老化的摄影灯具会突然从天空中陨石一样地掉下来。”

“他经历过的一切都是剧本，从前他爱过又消失的女人，死去的父亲，还有阻挡他进一步发现真相的天灾……都是被安排出来的命运。在他终于发现了这一切之后，他努力克服了所有的恐惧，冒着被海浪卷走的风险，走到摄影棚的边缘，坐船离开了这个小镇。”

“这个故事有些悲伤，楚门是个悲剧人物。”周琪说道。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这个电影真他妈梦幻呢……如果我生活中所有戏剧性的事，那些动不动就劈下来的雷、那些没完没了的叫唤、周围人假惺惺的笑，也都是被一个编剧写出来的就好了。只要我能离开这个摄影棚镇子一切就好了。但是我离不开，因为没人写我的剧本，一切都是真的，这狗日的生活就是我的真实生活，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永远都会被困在这里。”

武小的声音很轻，包含着隐约的颤抖。

“你可以去泰国，去世界上那么多好风景的地方，你已经很自由了。电影毕竟是电影，生活肯定更复杂更累，但我们……”

“你有什么立场跟我这么说？”武小很快打断了周琪。

“想想你自己吧，为什么你结束复读之后不愿意出去工作，真的是因为找不到工作吗？你口口声声说受够了你爸不尊重你，但你为什么不离开，就因为他能给你一点零花钱吗？别骗自己了，那点小恩小惠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只是像你爸口中的你一样贱，你不离开家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不想，因为你渴望家人能陪伴你，你渴望从家里能得到爱……”

“你很幸运，因为你还有争取爱的可能，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连这种可能性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爱，出生之后就孤立无援，所以他们才会逃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电话那边，武小开始哽咽，周琪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滚落，他看了一眼老朱的眼神，强忍着情绪继续说：

“你说得都没错，兄弟，所以为了你妈妈，先冷静下来……”

老朱赶紧向周琪摆了摆手，又在手机上打着什么字，但输了一半，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老朱逐渐严肃起来。

窗外发动机的声音纷纷响起，车流开始缓慢向前了。周琪再一看手机，武小的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迟迟等不来刘导，团员们都有些紧张，他们大多是第一次出口，总觉得刘导不在他们就过不了海关。眼看马上就要排到他们了，团里那两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走到艾兰面前，一人问她：

“你叫小艾？要不你给刘导打个电话，看看是什么情况。”

“是啊，他都走大半天了，你也是导游吗？这个护照是怎么用的……”

艾兰不敢看她们，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要不要逃，她心里还在想这个问题。

“你怎么不说话啊，那个来找刘导的女的到底是谁，你认识吗？”

艾兰还是一言不发。

三五个警察出现在队伍后面，一个警察看到了艾兰手里的红色导游旗，径直向她走来。

“是康友旅游团的吗？”

“对，我们导游刚刚……”旁边的女人准备向警察求助，但警察只盯紧了艾兰，打断了女人的话：

“你就是艾兰吧？”

艾兰点了点头。

警察挥了挥手，一下子过来了三五个警察，把所有的团员围了起来。

“所有康友旅游团的人，都跟我们走。”

警察说着，把他们带离了海关窗口的队伍。

在机场的安保中心，团员们坐在走廊里，听着窗外一次次的引擎轰鸣声，焦急地窃窃私语。

难道刚才那个来找刘导的女人说的不是气话，刘导真的牵扯进人命案里？可这些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他们都是花了大价钱报团的。于是，刚才那个女人焦急地走到一旁站着看管他们的警察身边。

“同志，飞机马上起飞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个女人焦急地问站着边上看管他们的警察。

“这个团出事了，今天你们肯定走不了，要配合我们排查。”

“是刘导有问题吗，为啥排查我们？

“这个团涉嫌人口拐卖，你们出去了，就不一定回得来了。”

警察的一句话，瞬间让整个骚动的团都安静了下来。

办公室里，两三个警察坐在艾兰的对面，他们已经等了她十分钟，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机场能调动的安保和周围可以投入的警力都已经展开密切搜寻，仍旧一无所获。老朱、小左还有周琪，冲进了安保中心。

周琪一进来就焦急地问：“小雁呢？”

一片沉默，艾兰也默不作声。周琪正准备走到她面前逼问，却被老朱拦住，让他坐在了旁边。老朱能看出来，艾兰目前十分紧张且恐惧，她很可能正处于创伤后的应激状态，她所知道的真相绝不止梁玲说的那些那么简单。

老朱坐在了艾兰对面，深呼吸了一口：

“艾兰，你知道张学兵已经死了吗？”

“什么？他怎么会死？”

艾兰猛地抬头看向老朱，竟然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一直和梁玲进行违法卖淫行为，前两天被人在办公室杀害了。”

艾兰听了，顿时如遭雷击一般，被旁边的警察扶着才没有栽在椅子下面。

她果然不知道张学兵和梁玲的事情，连他们的真实面目都一无所知。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一旁的警察递上了纸巾，又递了一杯水。她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拿稳水杯，不停地小声嗫嚅着。

“我该去哪儿……我该怎么办……”

看着面前瘦弱的年轻的女孩，老朱可以想象她经受了多少折磨，在那些把女孩的生命当作利益来交换的人那里，远离家乡独自一人的艾兰，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可以被他们任意摆布。老朱又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一阵揪心。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不需要受任何人的控制。不用害怕，我们会帮你的。”老朱安抚道。

艾兰看着老朱，想要从他沉稳的眼神中找到一些平静，但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是长着荆棘的藤蔓紧紧地裹在她的脑海里，只要她试图解开或者挣脱，就会被刺痛，而刺痛的另一个原因是，之前明明是她自己任由这些荆棘生长的，她是受害者，但她活该。

艾兰缓缓开口：“他说，我能去一个新世界。”

“……但另一个人不相信。”她继续说。

“你说的另一个人，是白柏倩吗？”周琪问。

艾兰点了点头。

从宝安棋牌馆打包了行李离开后，艾兰独自住进了五块钱一晚的招待所里，她给“康友旅游公司”的人打了电话，两人约定好三天后见面。

招待所房间的墙壁都是由简易的复合钢板做的，艾兰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她心里很害怕，想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生怕那些人会踹开墙板冲进来。

她知道去一个新地方肯定会有很多开支，应该尽量省钱。于是在住进来之前，她买了几个馒头，饿了就吃点馒头喝点水，吃完就继续睡，让身体维持在最低消耗的状态。

饥饿加上紧张，三天后她带着深深的黑眼圈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黑丝绒沙发上点缀着大块塑料水钻，映照着周围放松而愉快的人们的神情。她夹紧装了所有财物的小皮包，明明是怕自己的钱丢了，却一幅对别人图谋不轨的样子。

康友的人是一个很精干的小伙子，打扮时髦，在看到艾兰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温和地给她点了一杯白咖啡。白咖啡里有很多牛奶，隐约有点焦糊味，让她想到了小时候煮出了锅巴的大米稀饭，心里安定了一些。

对方开始自我介绍，他叫刘金杰，也是农村出身，看到艾兰就特别亲切，让艾兰叫他小时候的名字，武小。

艾兰没有对武小表现出的亲近有任何表示，她已经不再相信这些年轻男人会对自己有任何没有目的的善意。于是艾兰管他叫武导。

武小拿出了一些画册和小玩意儿，开始熟练地介绍东南亚的旅游路线。艾兰拿起一颗绿色的糖果放进嘴里，感受着那股清凉和甜蜜慢慢化开，再听着武小的介绍，突然有些放空的飘飘然的感受。只是听到武小两千块的报名费时，她又一下子被扯回了现实。

不用她开口，武小就从她躲闪和慌乱的眼神中明白了一切。他紧接着提到了玲姐，他表示玲姐已经为她交了定金，她可以放心跟着团一起去玩，至于剩下的尾款等她从泰国回来后再慢慢付清。

艾兰知道玲姐给她交定金也是好意，但她还是为难地告诉武小，一千块对她来说也是很大的负担。她原本以为，玲姐介绍她来找武小是有一些工作可以介绍给她，其实去泰国还是去哪里并不重要，只要能走得远远的，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就行了。

听到这里，武小端起自己那杯纯黑色咖啡啜饮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说可能是自己理解错了玲姐一开始的意思，要是工作的话他这里确实有门路，只是他还想知道艾兰想找工作机会的原因。

于是，艾兰把老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了武小。

当她讲到自己不得不嫁给袁海的痛苦，武小眉目低垂一脸憋屈，当她讲到爷爷追到西青来自己深深的恐惧和窒息感，武小点着头，眼中甚至愤愤不平。

武小对艾兰说，其实你不是自私，只是想像一个独立的人一样活着，想为自己的身体和生活做主，这是完全正当的，你很勇敢。

说着，武小收起了所有和旅游团有关的资料，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个工厂的介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泰文，每个字都是弯曲的，看得艾兰一阵发晕，甚至有一些恐惧，就像恐惧武小那杯漆黑的咖啡一样。武小一点一点地为她翻译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座位于泰国南部艾塔拉府的玻璃制品工厂，康友原本和泰国一家面向入境游客的工艺品店有合作，是武小和老板熟悉了之后才知道了这座源头工厂。

工厂专门生产高端的玻璃器皿，一个就能卖五到八欧，他们需要一些高素质的工人，工资也给得高，大概是国内同类工厂的三倍。正在招聘的工种有制造工、检修工、质检员、装运工等，像艾兰这种外形条件好的女孩，武小可以直接介绍去工厂办公室做商务助理。

听完，艾兰心里的恐惧感没有完全消失，她觉得自己或许只是在恐惧未知和陌生的事物。她下意识地夸赞武小厉害，居然还会这么偏门的语言，武小却说这没什么难的，只要肯努力，她去了那边也很快就学会。做了工厂的商务，接触的都是泰国甚至欧洲的大老板，艾兰的前途不可限量，只不过就是要辛苦一些，每天穿高跟鞋上班了。

嘴里的薄荷糖不知不觉消失了，但从嗓子眼到胃里还是有种清凉的感觉，未来生活的画面也逐渐在眼前变明晰。她不用再小心地守着自己干瘪的钱包，不用再对小山村里的那些暗影躲躲藏藏，而是作为一个职业女性，一个“商务助理”，在一个热烈而温暖的地方，抬头挺胸。

她收下了那份她一个字也看不懂的工厂介绍，接受了这份工作。

武小说这份工作靠的是他和工厂老板的私交，他们招聘本就优先当地人，为了减少竞争，艾兰最好不好四处传播这个工作机会。

艾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几乎没有和身边的朋友断了联系，就是想传播也传不出去。

自从爷爷找到宝安棋牌馆后，她觉得大概率是自己的那些姐妹叛变，想办法告诉了爷爷自己的下落，至于目的，可能就是武小说的，为了减少城里的“竞争”。

两人作别时，武小坚持要送艾兰回住处。看到那个破烂的招待所房间，武小又一脸同情和悲悯。你不该生活在这里。

你不该生活在这里。像是陈述，又像是命令。

艾兰一瞬间便觉得内心有什么在翻涌，或许是从小到大的委屈都开始爆发。她知道自己想走出婚姻，想走出大山，本来就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但如果能早点听到这句话，或许她不会痛苦这么长时间。

艾兰靠在武小怀里哭了很久。

哭完后，武小让艾兰去他家住，虽然只有一个卧室，但还有个地下室，他睡那里就行。艾兰觉得不太对，他们只是第一天见面，武小就让她住自己家，这种帮助似乎已经超出了朋友的朋友的范畴。

出于保险考虑，艾兰给玲姐发了一条短信：姐，武导让我去他家借住几天，然后我就要出国打工了，真的谢谢你们。

玲姐没回信息，艾兰却开始说服自己。

自己没钱，武小身边肯定也不缺漂亮的城里女孩，他对自己能有什么目的呢？于是艾兰同意和武小回去看看。

武小的房子小而整洁，收藏着他从东南亚拍的照片、纪念品，还有一些年轻人喜欢的随身听和磁带，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这也让艾兰更加笃定，要是吃亏，那吃亏的也是武小。于是艾兰就在武小家住了下来。

武小每天早出晚归地上班，只有艾兰一个人在家。晚上直接给她发条短信，连家门都不进，就去地下室睡觉，给了艾兰十足的安全感。

武小对艾兰的借宿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别出门。

他说自己和街坊邻居都熟，要是哪天被人看到自己家里出来一个女人，说不清楚。艾兰接受了这个理由，而且她不知道爷爷回家了没有，本来也不愿意出门。直到第三天，武小下午突然给她打来了电话，问她可不可以去地下室里待一会儿，因为他妈妈要来家里了。

挂断电话，艾兰收拾好行李，正准备出门，却发现房门是反锁的。

这三天来，她从没尝试过开门，也没有听到门外有任何动静，所以这个门是三天前就锁上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武小就又给打了电话，表示自己会先赶回来给她开门。见面后，武小很着急，直接把她领到了地下室，就又匆匆离开了。

地下室是老旧的水泥墙和地面，阴暗潮湿，只有一个昏暗的节能灯泡，没有床。地上有些成包的废旧衣物和褥子，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子。武小这几天都是怎么睡在这里的？

她坐在铁皮柜子上，看着四周发呆，时而觉得有冷风绕着自己吹。她脑中浮现了一个念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走到地下室的防盗门前，尝试推了一下。果然，门又被锁了。

或许武小有随手锁门的习惯，艾兰想。

她在地下室里默默等着，甚至已经做好了在这里睡一晚上的打算，毕竟妈妈来了，留宿一晚也是有可能的。但大概过了三个小时，武小就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疲惫，眼眶发红，像是哭过或者吵了架。他一言不发地带着艾兰上了楼，艾兰也不敢主动和他说话。

一进家门，她彻底愣住了，家里就像发生了地震一样，架子倾倒，所有的杂物都散乱在地上。武小无奈地说，她母亲有精神疾病，刚刚在这里一言不合就发了疯。

艾兰安慰了两句，本想帮武小把房间恢复原样，但才弯腰捡了几个东西，就被武小拦住了。

他说他自己收拾，艾兰先回地下室休息就好。这两天他妈妈状态不好，他想在出国前把妈妈接来住两天，照应一下。所以艾兰这几天可能不能来家里，只能先住地下室了。

艾兰愣住了。她能理解武小家里有事不方便她住，可是住在那个地下室……

于是艾兰表示，她可以回招待所去住。但没想到话一出口，武小就变得烦躁不堪。

武小说自己把艾兰当朋友，但她却把武小家当成招待所，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现在他周围一团乱，马上又要发团了，他希望艾兰能接受安排，不要给他找任何麻烦。

艾兰不懂，自己去住招待所为什么对于武小来说是麻烦，但她心里也明白，她的未来还拴在武小身上，在出国之前最好不要惹他。况且住地下室，最起码是免费的，也是出于他的好心。

武小最后离开时，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艾兰说：她爷爷回老家后，袁海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报了警，警察已经去玲姐那里盘问过一次了，他让玲姐帮忙隐瞒了他们俩在一起的事。如果艾兰现在离开，在外面被警察发现，那不仅艾兰走不了，他和玲姐也会因此惹上麻烦，说不定还会被警察误会，当作拐卖犯。

离开地下室之前，武小打开铁皮柜，当着艾兰的面取走了里面的一个东西：一把折叠军刀。刀很小，但武小把玩了两下，冷白的光不断闪过艾兰的视线。武小说，这把刀是他从泰国偷偷带回来的，如果好用的话，他可以去谈谈进口零售。

说完，武小就离开了。艾兰缩在地下室的角落，看着武小走出房间，听着他咔哒一声把门锁扣紧。她什么都没有说。

之后，武小就和艾兰断联了。

她发出去的问候消息，武小一个都没有回过，给玲姐打电话，她也不接。她把地下室里的旧褥子铺在铁皮柜子上，就那么躺在上面睡觉。

几天过去了，除了手机屏幕上变化的数字，她几乎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地下室里没有插头，手机后来也没电了。世界只剩下一个节能灯泡的光亮，她开始烦躁不安，并且隐约出现了幻觉：

门外偶尔传来一些脚步声，或许是其他住户来地下室取东西，但艾兰总觉得自己听到了袁海或者爷爷在叫她的名字，听着管道里滴滴答答的声音，她又觉得周围都是小窖村的气味，潮湿腐朽，让人想加速逃离。

行李里的那几个馒头已经吃完了，武小还是没有动静。艾兰头晕眼花，手脚无力，一直想睡觉。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地下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看到站在门口的人不是爷爷、袁海，或者警察时，艾兰心里甚至涌起一阵喜悦，她激动地坐起来，但很快又因为头昏眼花歪倒在褥子上，半昏半醒地看着面前。

来的是武小，但他身后还拖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已经快十一月了，女人从外面进来却只穿着一套秋衣秋裤，头发披散着，像是从睡梦里被拖出来的一样。再仔细一看，她秋衣秋裤上有很多破损，领口被扯出了豁口，膝盖也磨烂了，点点血渍粘在腿上。

艾兰问武小发生了什么，武小没有回话。只是把女人扛到铁皮柜子上，扔在了艾兰铺好的床铺上。

他俯下身，打开铁皮柜子，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艾兰看着身边的女孩，她的胳膊被麻绳绑在身后，嘴角流了血，双眼半睁着，不知是醒是昏。正当她想开口时，女孩发狂一般地猛一翻身坐起来，一头向武小撞去。

未完待续，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