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馨散文：渝中之美 大隐于市

　　在解放碑，我差点把自己弄丢了。

　　朋友笑称：“原来你是个在家门口迷路的人。”我低头默认，看来我和这座城市的距离，还像一场迂回的恋爱，从熟悉到陌生，从陌生到熟悉。

　　每个人都有故乡，我的山城我的渝中记忆，曾一度像随波逐流的江水令我心事重重，母城之约，五月的雨季，我姗姗来迟，像一个撑伞而来，把背影留在城市高楼的影子里，又在一场下得淋漓尽致的雨中听高跟鞋有节奏的在街巷里铿锵悦耳。

　　在戴家巷的拐角处，一个挎着一篮子水灵灵的栀子花沿街兜售的阿姨让我似曾相识……

　　在初夏浓郁的栀子花香中，我想起渝中是有故事的渝中。

　　有人说它魔幻，有人说它惊艳、有人说它真实，我却认定它无处不在地袒露了山城重庆以及重庆人的真诚坦荡和耿直豪爽。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山高坡陡，云遮雾绕，这一方水土，怎不根植于城市的灵魂和江水之脉？

　　看山，看水，移步异景在高楼林立的重庆森林，一座座跨江大桥如彩虹飞越，江阔云低，水波不兴，一轮绚丽的落日，横空出世般定格在水天之间，一缕缕漂浮天际线，亦真亦幻的水墨山城，让人莫名有些感动。

　　渝中无疑又是最写意的渝中，江平泊静，轻轨穿梭，上半城下半城昼伏夜出，熙熙攘攘的街市、人潮混搭出鳞潜羽翔的生活调性。

　　枕着江风，渝中母城滨江而筑，雄踞江畔，奔腾的长江与嘉陵江在脚下交汇，这里既有黄墙灰瓦、百年的车辙梦痕碾过的湖广会馆，更有城门上原题有“古渝雄关”四个大字的重庆十七座古城门之一的朝天门。

　　这些年，母城渝中越发像镶嵌在皇冠顶上的巨大珍珠，洗净铅华，曾经沧海难为水，那座纪念抗战历史英雄之城的丰碑——解放碑，屹立如铁，沐雨如树。可曾忆起那敌机连日轰炸之后每家每户门前点燃的那盏小小的烛灯，灯在城在，城在士气在。誓死捍卫故土堡垒的芸芸众生愈战愈勇，全城百姓的心里，重庆——陪都，一座刻骨铭心的英雄之城。

　　硝烟殆尽之后，渝中的血液里注定流淌着安静的岩浆和闪电。

　　走在解放碑的弯拐小巷里，可曾料到脚底下正遍布蛛网般纵横交错的防空洞，不屈之城的记忆，坚韧英勇如虬曲护佑大地的黄桷树，年复一年盛开在鹅岭公园殷红的山茶花，是历史留在嘉陵江上，告慰英烈的一缕忧伤……

　　一栋栋抗战旧址，可以开进数十辆大卡车的地下防空暗道，城下有城，一次采访中，一位专家脱口而出“整个解放碑，渝中区地下都是空的，正是这座难得得空城，护佑了多少民众躲过空袭。”正是这地下埋伏、不见天日的防空洞，成了当时人们最安全的庇护。

　　每年的跨年之夜，总有数不清的人们从世界各地赶来，在星空下等待，凝望着那个神奇的钟摆，解放碑的钟摆四面环立，人们沸腾而来，又静悄悄地和最亲至爱的人一同等待新年的钟声。

　　“五！四！三！二！一——”倒计时的欢呼中，是谁打败了时间？

　　我的城市，它从未停止过蝶变，古老与现代、时尚与烟火气，摩登繁华与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流光溢彩的美美百货、纽约·纽约大厦、国泰大剧院、威斯汀酒店等千楼千面，天朗气清之间，现代霓虹里，一座千年古刹——罗汉寺，一座百年湖广会馆、张家花园等正闹中取静，气定神闲地默祷修行。

　　渝中亦是百变的母城，城市的人文、历史、文创带来日新月异和烟火气，推门是景，可曾在商圈密集的摩天大楼的观景露台上俯瞰两江交汇，可曾登高打卡“两岸连心，一线飞越，千里风光”的长江索道？万里长江第一索、南山背影，两江四岸？记起了，它曾出现在作家虹影《饥饿的女儿》自传体小说里，一条普普通通、横跨长江的空中走廊，原本收藏太多芸芸众生的命运故事，从渝中到南岸，在一部让人落泪的小说里，成为了温暖人性、记录悲欢的城市记忆。

　　当我在解放碑号称西部第一高楼、海拔高度590米的环球金融中心WFC观景台临风而立时，呼吸凝固了，云端之眼，360度的视野环视天地，金色的夕阳将天边的城市天际线勾勒出美丽的剪影，朝升夕落，一座魔幻之城。

　　此刻俯瞰两江交汇，不到这跃然悬升得高空之上，怎知你是如此得立体、寂静、与天地同呼吸，大隐于世，楼观飞惊的云端之美。

　　如果重庆是一本城市宝典，渝中就是这烟云折叠、山水相依的立体版图上最上镜的封面。

　　——有着悬浮之美和半岛地标的城市封面。

　　非凡的渝中，因了特殊的地理环境，吊脚楼、石板路、云山雾绕，两江环抱……还是一座名不虚传的电影取景地。当我在一部部《从你的全世界路过》、《一九四二》、《少年的你》、《疯狂的石头》、《火锅英雄》等电影里惊讶它们的取景地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渝中，难怪导演张一凡说重庆是很受导演们青睐的最具电影气质的拍摄地。

　　二厂和山城巷无疑是我最喜欢的文创街区。“如何重拾旧街区，让年轻的艺术创意重新唤醒老建筑、历史、社区和人们的情感记忆。”

　　初夏的清晨，走进山城巷，当我随光滑平整的青石板台阶拾级而上，当我在一百多年前的教堂前流连，当我在层层叠叠的吊脚民居里找到远去年代里充满烟火气的熨斗糕、老烧饼、豆腐脑、坝坝茶……真还又惊又喜。在这条上可至枇杷山公园，下可达南纪门的渝中唯一保留两万方原住民的建筑地上，各种石朝门、海派石库门、苏沪弄堂别院、西方教会学校、防空洞、地堡、吊脚楼、开埠楼群等建筑见缝插针，毗邻而居，由表及里，层层叠叠，活脱脱就是一座鲜活的“重庆建筑历史博物馆”。

　　修旧如旧，老石墙、石板坡、防空洞的天然肌理和岁月的熏染都一一保留，精心地复原，一碗香喷喷的汤圆，一包又香又脆的麻花，让人眼馋乍舌，忍不住要去尝一尝“好吃街小吃又回来了，那个装着城市的历史，建筑的记忆的老街又回来了。

　　一声声“炒米糖开水——，磨剪子起菜刀——”的吆喝声隐约传来，有人走累了，去吊脚楼上的露台叫上两杯盖碗茶，文创青花的盖碗配上明前刚采的永川秀芽，袅袅的热气中，茶香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日子慢下来，慢成了一扇光影扑朔的雕花木窗。

　　恍若时光倒流，又回到童年祖母摇着大蒲扇，在街沿口搭上凉板竹席，月下一边纳凉一边讲天狗吃月亮的故事。陪同的朱老师介绍，这栋如今充满艺术范儿的荒野花园展厅前身是一个老破小巷子里的垃圾场，仁爱堂的地下室也被一群年轻的文创设计师们考古般地保护性探寻。在山城巷，每一堵墙面都是文创的留白，每一条巷子都置入先锋艺术的气息，这里无处不是新与旧、艺术与文创、民间与非物传承、当代画家与本土书店的碰撞和混搭，曲径通幽处，一个小小的院坝，华盖参天的黄桷树下，草木葱茏，修竹当窗。

　　共享与创意、先锋与烟火，文艺互动演出中文创感和这条唯一以“山城”命名的巷子里，我们看到了集纳并浓缩了本土人独具的IP，文创化、符号化的街巷成了游客最喜欢的沉浸式街拍。

　　清代保留下来的石朝门上刻有“长乐永康”的字样，目光所及，我才发现所有的动线、屋顶、防空洞、临江的窗户和露台都被改造成了最具旅居、网红特质的在地文化业态。

　　一杯中式茶饮，一家临江烤肉、一间青年夜校、一种独立音乐文化，一杯精酿的本土啤酒、一间高颜值的家居生活馆……在山城巷，我看到很多年轻的新锐主理人，在2000平方米的防空洞里面做沉浸式剧场、做艺术家们的公共艺术展览，书店里共享每个人的城市记忆，在坝坝茶的民间表演中营造浓浓的体验感。多元场景的营造使这里的老街、老石板路、老防空洞等都与最具文创设计的业态巧妙融合。

　　湖广会馆，顾名思义，在明末清初，是湖广填四川，湖北、湖南在渝商人的聚会之所。它背山面水，气势巍峨地坐落在落差40米的坡地上，整座建筑群落因地制宜，结合自然地形，充分体现了依山傍水的绝佳景观。

　　整个四合院沿袭了明清时期的布局，采用不同的屋顶结构组合而成，既承袭了湖南、湖北、广东以及江南的建筑特点又融合了重庆当地的传统风格。

　　走进湖广会馆，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些建筑上精美绝伦的雕梁画栋，假山花草，小桥流水，戏台楼榭，一口几人才可合抱的清代大石缸，幽幽地开着几朵紫莲，几条小红鱼柔尾轻摇，禹王宫前三三两两游客驻足观望，满面虔诚远道而来的香客正烧香叩拜，一动一静，一砖一瓦，都述说着各自的乡愁。

　　“回不去的是故乡，离不开的是家乡。”

　　我仿佛听见大殿里传来两句诗一般的喃喃耳语。

　　绕过花台，上台阶，过门廊，在这座曲径通幽、移步异景的江南园林里穿行，从一条条古老的雕花冬瓜梁上我仿佛看见了300年前从百万移民中挑选出的能工巧匠在全神贯注地打磨、雕刻……

　　大量精美绝伦的浮雕、镂雕，砖雕、花窗在目光的流转间栩栩如生。

　　“让文物活在当下，让会馆去滋养城市。随着古乐的演奏，几位出水芙蓉般窈窕清秀的女子翩然而至，只见那青绿色的水袖一掷一扬，回眸低眉，犹抱琵琶半遮面。

　　我痴痴的看着，舞者的躯体是山，水袖是水，馆里的专家介绍，你看，那古戏台上的古代深浮雕，有二十四孝，西游记、封神榜、西厢记等，栩栩如生。

　　出大殿，转向另一个门廊，穿过门廊，回头一看，呀！一扇朝北偏东15度，明显有些倾斜的五彩镂空门让大家惊讶唏嘘，向导连忙解说这是一扇望乡门，何谓“望乡门呢？”

　　据说此门故意朝着故乡湖北麻城的方向倾斜而立，是对远方的一种思乡情结还是以门为信念，对传统文化的另一种表达。

　　黄墙古韵，飞檐翘角，一杯盖碗茶，每天前来观看非遗表演的人络绎不绝，也掌声雷动。戴上观光耳机继续听：据说这片建筑群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嘉庆、道光、光绪期间先后扩建。现存禹王宫、南华宫和齐安公所三处会馆建筑，统称湖广会馆建筑群。会馆古建筑群规模宏大、造型典雅、文蕴丰富、风貌独特，既沿袭了华南、安徽、湖北、湖南及江南一带的典型建筑风格，又结合重庆山地特点，融合巴渝传统建筑风格，体现了“天人合一”与“人法自然”的地域环境特色。朝天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代，而今被称作“躺着的横向摩天大楼”来福士大厦，它横跨在250米高的四座塔楼之上，270度全透明的观景台悬置于高空之上，据说设计该项目的建筑师是吸取了重庆传统航运文化，又将渝中半岛想象成一艘迎风出发的巨轮，将古代帆船和古城门的象征意味充分融合。

　　一座建筑，一段乘风破浪、扬帆远航的城市记忆……

　　人与城，唯有一颗平常心，大隐于市，才能听见它的心跳，无时不刻，与它一同，赴那场无需终点的追寻与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