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想当顺民而不得的好汉

作者：策马奔腾

翻开《水浒传》中，上山过程真正符合“官逼民反”的好汉并不多。《水浒传》的“一哥”宋江，是杀了阎婆惜上山躲避灾祸；鲁智深原本就是绿林好汉，在别处发展出一支队伍后，带着队伍投靠梁山。唯有林冲，想做顺民而不得，一步一步，被强权逼上梁山。

一、 本不可能造反的人

林冲担任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相当于今天首都的公务员，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出场时，林冲“头戴一顶轻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獭尾鬼背银带，穿一对磕爪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折迭纸西川扇子”，真是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人物。要造就这样的气质，优渥的物质、闲适的生活，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林冲家的经济条件在当时算不错的，“白玉圈连珠鬓环”、“折迭纸西川扇子”、“龟背银带”都是当时的奢侈品。北宋的公务员是个“钱多事少”的好工作，在工作日，林冲可以三五不时地和好友小酌，可以陪着娘子去相国寺烧香还愿，完全没有如今打工人“007”“996”的烦恼。正是在如此优渥闲适的生活中，林冲得以和鲁智深相遇，两人在春日里酌酒畅谈，相见恨晚。

家有贤妻，外有知己，彼时的林冲，春风得意。他想不到，这是自己人生最后的春天。命运的寒冬正怀揣利刃，悄步袭来。

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冲和鲁智深才喝得三杯酒，家里的丫鬟锦儿就急急忙忙地过来，告诉林冲娘子在庙里被人调戏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妻子被侮辱，对于男人来说，是最大的屈辱，更何况林冲是个血气方刚的武夫。林冲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直奔向庙里，把那人的肩膀扳过来，刚要下拳理论，拳头却软了，原来，调戏妻子的人是高太尉的义子高衙内，而高太尉正是林冲的顶头上司。

第一次读《水浒传》时，我与鲁智深有一样的疑惑：受了这么大的气，为什么不直接打过去呢？林冲的回答是：“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当时，我不以为意，只当是林冲懦弱。

如今，经过社会的“毒打”后，再读这段，我感觉不一样了。林冲的忍气吞声，在职场中，是最正常不过的选择。“不怕官，只怕管”便是其中的精髓，很多时候，直接领导决定了你的职业生涯，甚至决定你的饭碗能否保住。高衙内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戏了自己的妻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林冲也只能吞下这口窝囊气，毕竟，自己还是要在高太尉手下讨口饭吃的。

只是，林冲面对的是一个末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强权想要欺压你时，根本不会在意规则，更不会讲道理。

林冲的贤妻林娘子，变成了高衙内觊觎的珍宝。一个不学无术的高衙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边的爪牙。

高衙内回家，闷闷不乐。帮闲富安如同高衙内肚里的蛔虫，立刻制定了谋夺林娘子的计谋：“长远计划”是林冲见在帐下听使唤，他怎敢得罪太尉？只要设计，轻则刺配，重则害了林冲性命。

现下还有可以马上操作的“短期计谋”：自己的心腹，陆虞候陆谦，和林冲是要好的朋友。明日高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自己便去对林冲娘子说，林冲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看，把林娘子骗到楼上，高衙内再用甜言蜜语哄她得手。

富安的计谋不可谓不毒辣，让自幼好友去诱骗林冲，不由得林冲不入套。而陆谦是什么反应呢？施耐庵写道：“陆虞候一时听允，也没奈何，只要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

果然，林娘子被再次调戏，得知好朋友陆谦给自己挖陷阱，林冲怒不可遏，把陆谦家砸了稀烂。但是，林冲也仅仅能把陆谦家砸得稀烂，他并没有找高衙内、高太尉对峙。林冲还是想做个顺民，继续在高太尉手下好好打工。

迄今为止，高太尉还不知道高衙内惦记林娘子的事情。高太尉身居高位，相当于如今副国级的干部。朝廷虽然黑暗，但是，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要的。在一般情况下，高太尉知道这件事情，会叮嘱高衙内多少收敛一点。就像施耐庵说说的：“原来高衙内不认得他是林冲的娘子，若还认得时，也没这场事。”

可是，高太尉是怎么处理这件“家事”的呢？“为惜林冲一个人时，须送了我孩儿性命，却怎生是好？”为了自己孩儿的“性命”，他决定害了林冲的性命。

水浒世界是一个真正的末世。不仅身居高位者会用强权践踏你，连自幼相知的好朋友，也可能背刺你。社会秩序从上至下崩塌，礼崩乐坏。时代的尘埃落在了林冲身上，变成一座山。

三、官逼民反，被迫成为“好汉”

林冲被高太尉陷害，以“故入节堂，欲杀本官”的罪名判刑流放沧州牢城。

在流放前，林冲怕自己拖累妻子，写下了休书。

有人认为，林冲此举是以另一种方式，把娘子“让”给高衙内。我并不这么看，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就算林冲不休妻，又能够给林娘子什么保护呢？林娘子还多了“罪犯之妻”的污点。我相信林冲休妻，仅仅是想让妻子有机会改嫁，多一条生路。

在陷入牢狱期间，林冲的岳丈张教头没少使用金银财帛，上下求告。在被两个恶吏薛霸、董超押解时，林冲“不等公人开口，去包里取些碎银两，央店小二买些酒肉，籴些米来，安排盘馔，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从林冲到张教头，这一家人都是体制内人，也熟谙规则，不论这个规则是“潜规则”，还是“明规则”。他们知道自己是被冤屈的，可还能怎样？既然还是朝廷的子民，他们只求能够安全地渡过流放生涯，捱到阖家团圆的一天。

在鲁智深“大闹野猪林”的强力加持下，林冲遵守的这套“潜规则”起了作用。在牢城营中，林冲的杀威棒被“寄”了下来，过了一段时间，林冲被安排看守草料场，这是牢城营里第一清闲的肥差。

来到草料场交割工作的那天，飘起了漫天大雪，原本住宿的草厅被压塌了，林冲来到山神庙避雪。碎琼乱玉，晶莹世界，林冲把被子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就着怀中的牛肉，喝着葫芦内的冷酒。被子虽然薄，酒虽然冷，却是这个世界难得的温暖。

在草厅被压塌时，林冲还敬业地探看火种有没有被熄灭，害怕未灭的火种烧了草料场。奇怪的是，草料场还是烧了起来，林冲不曾多想，准备去救火，却在门缝窥见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张教头那厮，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殁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自己退而又退，这些人却还是不肯饶过自己的性命。林冲终于忍无可忍，杀了差拨、陆虞候和富安。林冲想当顺民而不得，终无退路，只能奔向梁山。

作者简介：策马奔腾，爱历史、爱文学、爱生活。书籍是一面镜子，你看见别人的传奇，也终将书写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