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 | 航向群星的浪漫，怎样让更多人体会？

“看！是流星！”8月12日夜，“全年最适合观测的流星雨”英仙座流星雨迎来极大。江苏盐城，中华暗夜星空保护地·野鹿荡景区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周边地区的游客。深浓夜色将周遭一切隐匿，只留头顶细沙般数不尽的繁星，闪烁着绿色光芒的流星如箭矢划过天宇，引来阵阵欢呼。

野鹿荡的观星之夜，是中国“问天”之路越走越深远的当下，人们“望天”热情日益高涨的一个侧面。航天科普活动越来越多，津津乐道航天科技的孩子越来越专业，粉丝们千里迢迢追看航天发射。一个新问题是，形成和航天大国地位相匹配的航天文化还有多远？

他们热爱追逐真正的星

“嫦娥六号”升空那天，南京航天爱好者万晓琪就在现场。“10、9、8……点火！”撕裂长空的轰鸣与现场鼎沸的欢呼在雨中交融，响彻海南文昌的海天。

“发射那一刻，我忍不住想哭。”万晓琪记得，龙楼镇里无数“长枪短炮”对准发射塔架，淇水湾沙滩上万游客翘首以待，人人脸上都写着兴奋与骄傲。“退场6个小时后，我和朋友还堵在航天大道上。”那一刻，她特别羡慕这座因航天而改变的城市。

“文昌市路边绿化带里立着不少长征火箭模型，街边的民宿会在醒目位置张贴‘楼顶可以看火箭’的标识。在酒店内可以看到火箭基地和科普中心一日游传单，甚至出门随便打上一辆出租车，司机都能帮忙找到合适的观赏位置。”万晓琪期待家乡也能有这样的氛围，“南京有航天类高校和企业，希望他们能组织更多的航天爱好者相关活动。”

作为一名追火箭爱好者，万晓琪没有错过“入坑”以来所有火箭发射任务，最新计划是追看8月22日文昌火箭发射。“我们的航天爱好者群里有200多名群友，每当有火箭发射任务，我们就相约去追火箭，无论天南海北。”

不少群友和万晓琪相约同行。南京市民张晖准备把看发射作为儿子的暑假“收官礼”，“去文昌看火箭，带他第一视角感受航天科技！”为拍好这次发射，航天爱好者李力争和同学租600毫米长焦镜头花了不少钱，“虽然很炎热，但我们已做好长时间蹲守迎接发射的准备。”

追火箭期间，万晓琪结识了资深航天爱好者、“95后”火箭摄影师张敬宜。这些年，张敬宜跑遍酒泉、太原、西昌发射场以及烟台的海上发射场，抓拍各型火箭升空镜头，“就像集章打卡一样令人着迷。”拍完中国空间站建造阶段所有发射，实现自己设定的“大满贯”，张敬宜新计划是拍完长征系列所有火箭。

火箭奔向的群星，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们。我国沿海地区首个暗夜星空保护地负责人马连义，将保护地的建立比作“揭开了盖子”，天文爱好者的观星热情随之井喷。自2017年以来，每年逾万人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马连义期待着，随着我国航天与天文事业的发展，普通人对航天的关注度和参与度不断提升，“看星星”成为日常的那一天。

这些天，“描绘苍穹——星空影像与古典星图特展”正在紫金山天文台举行。紫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拍摄的“压箱底”的天文照片，第一次向公众揭开神秘面纱，吸引了超过10万人次观众参观。正在青海出差的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科普部主管王科超介绍，紫台及下辖的青岛观象台和青海观测站，都是全国科普教育基地。科普内容以科研成果为主，属于比较深度的科普，即使如此，吸引观者依旧不少。“紫台每年对外开放的时间超过350天，一年接待参观者超过20万人次。”

助燃向往太空的火种

前不久，记者在沛县采访正在太空“出差”的航天员李广苏的母亲徐桂兰。据她回忆，只要头顶有飞机轰鸣声响起，幼年的李广苏就会立刻仰起头、循着飞机的身影痴痴地望着，“他说妈妈我长大也要当飞行员，我说你只要好好学习，就有机会！”徐桂兰笑着说，当时以为只是小孩子随便说说，“哪能想到农村娃不仅当了飞行员，有一天还上了太空！”

许多中国航天员谈及自己职业选择时，往往都有小时候被天空吸引的经历，如今孩子起点则更高。“他们的天文知识储备是非常丰富的，很多知识小朋友早早就已经了解了。应该是整个国家层面的科普，以及他们获取知识的途径更多、书籍更丰富。” 王科超感慨说。

的确，众多科普活动正在助燃青少年“航天梦”的火种。

亲身体验模拟火箭发射和太空舱、尝试探月工程车的操作、体验天舟飞船对接天宫二号的场景……去年底，江苏省梅村高级中学航天创新体验中心完工并进入运行状态，今年暑假，该中心已接待多批校外学生团队。“新学期我们将在高一组建相关社团，跟航天创新体验中心相关的校本课程也在研发中。”该校通用技术学科组组长蒲海波表示，学校将以中心为平台，构建航天与学科的融合课程。

以航天科学为基础的教学创新，也在每一次触摸航天的实践里。2021年9月，中国首颗小学生参研元器件在轨验证科普立方星“田园一号”出征仪式在南京理工大学实验小学举行；2023年9月，江阴市毗陵路小学36名学生登上远望7号航天测量船，了解火箭发射时“江阴明白”应答的含义；今年4月，南京市赤壁路小学学生们与航天员费俊龙进行面对面交流……

“作为人类高精尖科技的代表，航天的技术、理念和精神，能够激发青少年探究科学奥秘的兴趣，在宇宙视角、巅峰体验、系统思维等层面启迪学生的成长。”蒲海波希望，航天科学能拓宽学生视野，锻炼创新意识、高阶思维、实践能力，为培养具有科技报国情怀的“未来工程师”打下根基。

“触摸航天、进入航天、改变航天”，这句话写在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航天学院教授康国华团队实验室墙上。在他看来，浩瀚星空与目标理想间，只缺一个名为“触摸”的契机。1986年冬夜，福建南平，年仅8岁的康国华亲眼目睹哈雷彗星再次回归的那一刻。蓝色荧光划过苍穹，赠予儿时的他“触摸航天”的梦想。“哈雷彗星的回归周期是76年，新闻报道说我们一生中可能只能看到一次，我一直记在心里。”此后每当面临人生抉择，那夜长长的彗尾总在他心中划过。

为促成青少年与航天事业“双向奔赴”，2022年起，康国华加入江苏省科协组织的科普专家进校园活动，为全省中小学生开设航天科普讲座。从天宫、天和到天梦，从宇宙大航海时代到“小卫星”里的“大航天”，康国华为不同的孩子定制“航天课堂”，“小学阶段以‘听’为主，中学以上则是要靠动手实践，才能入脑入心。”

通过课堂，康国华已在近两千名中小学生心间播下第一粒种子。“航天文化的培育就像在孩子心里埋下一颗种子，遇到合适的土壤，就会发芽。”康国华认为，航天对青年一代的影响已涉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电视节目源于卫星转播，天气预报来自风云卫星，出行定位依靠北斗导航，他们能从任意维度“触摸航天”。“今年高考招生中航空航天是热门专业，这也说明了年轻人对航天兴趣越来越浓烈。”

破圈发展不仅看航天事业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探索浩瀚宇宙，发展航天事业，建设航天强国，是我们不懈追求的航天梦”“航天梦是强国梦的重要组成部分”。

目前，有意识有组织的航天科普还集中在部分大中小学、博物馆、科研院所，紫台、暗夜星空保护地吸引的爱好者数量和庞大人口基数相比，仍停留于“小众圈层”。在航天还未走入大众的社会氛围中，要建成航天强国是难以想象的。

谈及航天文化，美俄两国绕不开。俄罗斯虽已不复苏联时期辉煌，但其独特的航天文化审美享誉世界；在国内，继承沿袭的宇航日，半个多世纪来已成为全民欢庆的主要纪念日之一。宇航日当天，放飞带有“太空第一人”加加林像的气球，举办火箭模型发射活动，发行航天主题邮票，组织“宇航员”巡游……全国各地都会举办各种与“宇宙”相关的庆祝活动。

美国航天文化“外溢”就更为明显。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作为世界最为权威的航天机构之一，本身就是全球极具影响力的文化符号，NASA标识文化衫在中国随处可见。除了全面组织实施美国民用航天计划和开展航天科学研究，NASA从2003年起就把“有效的科普活动和公众参与活动”作为其每一个机构和每一项任务的主要目标之一。加之美国国家航天日、阿波罗登月日等一系列纪念日和纪念活动，航天元素和航天文化已渗透到美国的影视、娱乐、生活等社会文化层面。“国家队”外，马斯克麾下的SpaceX以链主身份内嵌于美国乃至世界产业链，不仅其发射载荷、发射频率、发射次数屡次刷新人类航天运载能力，而且成为在全球范围吸粉无数的“超级IP”，在中国亦有庞大拥趸。

美俄航天文化呈出鲜明的全民性和超越国界的影响力。我国也把“东方红一号”发射成功的日子定为“中国航天日”，其前后相关部门会在各地举办航天开放日、科普讲堂、知识竞赛、有关交流与研讨等数百项活动，近年来重大航天发射也往往能成为社会热点，但总体看，自上而下的特点比较鲜明，还未形成与航天事业发展相匹配的社会心理和文化土壤，也尚未能够走出国门。

不是每种小众文化都有破圈的必要，但航天文化有。“有些小众文化关联精神传承或社会发展，我们希望它能走向大众，比如航天。航天文化不仅与航天事业相关，也有助于抵抗消费主义和工具理性、培养理想主义和价值理性。”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王少磊认为，文化是社会的子系统，文化要发展，就必须提供健康的文化生态。“这样的文化生态不能只靠行政推动，拿电影做类比，‘票房’才是检验产品的最好试纸。”

2019年，《流浪地球》创下了当年票房奇迹，也开启中国硬科幻电影元年。一段时间以来，《流浪地球》系列、电视剧《三体》等一批改编类科幻作品纷纷亮相，宏大的宇宙场面得到生动描绘，抽象的科学概念得到具象呈现，旨在推动科学与影视融合的中国科普作协科影融合专委会也已成立，但现象级作品还不多。

“汤姆·克鲁斯的电影《壮志凌云》推动一代美国青年投身航空事业，诺兰的《星际穿越》激发了年轻人的航天兴趣，NASA也是科研界最大的网红，这些都是我们目前的薄弱环节，在文化氛围营造和科普方面，我们需要更专业的创作者和更有趣的文本。”在王少磊看来，让小众文化流行起来至少需要两种因素——适配的社会气候与传播形式多样的大众传媒，二者合力形成的“群众基础”将进一步反哺该产业的发展。

“文化形成的基础是自信心和自豪感，上个世纪以美苏争霸为背景的太空竞争是整个人类航天发展的高速时期，强大产业基础带来的自信是文化发展的根基。”康国华表示，我国航天事业正一步步从追赶走向超越，当航天基础进一步夯实，当越来越多的“世界首次”出现，我们也将迎来自己的航天文化热情。“上九天揽月，这是中国人独有的浪漫，也是文化培养最好的催化剂。”

除了“心理距离”，“物理距离”也是文化培养的关键。2024年，商业航天作为“新增长引擎”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据预计，中国航天全年实施100次左右发射任务，中国商业航天市场规模将突破2.3万亿元。可预见的未来里，航天运输将像民航航班一样常规化、高效化，太空旅游将开启太空经济新赛道……“当普通人也有机会接触航天、进入太空时，航天文化就有了扎根其中的土壤。”康国华说。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柏丽娟张宣葛灵丹陈月飞

图自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