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凉亭遭雷击坍塌，凉亭为何不是“防雷建筑”？

“本来是寻常躲雨，没想到却要了他们的命。”

近日，江苏省常州经开区发布的《关于“8·11”雷电灾害的情况通报》引发网友热议。根据《通报》，8月11日晚，常州经开区横山桥镇遭遇强对流天气，雷击致芳茂山公园凉亭坍塌，当时凉亭中正有人在躲雨。截至8月12日2时许，6名重伤者经全力抢救无效死亡，其余10人伤情稳定。

有媒体报道称，附近务工人员常到芳茂山公园散步，被击毁的凉亭是公园里最大的一个凉亭，位于石桥之上，屋顶有两层结构，目前已被挡板围住。从此前官方发布信息来看，芳茂山公园占地约350亩，总投资约1亿元，2023年11月开园。

开园不到一年，公园里就发生了凉亭坍塌致6人遇难的悲剧。对此，不少人质疑凉亭防雷措施以及建造质量问题。银柿财经注意到，近几年也有其他地方发生过凉亭坍塌事故致人伤亡，其中也有强对流天气突袭的原因。

“凉亭被雷击坍塌，发生的概率比较小。”多位建筑行业人士介绍，凉亭属于构筑物，虽然防雷措施没有强制性要求，但会结合具体情况判断设计。他们还表示，凉亭多是园林景观整体中的一部分，而园林景观设计并没有单独的安全规范标准，主要还是参考建筑物相关标准。除去极端天气外，凉亭坍塌还可能与施工过程中现场组装水平不高、偷工减料或者后期维护不当等因素有关。

防雷并非强制性要求

根据媒体报道，被毁的凉亭原本是一个重檐的仿古凉亭，疑似未安装雷电防护装置。对此，有不少质疑声音称，“设计时应有防雷带，不然谁敢批”。

然而，银柿财经从建筑行业业内人士处获悉，建造凉亭时的防雷措施没有强制性的规范要求。

这几天，在园林景观领域从业多年的设计师沈耀（化名）也关注到这起事故，他还是第一次听说雷击致坍塌的情况。“仿古凉亭高度多在四五米左右，本身不算高，被雷击的概率很小，一般只会在塔这些较高构筑物上设置避雷装置。”在他接触的项目中，大部分凉亭都不会安装避雷装置。

受访的另外两位从业者则向银柿财经提出，在景区、公园等公共场所中，从保护建筑和行人安全角度考虑，木质结构或者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凉亭，一般都会安装雷电防护装置。

这与凉亭的概念归属有一定关系。银柿财经了解到，在相关法律法规中，凉亭并不是建筑物，而是构筑物，即为某种使用目的而建造的、人们一般不直接在其内部进行生产和生活活动的工程实体或附属建筑设施。凉亭主要是纳凉、休息的场所，在行业中也更多地被默认为属于园林景观。

在沈耀的印象中，风景园林领域现行的规范标准中也并未特别提及防雷措施。

但《建筑物防雷设计规范》同样适用于构筑物。中南建筑设计院副总建筑师唐文胜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根据《建筑物防雷设计规范》，建筑物应根据其重要性、使用性质、发生雷电事故的可能性和后果，按照防雷要求分为三类，并采取相应的雷电防护措施。其中一类建筑物包括制造、使用或贮存火炸药及其制品的危险建筑物等，二类建筑物包括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的建筑物、国家特级和甲级大型体育馆、人员密集的公共建筑物以及火灾危险场所等，三类建筑物则是省级重点文物保护的建筑物及省级档案馆，在平均雷暴日大于15d/a的地区高度在15米及以上的烟囱、水塔等孤立的高耸建筑物等等。按照以上规定，大多数新建凉亭都不属于有防雷要求的建筑。

“是否要采取防雷措施，还是要看具体的情况。”沈耀强调，一般来说，设计方和建设方会根据所在城市气候特点，自主决定是否要为凉亭增加防雷措施。比如建造在地势较高地带诸如山顶的凉亭，雷击风险相对较大，项目团队就会对其进行雷电防护设计。

凉亭有没有安全标准？

除了遭遇雷击的风险，不少网友也在质疑常州芳茂山公园凉亭的安全质量。据了解，按照现行法律法规，一座凉亭从设计到最终建造而成，要经历一系列过程，安全性要经历多方考量。

“接到甲方的项目需求后，公司团队内部要完成设计、校对、审核等步骤工作。”园林景观设计师王浩（化名）表示，凉亭涵盖在整体的园林景观项目中，往往就是一个“小品”，“凉亭的设计图纸大多有通用模板，如果甲方对凉亭没有提出特殊性的要求，设计师也不会花费很大的精力在这上面”。

仿古凉亭主要以木质材料为主，常见现代式凉亭则有钢筋混凝土、石材或者金属等材料。但由于大部分凉亭具有“头重脚轻”的特点，受访行业人士透露，内部复核凉亭设计图时会格外留意结构性安全。

那是否会有相应的安全标准参考？王浩表示，虽然园林景观设计规范对凉亭这类景观没有明确规定，但设计团队基本会沿用相关的建筑物规范，比如《传统建筑工程技术标准》，这一标准就适用于广义上的仿古建筑。

“一根柱子折断，可能就会让整个凉亭倒塌。”沈耀介绍，团队里的专业人士会结合当地气候、地域情况衡量计算抗震、横向风荷载设计等，同时也会考虑地基承载力。

据受访行业人士反馈，建筑物设计图纸接受外部第三方审核是必须流程，审核方会从结构设计、电气及智能化、建筑规范和法规以及安全风险等方面进行评估，并给出修改调整意见。

然而，园林景观项目是否要送第三方审核，一般都是根据项目实际要求来确定的。沈耀坦言，园林景观项目在图纸审核方面并没有明文规定，大多数设计单位都是由相关总工程师内审图纸来确保图纸质量。

“但政府方面投资建设的公共场所项目基本要接受第三方审核，诸如公园之类的。”一名受访行业人士强调，“这类项目每一道程序都要经过政府相关部门审批，有的地方是住建局，有的地方是园林局。”

沈耀还补充道，承接园林景观项目的公司需取得相应资质，政府方面投资的项目也会寻找具备资质的设计公司来操作。“正常走流程的情况下，审批比较难‘钻空子’。”

至于落地施工情况，经常承接木屋、凉亭等项目的施工人员李伟（化名）称，自己在建造凉亭时，安全方面会留意材料的选用、横梁与立柱的连接方式、立柱与地面结合的牢靠程度等情况。

材料不同造价或翻番

在沈耀、王浩看来，凉亭的建造工艺已经发展得很成熟，“尤其是仿古凉亭，毕竟是借鉴历史传承经验，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

但银柿财经注意到，除了常州芳茂山公园这次事件，近几年其他地方也曾发生过凉亭倒塌事故。据受访行业人士观察，除去受极端天气影响的案例，凉亭坍塌多是由施工过程中偷工减料或者后期维护不到位引起。

“比如仿古凉亭，不同的木材最终会导致造价差了好几倍。”李伟以投影面积在50平方米的仿古凉亭为例说明，若选用松木、杉木这类普通的木材，成本造价多在3000元/平方米，但若选用菠萝格硬木的话，成本造价或翻番。此外，选用不同的工艺也会影响到造价。

这几年，行业下游又在内卷价格。李伟无奈道，“施工方处于行业中的最下游。甲方会进行比价，有时候遇到价格不合适的情况，对方转头就去找另外一家。迫于压力，施工方也会考虑材料的选择。”他表示，部分施工方偷工减料，或者凉亭现场组装时的疏忽，可能都会引发安全事故。

除此之外，凉亭也有另外一大安全隐患。受访行业人士指出，仿古凉亭木质材料因年限加长或面临腐朽，瓦片可能也会脱落。对于这类项目，他们认为有必要加强落实监督、巡逻管理等工作。

安全责任如何认定？

上述种种情况都将影响到事故发生后的责任认定。北京金诉律师事务所主任王玉臣分析道，公园内发生的凉亭坍塌事故，会牵扯到凉亭设计方、建设施工方、管理方等多方主体。

王玉臣介绍，依据《建筑法》相关条款，凉亭设计方需要根据安全和技术规范出具设计方案，如果凉亭本就存在设计缺陷，导致凉亭的抗雷击、抗震或防风能力不足，则设计方需要对此承担相关责任。

对于施工方，建筑施工企业必须按照工程设计图纸和施工技术标准施工，不得偷工减料，如果凉亭坍塌的主要原因是偷工减料等质量问题，或者在保修期内对于已出现质量问题却没有及时修复等，则建设单位等也需要承担相关责任。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如果凉亭管理方在明知或者应知有极端天气没有履行防范义务，或者日常管理过程中在职责范围内没有进行雷电灾害防护装置的检测工作，对于已出现的质量缺陷没有及时维修等，从而导致凉亭坍塌造成人员伤亡，则凉亭管理方也需要承担相应责任。”王玉臣补充道。

王玉臣表示，凉亭坍塌的具体责任主体以及责任比例还需要根据具体的事故原因等综合进行判断。承担责任的主体可能也并非单一主体，各主体的责任承担比例也需要根据事故调查结果进行认定。

他还指出，如果经调查凉亭坍塌是因天气不可抗力导致，凉亭本身不存在任何质量问题，管理方也已尽到检测、防范等管理义务，则相关主体的责任可能就会被减轻或者无需承担责任，可能仅是给予受害者一定补偿。但若管理方、建设方等主体以不可抗力为由要求减轻、免除责任，在诉讼过程中，一般都要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