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圆槠树下

袁道明

故乡的老屋场下面有许多槠树，除屈指可数的几棵苦槠外，其余都是甜槠。甜槠树在我的家乡叫圆槠树。其中有一棵特别高大的，我们都叫它大圆槠树。大圆槠树有近三抱粗，三十多米高，远远望去，遮住了老屋场大半个面孔。

十多年前，这棵大树悄无声息地枯了。但枯死的大圆槠树并没有倒下去，那些枝丫渐渐脆了、腐了，渐渐一根一根离它而去，但那高大的躯干还在，静静地矗立在老屋场下面。而那些曾经隐藏在大圆槠树下的杂草和小灌木，也终于得到了伸展的机会，开始拼命地往上蹿。其中蹿得较快的是爬山虎和薜荔藤。只几年工夫，它们就以扶摇之势蔓延而上，缠满了大圆槠树的躯干，让大圆槠树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存活于我们的情感世界中。

大圆槠树到底有多大年龄了，我们不得而知。它兀矗在我们去水井和学校的必经之处，每年都要结千斤以上的果实，这种果实叫圆槠子。圆槠子味道鲜美甜润，生吃或炒熟吃都别有一番风味，用它做成圆槠豆腐，更是无比鲜美。

我的童年，有许多美好的记忆都与大圆槠树有关。每年农历八九月间，是圆槠子爆壳落子的成熟季节，这段时间也是树下最热闹的时候。不论天晴下雨，总有一群捡圆槠子的孩子聚集在树下。鸟儿们喜欢剥啄圆槠子，那些被啄脱的果实噼里啪啦从高处掉落下来。我们一个个竖起耳朵，哪里有声响，就兴奋地冲上前去。最难忘的是晚上捡圆槠子，那多是狂风或暴雨刚刚过去的深夜，圆槠子掉得多，个把小时就能捡到两三斤。

那时，我家每年都要捡几十斤圆槠子。母亲会把这些圆槠子聚在一起，然后装到一个石灰坛子里，时不时拿些出来炒着吃，或者打一桌圆槠豆腐，一家人都饱一回口福。

大圆槠树以其博大的胸怀庇护了我们，以其甜爽的果实养育了我们。随着大圆槠树慢慢老去，我们也渐渐长大了。有时候我们挑水路过大圆槠树下，我们的孩子也会缠着我们帮忙打一会儿圆槠子，打着打着，仿佛回到了那个整日嬉戏于大圆槠树膝下的孩提时代。

如今，我们的孩子也已长大了，再也看不到大圆槠树昔日遮天蔽日挡风雨的壮丽了。但爬山虎和薜荔藤还在，它们团团缠绕着大圆槠树，把它装扮成一道美的风景。

《 人民日报 》( 2024年08月14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