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荫(1917-1984年),原名成蕴保,出生于山东省曹县,中国内地导演、编剧,毕业于鲁迅艺术学院戏剧系。
“漪涟文艺”前不久重发了两篇我多年前写朱凡蒋燕夫妇的旧作。我读着,感慨系之,并因而想起了与朱家有关的若干旧事。
朱凡戏称自己一家是“八国联军”,以形容子女们有各种姓氏和“来历”。朱凡和下一代人都经历了长期的动荡和战乱,才造成这种情况。
我认识朱凡先生子女中的几位。一段时期中接触较多的是他的长女朱稜。朱稜比我年长一岁,毕业于二军医大,从保定军分区转业到离湖南大学不远的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主要工作是操作当时最先进的、日本生产的心电图机 (所谓“八道机”,即能同时测绘出八条不同的波纹)。恰好我在湖南省肿瘤医院挂职副院长,工作上有联系。特别是朱凡后来查出患了肺癌。
1984年4月下旬的一天,朱稜来我这里。她近日要出差北京,问我要带什么东西。我妻子在北京。
我正在伏案写什么。刚写好的信封摆在桌 上,被朱棱瞥见了:
北京电影学院
成荫院长 收
“啊,你认识成荫?”
我这才想起来,朱稜的大哥许雷早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现在北京电影制片厂任导演。而成荫曾任北京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后来是北京电影学院院长。这么说起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成荫与许雷之间都可能发生交集……
许雷是新四军烈士、著名文化战士许晴的儿子。朱凡是许晴的战友,后来成了许雷的继父。许雷的弟弟许霆也在北京工作。许雷的妻子庄小婉是中国芭蕾舞团的演员。朱棱的弟弟朱雷是军官,也在北京……
朱稜每次去北京,多要看看他们。
现在,朱稜出于好奇心,拿起我正在写的信:
成荫叔叔:
我今天写这封信,是要告知您:我的姨母、您少年时代的友人周昌桂,因久病医治无效,巳于今年4月18日逝世。
姨母逝后,我们从她枕下找到一张她写的纸条,内容共三条,也算遗嘱吧:一,遗体停留三天;二,让她再看看她本人年轻时的某帧照 片;三,让她再听听电影《魂断蓝桥》主题曲。
但我们始终没弄明白她说的照片是哪一帧,也没找到《魂断蓝桥》的唱片。我甚至到我们省文联音乐冢协会资料库里找了,也没找到。
所以,除了遗体停留三天外,其余两条我们都没能做到。
后来我同朱凡谈起这一点,他连声道:“《魂断蓝桥》,我有这张唱片呀!”
我无言以对。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
我们家曾经有很多照片,姨家也有很多照片,经过那十年,已抄没、损毁殆尽,是否还能找到一两张?我这一代,我是最早出世的, 因此见过少女时代的姨母,也见过她那段时期很多照片,堪称美丽出众。40年代后期的她在南京中央大学社会学系求学,身材、发型、容貌、肤色乃至衣裙都很漂亮,书法、文理也都极好,风度、气韵几乎飘飘欲仙……
我母亲周昌荣(乳名花花)生于1924年,姨周昌桂(乳名桂桂)生于1927年,姊妹相差三岁,感情非常好。战乱年头,颠沛流离,我外公把她俩寄放在朋友家,相依为命;姊妹俩拚命做家务事,以讨好“东家”,吃了很多苦……
约在1938年,我母亲14岁,姨11岁,都住在故乡山西忻县小城,躲避战乱。我母亲读中学,因身材较高,常打篮球。妹妹则常来学校看姐姐打球。
常在一旁看打球的还有一个没职业也没书读的矮个子成姓青年,他比我母亲大七岁。他不是本地人,是战乱年头来忻县投亲靠友的。他大哥在县邮政局当局长。他排行第五,周氏姐妹可能因此以为他名叫“成荫五”,叫他“荫五哥”……
他后来的“正名”叫成荫。他当时喜欢上了我11岁的姨。上网查了一下,成荫生于1917年。前文说了,我姨美丽出众,这美丽显然儿时就能显露出来。而当时当地的风俗习惯订亲很早,荫五与我母亲又是球场上的好友,于是通过我母亲向我们家求亲。我母亲当时也才14岁,不能作这个主。但她很看重荫五,答允试探一下爸爸。这个爸爸,后来成了我的姥爷,再后来又成了《第二次握手》中“苏凤麒”的主要原型。苏凤麒很有学问,精于数学和天文学,语言文字功底很深,但刻板守旧,反对并处心积虑破坏年轻人爱情婚姻……
我外公倒也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反对这事。他对大女儿说:“你把那男孩约来,我看看。”
我母亲与荫五哥约好,在我家两层小楼下小院中打羽毛球,我外公则在楼上观看。
今天忻州市那一带地名叫草市巷,门牌73,清代是一处豪宅,近代改建成两层楼小院。我和妻子2009年9月自驾去忻州时,还特意去看过……
但当时姥爷看过打羽毛球之后,否决了这宗“亲事”。他说:“这男孩既不漂亮,个头又矮,既不求学,也无职业。我的女儿给他,我不放心!”
被否决的荫五哥深受刺激,一气之下离开了忻县,考上了武汉大学,成了历史学家侯外庐的学生。而侯早就是中共秘密党员。成荫跟随侯外庐投奔革命。
当时的投奔革命,就是去延安。面临这个重大抉择,成荫没有忘记“桂桂”。2009年9月我和妻子去山西原平(忻州市下辖县)我外公的故乡,还见过一块汉白玉石碑,刻着很多姓名,其中就有“花花”和“桂桂”。
当时从国统区奔赴延安风险很大,甚至危及生命。不过仍通邮政。荫五给我母亲写了一封信,建议她和妹妹跟着他投奔延安。
两姐妹立刻决定,听“荫五哥”的!
后来我问过母亲,你当时知道安是什么地方吗?她答:知道,就是 共产党领导的地方。国民党与共产党不同,对立、摩擦得厉害。但我们定了,反正荫五哥说的不会错!
姊妹俩离开了被寄养的人家,按荫五哥信中写明的时间、途径,朝约定的接头地点奔去。
但毕竟是战乱年头,沿途交通不便险阻甚巨,又是两个未成年的女孩子,经历着我无法想象的困难,反正紧赶慢赶,到了那地方,荫五哥他们已经跨过封锁线,到“解放区”(当时是这么叫的吗?)去了,那里当时是一个不可知的世界……
反正,他们,桂桂和她姐姐,从此与荫五哥不通音信。
这大约是1938—1939年间的事。转眼间十来年过去,花花成了一名产科医生,桂桂也成了大人,都结婚成家了。姐妹都在长沙工作,两家人也都住在长沙。
新中国成立后,电影事业也发展了,出现了一批各个领域、门类的电影工作者,其中当然包括导演。有国统区留下来的,也有从延安、鲁艺走过来的。其中有个叫成荫的一一“无心插柳柳成荫”嘛。花花和桂桂知道,那就是成荫五,荫五哥!成荫导演的电影,她俩一起去观看,一部也不拉下。若是投票评选优秀电影,则她俩都投给成荫的作品。
但已经开始狠抓阶级斗争了,文艺工作者成荫当然在劫难逃。虽然他的某些作品被认为是“香花”,如《回到自已队伍来》《南征北战》《万水千山》等;但也被找到了“毒草”,如《上海姑娘》。说的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的上海姑娘,居然教育起工人群众来了。按照什么什么教导,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工人群众改造知识分子嘛,怎么颠倒过来了?
接踵而至的是没完没了的批判。报刊点名批判,大会小会面对面批判。他则没完没了地做检讨。
不过还好,也许因为他毕竟是早年投奔延安参加革命的吧,虽思想批判从严,但当时不搞体罚和武斗,还算文明,客气,连居住都在风景如画的颐和园中。只是每天阅读来自全国各地的“群众来信”,硬着头皮读那些狠批“毒草”《上海姑娘》及其导演的成堆的白纸黑字,非常压抑难受,但又无可倾诉。
但是,奇怪,有一天读到的一封来信虽然也批评他,但语气明显和缓,更多的是温柔和关心……
甚至连那书法字体也很优美,最后是用那优美字体写就的签名: 桂桂。
桂桂,唔,这人叫桂桂,这是真名实姓还是笔名化名?哦,什么,是桂桂吗,是当年那个桂桂?是音讯全无二十多年,自己时时挂念的那个桂桂?
成荫赶忙把读完的几页信纸一把翻过去,找到第一页,好,找到了!他刚看见第一页上方的抬头,心脏一停,接着便猛跳起来:荫五哥!
成荫与周氏姐妹终于恢复了联系。那时的联系方式只有写信。我姨在长沙市西区医院当护士。她在原中央大学学过的社会学现在当然一文不值,只能改学一门有实用价值的技能,于是跟姐姐学医。我母亲毕业于原陕西医学院高级产校,算是出身科班。我见过她当年的一些课本,有日文和德文原版的。后来以带徒弟的方式教妹妹,居然教出来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可以这样做的,何况我姨非常聪明。她后来在长沙西区医院当护士,我常去她那儿,甚至住在她的值班室里。有一次,正在上班的姨匆匆走进值班室,将一封刚拆阅过的信塞在枕头底下。我当时十六七岁,好奇心重,便把那信抽出来,一瞅,啊,是成荫的。
我是长子,母亲有时也对我唠唠家族前辈们那些事。不然,我后来写不出《第二次握手》。
那封信中,成荫写道:“我俩之间的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但不知何以,我对你一直无法忘怀。”
他还写道:“你说你哥哥在北京某科学院工作,是哪个科学院?他住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成荫这里问到的是我舅舅,比我母亲大14岁,比我姨大17岁,“长兄当父”。
我这位舅舅早年毕业于齐鲁大学化学系,后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工作,成了《第二次握手》中“苏冠兰”的主要原型。
但舅舅当年却不愿意会见成荫,他,给我姨的信中明确表达了这一点。他还劝我姨不要与成荫联系,信中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这句话,后来也被我用在《第二次握手》中。
舅舅是科学家,也许因为 这个,更能理性地对待感情。
不过也难说。即使依《第二次握手》中的描写,他那番爱情已经够轰轰烈烈了。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吧,成荫要去广州开会,先写信给我母亲,告知车次和在长沙站停车的时间,请姐妹俩来见见面。
当时的长沙客站在我家东边,离我家不远;姨的住处在我家西边,离我家也不远。长沙市当时整个也不大。姐妹俩到了长沙客站,持站台票进了站。成荫所乘列车进站停下,姐妹俩找到那节软卧车厢,登上,找到所说包厢……
包厢中全部四名乘客,三人起身,都注意地打量两姐妹,然后下车去了,去站台散步吸烟。他们是暂时回避。显然,从北京到长沙的旅途上,成荫已经向三位旅伴倾诉了一切。
包厢中还剰下成荫。
我不在场,也没问过母亲当时的心情和场面。反正列车在长沙站停车时间不会很长。1938 年双方失之交臂时,成荫21岁,姐妹俩分别是14岁和11岁。二十来年过去,双方虽并未“垂垂老矣”,但音容笑貌肯定会有显著变化……
一般的握手寒暄当然是少不了的。但我想,也就这样吧。
列车顶多停留一二十分钟。要说什么必须抓紧说。
成荫是艺术家,不是政客,说话直白。他单刀直入,对我姨说:“就怪你爸爸,当时又嫌我矮,又嫌我不漂亮,还嫌我沒工作不读书。哼,你看我现在,还可以吧!”
他还在“记仇”呢,对“苏凤麒”怀恨在心。
桂桂道:“那时我太小了,什么也不懂呀!”
11岁,是太小了,什么也不懂,首先是不懂爱情。
我母亲把对话的机会 和时间都让给荫五和桂桂,这时赶紧插话打圆场。
成荫还问:“那时你们为什么不跟我去延安呢?”
看来虽经一段时间的通信,这个问题并未说清楚。一个当时才11岁,只知道跟着姐姐走的小女孩,当然是搞不清这些的。乃至荫五哥一直想不明白,在心里搁了二十多年。
当时的人,多么坚忍,执着。
换个角度想,如果不是苏凤麒老头的“一票否决”, 荫五哥就不会愤而出走,就不会去报考武汉大学,就不会追随侯外庐投奔延安,就不能终成著名电影导演和北京电影学院院长呢?
也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前期,成荫导演的《停战以后》上映。我也去看过,认为是他两三部最好的作品中的一部。母亲和姨当然也去看了。电影中某些台词,如“你为什么不跟他去延安呢”如“那时我太小了,什么也不懂呀”,姐妹俩听着,相视一笑。
再往后,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人们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成荫虽是延安过来的,恐怕也是如此。
我则因为写作《第二次握手》,这部作品又以手抄本形式“流毒全国”,被“四人帮”抓捕并内定死刑。我的舅舅、母亲和姨,也遭到株连。理由是,我若不知道他们的身世和故事,就写不出那本书,就不会造成流毒全国的恶果。他们甚至叫嚣:你和你妈妈姨妈舅舅是一根绳上的四只麻雀,到时候一只也跑不了!
可惜,他们盼望的一切一直没有实现。到头来,“一只也跑不了”的不是“四只麻雀”,而是四头豺狼!
1979年1月,我在胡耀邦直接干预下平反出狱。但我在四年的牢狱生涯和艰苦斗争中已经身患重病,在北京结核病院住院长达15 个月。此期间,中国青年出版社正式出版了长篇小说《第二次握手》,北京电影制片厂正在紧张制作同名彩色故事片。
一日,导演董克娜、副导演吳慧明和编剧曹硕龙来病房看我。曹硕龙说,近日去看望了成荫院长,告诉他正在做这部电影,小说作者叫张扬。成荫连声道:“张扬,我知道,我 知道。我和他姨谈过恋爱。”
成荫怎么知道桂桂是我的姨,我不了解,也没打听过。
至于“谈过恋爱”,也不确切。1938年时的成荫21岁,可以恋爱了;何况有艺术细胞的人,这方面早熟。而桂桂才11岁,确实“什么也不懂”;不过,这孩子喜欢荫五哥,倒有可能。
我住院十五个月后,基本痊愈,终于出院。工作单位在湖南省文联,但常住北京,妻子也是北京人。
1983年春的一个星期天,我和妻子骑车到了当时位于小西天的北京电影学院。问成荫院长住在哪里。很容易就打听到了。我们登上一座楼的二层,敲门,出来一个保姆样的妇女。听说找成荫院长,她回身。若干秒钟后,门又开了,一个略显矮胖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神情疑虑地打量我。我知道这院长不好当,全院的几乎一切杂事琐事都找他,是不是又有这种人找上门来了?
我微笑颔首:“你好。成荫叔叔,我是张扬。”
他愣了一秒钟,表情就变了,满脸笑容,一面伸过右手来一面连 连点头:“你姨好吗?”
“好。”
“你妈妈好吗?”
“好。”
接着,我们进屋,坐下,聊天。
都是文艺工作者,彼此早就知道,我也没有什么求他的,所以,谈话倒是单刀直入。我介绍了母亲和姨妈以及我本人的情况,又问及他的身体状况。他说身体不好,患心肌梗死一一我听得很清焚,他说的是“心肌梗死”。这种病,人们往往叫“心肌梗塞”的。我今天在手机上写作,随着“梗”字跳出的也是“塞”字,而不是“死”字,甚至找不到“死”字……
我至今记得,我当时胸中涌出某种预感,不祥的预感,甚至想建议他避开“死”字,釆用“塞”字……
但是,不便挑明。是的,从何说起呀?
我又问,你肯定与江青很熟?
成荫点点头:是的。
我问:她整死整残了那么多电影人才,怎么会放过你呢?
成荫笑道:她也不能全都整死整残,总得有人可用呀。
我一听,也笑了。
我们辞行,成荫送出套间门,连声道:“回去代我向你姨问好!”
我当然应允。
他又说:“向你妈妈问好!”
我当然又应允。
妻子后来说:“难怪你外公当年看不上成荫,确实其貌不扬,又矮又胖。”
我吱唔道:“他是导演,不是演员,更不是演小生的。”
妻子当然见过我姨父,他是汽车司机,几乎算得上汽车专家了,高大魁梧、一表堂堂。妻子还多次笑道:刚见到我们,成荫首先问 的是你姨,而后才是你妈;我们告辞时,他首先问的也是你姨,而后才是你妈。”
我笑笑,无言以对。也许,这就是爱情与友情的区别吧。
我叫“成荫叔叔”,也不甚妥当。我的父亲应该比成荫年岁小,我该称成荫为“伯伯”。但今天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从年轻时写《第二次握手》开始,我就习惯于独自走一条不为人所知的、孤独而寂寞的路;“成名”之后,也 绝少与名人和官员来往。在今天的体制下,亟盼与名人和官员套近乎的人实在太多,他们忙不过来。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而成荫既是名人又是官员,而且是很特殊、“含金量”特別高的名人兼官员,所以,除了那一次我和妻子去小西天看望过成荫外,与他再没有来往。
直到1984年4月18自姨母逝世,处理完后事,我才给成荫写了那封信。这事是应该告诉他的。我在那封信的结尾写道:“给您写这封信,只是想让您知道,发生了这么一件事而已。您不必回信,也不必有任何其他表示。”
确实,以成荫的身份,能“表示”什么,向谁“表示”啊?那么,就压在心底,默然无语吧。只能这样。
朱棱看到了这封我正在写的信。朱稜走后,当天晚上或次日上午,我就上街投邮。当时没有今天这么方便的电话,一般来说最快的联系方式就是通信。
朱稜到京后几乎是立刻便来信了。“八国联军”中他们这一代人,许雷最年长,是大哥。何况北京电影制片厂导演也是很尊崇的职位。所以,朱稜到京后几乎最早去看望的就是许雷。捎带说说,我前两年在北京与许雷是见过面的。朱稜当然谈起了我给成荫写信的事。许雷听后大吃一惊,失声喊道:“成荫?成荫死了!”
现在轮到朱稜吃惊了:“成荫死了,什么时候?”
兄妹俩都激动起来,一起扳手指头……
我姨是4月18日逝世的。三天后我给成荫写那封信应该是4月22日,可能是4月23日投邮的。当时普通信件从长沙寄到北京需要2—3天,即4月25或26日可以抵京并送达电影学院。
而成荫是4月26日夜间离世的,猝死,连抢救都来不及。
许雷告诉妹妹,那天夜里电影学院一些领导和专家在小西天一处小放映室“专业看片”。成荫院长是主要领导,独自坐正中第一排一张松软的宽沙发。落座后便深陷下去,所有人都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灯光熄灭后连后脑勺也看不见了。不久便传来极不正常、震耳欲聋的大声呼噜,像发自咽喉深处的巨大“鼾声”,沉浸在幽暗中的小放映室整个震动了!人们都惊恐起身四处寻觅张望,竟都没想到开灯,沒想到发出声响的是最前方第一排!
短短几十秒,十几秒,几秒,甚至只有一秒,“心肌梗死”就这样发生了,成荫就这样死去!
这事发生在1984年4月26日夜间。据估计,成荫当时看到我告知桂桂死讯的信件不过几小时或十几小时……
朱稜是搞心脏病的。她操作的“八道机”就是干这个的。所以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立刻给我写信:“心脏病人是最忌心情痛苦、精神压抑的。可是你给成荫那封信,却要他不要回信,也不必有其它表示。这使他的很多话无法倾诉,很多感情无可缓解抒发。你看,他对你姨的逝世,一个字也没对他夫人和任何别人提起,只是把你的信锁进抽屉,独自把痛苦和郁闷嚼碎吞咽!这些可能都是促使他猝死的原因。”最后的话是:“可惊!可叹!”
不久,我又去北京,以后仍常住北京,只是不必再考虑去看成荫。一天,我又从北京回到长沙,回到省文联,习惯性地打开信箱,取出一叠信。然后,一封封拆阅。熟人来信很多,也有陌生人的。喏,这就是一封:
“张扬同志:
我这是第一次到长沙,来看望一个摄制组,住长纺招待所。我想来看看你,但我对长沙不熟……”
长纺是长沙纺织厂的简称,1949 年以后的几年也叫“裕湘纱厂”,位于长沙市湘江以西往北,当时处地偏僻,街道房屋简陋稀少……
“你给成荫同志的信,是在他突然离去之后,我们从他抽屉里清出来的。”
啊,听口气,是成荫夫人写来的。我知道,她叫申伸,也是老干部,曾任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主任,后来当过学院党委副书记。成荫的突然离去,肯定给她造成极大的痛苦和打击。所以,可能是过了一段时间,表演系的师生、演职员们特意安排她出来走走,散散心,这样来到长沙。只是,长纺招待所,那一带条件太差。
不过,1984的长沙,乃至全囯,条件都不怎么样。
申伸写道:成荫和她在南方开完会后一起回北京。列车在长沙站停靠时,夫妻到站台散步,拍照。事后证明,那是成荫此生最后一张照片;而他下车散步的长沙站,是离桂桂最近的地方,是桂桂弥留人世的最后时刻……
申伸在信中写道:“我对这些巧合简直不能介(解)释!”
在申伸面前,我是晚辈。她不能解释的事,我当然更不能。
除非相信和运用有神论,除非相信神的存在。
我只见过成荫的一帧半身照,摄于上海外滩,西服上衣敞开着,没系领带,背后写着:“桂桂,送给你留纪念。”下面是成荫签名。
姨逝世后,这张照片由我保管,至今可能仍在我那一大堆各种资料中。
我的一生,直到读完申伸这封时的时刻,都一直信奉无神论,后来也还信奉。直到前些年,官方媒体公开报道了东北某地一位农村妇女凭她弟弟的“托梦”竟然帮助公安机关破了凶案。据说这是我国第一宗“这类”案件,据说我们国家最权威的公安侦查机构和科研机关至今对此无法“合理解释”。我从官方媒体(报刊,甚至电视)上看到了对这个事件的相关报道,接着是对包括我个人在内的全体受众的一个说法:对未知事物应常存敬畏之心。不要轻易否定那些科学暂时还无法解释的现象。
申伸还希望我找到姨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特别注明“后面贴有麻纸的”),寄还给她,“让他们在他们的少年时代并存吧!”
我费了些劲,但并未查找到姨年轻时的、后面贴有麻纸的那张照片。问了母亲和姨父,也没弄明白,这事只好不了了之。
成荫离去几个月了,申伸仍未完全摆脱剧痛。她说:“我失去亲人的痛苦,有时可以排遣,有时仍无法解脱。”
后来我去北京,还与妻子一起多次去看望过申伸。看得出她容颜姣好,体态匀称,性格也很开朗。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丽可爱的女子 。
2022年1月1-5日
【作者简介】张扬,本名张尊宽,1944年生,河南长葛人,曾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有著作《第二次握手》《金箔》《绝症》《谎言重复一千遍》《〈第二次握手〉文字狱》《黄金的品格——孙冶方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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