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滨”之恋｜人在江南 胃在尔滨

若故乡有形，哈尔滨应该是索菲亚教堂圆葱头穹顶那般的圆；若乡愁有质地，我的专属乡愁黏糯绵软；若爱慕有色，尔滨之恋就是土地的黢黑、麦浪的金黄……

羁旅江南，我保留着“尔滨胃”“尔滨心”。苏州的袜底酥、温州的灯盏糕、上海的青团、嘉兴的鲜肉粽固然可以饱腹，却不可解乡愁；就着爱恋与童年一同入腹的，才是刻骨铭心的人生第一口美食。平山干豆腐、亚沟黏豆包、秋林大列巴、马迭尔冰棍才散发着抚慰游子心的人间烟火气。

黏豆包是东北特色传统食品，起源于山西长治的“黄蒸”。主要原料是黄米面和小豆馅，也有江米面、黏玉米面配东北芸豆的。就像花期贯穿整个夏季的绣球别名“无尽夏”一样，豆包可谓“无尽冬”，因为它通常制作于初冬时节，放在室外的器皿里可以存放整个冬天，是哈尔滨乃至东北地区百姓冬季餐桌上的常客。吃的时候加热，加入白糖或红糖，甜糯绵软，饱腹感强。逢年过节，黏豆包和饺子一样成为团圆的象征，挤上餐桌，滋养尔滨人，成为承载地域文化和乡土情感的招牌美食，也成为游子的乡愁符号。

二十世纪70年代，野蛮粗放的童年不堪回首。唯有美食温柔了岁月，治愈了物质文化的双重贫瘠。围绕黏豆包，串联起吃货人生。小学时，因为出自书香门第读书相对多，本人被尊称为“小列宁”，寒暑假到农村走亲戚特别抢手。有一次，几家亲属都希望我去他们家住下，互不相让，大有“抢亲”之势，我也犹豫不决。最后，还是一位不到20岁的小嫂子一拍大腿：“我家有黏豆包！新蒸的，两盖帘。你回城还能带半盖帘。”立马被豆包摄走魂魄，我不由自主跟着小嫂子飘了一路，直奔她家门口水缸上的俩盖帘，摸起两个小豆包塞进口中，盖着雪花、冻得当当硬的豆包根本嚼不动，在嘴里滑来跑去，和牙齿捉着迷藏，忽左忽右撑起双腮圆鼓鼓，当晚我就造了个肚儿圆。

我家三代人都是黏豆包的拥趸者，以爸爸最甚。尔滨人都知道，冬季，尔滨人家的阳台就是天然大冰箱。高三冲刺那个暖春二月，阳台纷纷解封，爸爸同事家阳台化成一片汪洋，部分豆包解冻发霉，实在舍不得扔，爸爸竟然把一塑料袋霉豆包带回家，不料因此引发父女首次家庭大战……

那天我放学回来，刚好看见爸爸提着一袋霉豆包怯生生地请求妈妈给蒸上。我仰仗自己是高三备考小霸王，平生首次“教训”起爸爸来：“把坏东西给人是瞧不起人的行为，请丢掉它！”爸爸不肯，我大光其火：“我不允许别人这么侮辱我爸爸，更不允许爸爸你作践自己！”

几番拉扯，爸爸仍然固执己见，我大声喊道：“叫你吃叫你吃！我把你心爱的豆包扔垃圾桶啦，还把每一个都啐了一口。”其实，毕竟是父女首度大战，我心里完全没有胜算，只是壮着胆把那一袋豆包藏在了门后，嘴上说得比冻豆包还硬，心里却比熟豆包还绵软，眼睛斜乜着观察爸爸脸上的风云变幻，心里忐忑着会不会挨揍。瞥见爸爸一脸慈爱与不舍，我心知赢了，带着胜利者的哭腔嘤嘤撒娇道：“还是个明事理的好爸爸吗？孩子考大学这么累，还要我为你分心到何时？你爱吃豆包，等孩儿考大学上班买呀……” 气氛烘托至此，父女泪如雨下，这事就不了了之。

本世纪初，我和爸妈同住道里区大发市场附近，经常冒着严寒去顾乡早市买黏豆包，五元一板十个小豆包，热气蒸腾，买两到三板，谨慎地揣在羽绒服最里层，肚子圆鼓鼓怀孕一般，一路小跑先赶到爸妈家，从怀里掏出一两板带着体温的豆包说：“爸、妈，快趁热吃！”再掉头往家跑，给女儿送豆包。一路奔波，人通常是满头大汗，冰雪路面难免摔倒，也不觉得痛，爬起来拍拍浮雪接着跑。为了“讨好”热爱家乡美食、生我的和我生的人，我愿卑微到黑土尘埃里！

前几年，我带着血液里涌动的尔滨基因流浪江南，常常面对不可口的饭菜泪如雨下。因为有稻花香、黏豆包、秋林炉果光头那么多美食记忆，至今宁可瘪着肚子也不吃南方线米，这是我作为尔滨人最后的倔强吧。

闯荡人间几十年，尔滨的美食是解药，融化内心的孤岛，稀释漂泊之苦，赋予我抵抗无情岁月的铠甲。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耐严寒、耐储存，严寒之下不改其形、其味，黏糯幼滑，多像内心柔软、性格倔强、生存力强的尔滨人啊。用我们的胃包着尔滨的美食特产，心里装着故乡的山河风物，让它们长进自己的牙齿、眉目、筋骨、血肉，游走四方的，是具有共同基因、骨骼清奇的尔滨之子。

小豆包被赋予独特文化内涵，做活了地方经济“大文章”，随着2023年首届中国·阿城亚沟黏豆包文化节开幕，黏豆包成了尔滨人致富的“金疙瘩”。

痴恋故乡，是游子的义务；热爱家乡美食，实则是爱自己。五谷将熟胡不归？有可以返回的故乡是幸运的。我要回家！让白渔泡湿地的摇橹声灌满双耳，用双足去亲吻中央大街百年面包石，让黏豆包、得莫利炖鱼、小鸡炖蘑菇、蘸酱菜、锅包肉这些活色生香的美食抚慰我的胃，让游子无处安放的乡土情怀安然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