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气巨头纷纷撤离 阿拉斯加已成“弃子”？

文/卢雪梅

美国阿拉斯加州油气资源非常丰富，但石油产量在20世纪80年代末达到峰值后，一直呈缓慢下降态势。统计数据显示，该州今年石油日产量仅为40万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环境决定了阿拉斯加州的油气勘探难度，但在油气资源的吸引下，过去几十年，进入此地的油气公司仍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不过，全球能源转型开始后，国际石油公司纷纷撤离该州。与此同时，受气候变化的影响，环保人士强烈反对在阿拉斯加州进行油气勘探活动，而本地人却认为发展油气产业或许是该州未来的唯一选择。是什么驱离了在此地辛勤耕耘的油气公司？本期报道或许可以提供一个视角。

阿拉斯加经济的三驾马车

阿拉斯加州是美国第49个州，1867年从俄罗斯购得，是美国地理上唯一临近北冰洋的州，也是美国最北最东最西的州（其 Aleutian岛跨逆子午线进入了东半球），面积在所有州中位列第一，相当于得克萨斯州、加利福尼亚州和蒙大拿州的面积之和，地广人稀，油气资源异常丰富，且主要位于北坡盆地。

1968年，埃克森美孚的前身Humble 石油公司在北坡盆地陆上找到了普拉德霍湾石油大发现，随后几家公司开始了跨阿拉斯加州石油管道的铺设，1977年管道竣工，普拉德霍湾随即投产，并成为阿拉斯加州的石油产量支柱。

1980年以来，阿拉斯加州政府收入的1/3来自油气行业。多家国际大型石油公司，如埃克森美孚、康菲石油、雷普索尔、bp、壳牌、埃尼公司等，均已早早在此地钻探油气资源。阿拉斯加州油气资源的大部分位于海上或联邦所属的战略石油储备区，石油产量在20世纪80年代末达到200万桶/日的峰值后，一直呈缓慢但稳定的下降态势。今年3月的最新统计数据显示，阿拉斯加州石油日产量仅为40万桶左右。这给跨阿拉斯加州石油管道的安全性也带来了挑战。

跨阿拉斯加州石油管道每日可输送200多万桶原油，但2003年以来，实际日运输量不足100万桶，现在更跌至最高运能的1/4。运输量下降还导致原油在管道中的流速变慢、温度变低。相关数据显示，石油通过管道从北坡盆地输送到南部瓦尔迪兹港所需时间从1988年的4.5日增至2018年的18日。

阿拉斯加州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环境不仅决定了其在油气勘探开采领域的难度，而且意味着其生态系统极度脆弱，因此这里的油气勘探开发与环保抗议总是如影随形。尽管如此，受丰饶油气资源的诱惑，过去二三十年，油气公司仍是前赴后继，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而今，能源转型“战车”的启动让偏远的阿拉斯加州也开始感受到其带来的寒意，尤其是今年5月壳牌决定彻底放弃在阿拉斯加州的油气资产后，地处苦寒之地但生活富足的阿拉斯加州人首次有了些许恐慌。

阿拉斯加州主要有三大产业支柱，分别是渔业、油气产业和旅游业。近年来，阿拉斯加州土著也切身体会到气候变暖的影响，如本地人长年习惯在户外地面挖洞当冰窖使用，但现在洞里的冰时常融化后再次结冰，造成了诸多不便。与此同时，气候变暖也给阿拉斯加州渔业和旅游业带来了不少负面影响。虽然环保人士强烈反对油气勘探，但很多本地人认为，气候变暖后发展油气产业或许是该州未来的唯一选择，而壳牌的撤离显然有悖这个发展愿景。

壳牌的库鲁克号之殇

壳牌在阿拉斯加北坡的油气勘探开发主要涉及两个区域，一个是位于楚科奇海的193号租赁区，另一个是位于Colville河三角洲西北部波弗特海的西哈里森湾租赁区。但壳牌在两个区域的勘探都不顺利，尤其是前者曾给了壳牌致命一击。

折戟楚科奇海

楚科奇海位于阿拉斯加普拉德霍湾西北部，是北极生态系统的一部分，由5354个区块组成，油气资源量介于40亿~770亿桶油当量。该区域气候极端、冰雪覆盖，如果发生石油泄漏，后果不堪设想。也正因如此，这里的区块招租被多次推迟。楚科奇海的193号租赁区从巴罗角北部一直延伸到里斯本角的西北部，包括离海岸25~200多英里处的2900万英亩面积。

其实壳牌早在20世纪最后20年就已积极参与楚科奇海的勘探活动，运营该区域探井中的4口，2006年和2007年还对楚科奇海进行了三维地震勘测。

2008年，阿拉斯加矿产管理局开始对楚科奇海的193号租赁区进行招租，壳牌、康菲石油、Equinor（挪威国家石油公司）、NACRA、雷普索尔、埃尼和Iona能源等7家公司中标，壳牌以21亿美元的价格租下了其中275个区块。随后因环保组织反对，美国政府在压力之下取消了北冰洋的所有未来招租计划，但好在壳牌的租约此前就已获得政府的确认，因此未受禁令影响。但考虑到后续情况，或许壳牌宁愿没有这么幸运。

壳牌在楚科奇海和波弗特海的钻探工作2012年开始，同年还获得了另一个区块，即西哈里森湾的租约。壳牌原本计划开发4个油田，其中3个为油田+伴生气田，1个为天然气和凝析油田，于2022年、2036年分批投产。此外，壳牌的计划还包括4个海上生产平台的建设；海上管道，横跨阿拉斯加国家石油储备区的陆上管道，以及未来始于北坡的天然气管道的铺设；协助海上勘探和钻井的陆上设施等。

由于193号租赁区的地理特殊性，壳牌的勘探活动除钻井船外还需要破冰船辅助。壳牌所用的发现者号钻井船是一艘炮塔系泊船，具有自供电设备、应急发电机和焚化炉。钻井作业的辅助船队包括浮冰管理船队（由一艘破冰船和锚船组成）、溢油响应船队、第二破冰船和补给船。壳牌为钻井船配备了库鲁克号钻机驳船，该驳船可谓大有来头。

库鲁克号是一艘抗冰钻探驳船，1983年由日本三井工程造船公司建造，在加拿大北极地区作业至1993年，其后被封存了十几年。2005年，壳牌购买了这艘船，2011年在西雅图船厂对其及发现者号钻井船同时进行大规模翻新，以用于北冰洋水域的钻探。西雅图船厂有意打造钻机界的“泰坦尼克号”来应对北冰洋严酷的工作条件，对库鲁克号采用了3英寸（76毫米）厚的钢筋加固。库鲁克号船身呈漏斗状，两侧为喇叭形，能在移动的冰上向下偏转并将其破碎，配置了12点锚系泊系统，额定作业水深为400英尺（120米），钻井深度为2万英尺（6100米）。

为了保护环境，西雅图船厂还宣称已对库鲁克号进行了全方位的绿色改装。库鲁克号在阿拉斯加北坡附近的波弗特海不辞辛苦地工作到了2012年10月，12月底随着天气转冷，钻探季结束，同时也为了避税（阿拉斯加对油气开采设备征收的财产税：根据合同或其他协议使用或承诺用于油气管输或开采的设备，需从评估年度的1月1日起以其全部和真实价值计算缴税，而根据库鲁克号钻机的价值，壳牌需要缴纳600万~700万美元的税费），壳牌动用了一艘崭新的拖曳船将其拖回西雅图船厂休整，但不幸路遇风暴，拖曳船的4个发动机都被损毁后，库鲁克号开始随波漂流。

美国海岸警卫队于2012年12月29日救出了18名被困船员，库鲁克号则于2012年12月31日在阿拉斯加Sitkalidak岛搁浅。当时船上还载有13.8万加仑超低硫柴油、1000加仑航空燃料，以及1.2万加仑润滑油，所幸并未漏失。但壳牌仍不想放弃库鲁克号，将该船辗转运至新加坡维修，经多次评估后，壳牌不得不在2013年10月宣布废弃，库鲁克号最终的结局是落脚于我国的某个废料场。

2014年4月，美国海岸警卫队的报告称，该事件是壳牌对在冰冷、风暴肆虐水域作业“风险评估不足和管理不当”所致。2015年5月，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的报告将事故归咎于“壳牌对其计划中的拖行风险评估不足”。被壳牌授权管理库鲁克号部分工作的Noble公司则因在日志中造假而被罚1220万美元。但库鲁克号事故的最大后果是，有意在北极圈作业的油气公司都意识到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即便做了最充分的准备，依然无法有效应对那里的极端气候环境。壳牌的这个项目最终使公司损失了70亿美元，却未能采出一桶石油。

而就在前一年，bp的深水地平线事故也使得公众的环保意识高涨，壳牌库鲁克号事故的出现可谓雪上加霜，石油公司的形象大受影响。此后，在反对北极石油开发的活动人士的激烈游说下，2015年，壳牌放弃了楚科奇海的租赁区，仅保留了西哈里森湾租赁区。

挥别西哈里森湾

相比较而言，壳牌似乎更重视西哈里森湾租赁区。2015年，壳牌被迫撤离楚科奇海的193号租赁区后，仍保留了西哈里森湾租赁区，这也是壳牌在阿拉斯加北坡最后的坚持，但这个坚持终在今年5月画上了句号。

西哈里森湾的探区面积为8.1万英亩，离最近几年的明星地层Nanushuk组很近，阿拉斯加北坡的两大知名石油发现Pikka和Willow就是在这里找到的，这也给了壳牌继续耕耘的信心。如上文所述，壳牌在2012年获得了西哈里森湾的18个租赁区，期限为10年。2020年12月，租约还有两年就要到期时，壳牌向阿拉斯加石油和天然气部门申请将18个租约合并为一个单元。根据阿拉斯加州的规定，一旦合并为单元，只要有进行中的开发工作，就可以继续持有租约。壳牌还提出了新的5年勘探计划，并一直致力于该区块地质数据的分析，以及勘探钻井计划的制订。

然而，壳牌在楚科奇海的伤痛记忆犹在，不再打算“单打独斗”，积极寻找合伙人一起勘探，以分担在阿拉斯加北坡的风险。潜在的合伙人并不少，但壳牌在多方接触后并未找到合适人选，眼看期限临近，只能根据协议规定自愿终止单元租赁。壳牌撤出还需要直接向阿拉斯加州政府支付全部履约保证金。所谓履约保证金是指壳牌与阿拉斯加州政府签订的协议要求其在协议生效日起的两年内在该单元钻一口井，或在协议生效日起5年内钻两口井，否则需向阿拉斯加州政府支付325万美元，租约终止。2024年5月6日，一直未找到合伙人的壳牌将单元租约正式退还给了阿拉斯加州相关部门。

壳牌撤出影响最大的是持有其单元租约周边区块的一家名为Narwhal LLC的公司。该公司一直在旁观望，希望借壳牌勘探之力而有所斩获，毕竟在该地区钻探一口井的费用十分高昂，动辄就达到1亿美元，也只有壳牌这样的国际大型石油公司才有这样的财力和人力。然而，在楚科奇海的193号租赁区的遭遇早已挫伤了壳牌的锐气，其找不到合作伙伴，也只能挥手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铩羽而归的石油公司

知进退的bp

bp同壳牌一样，也是在阿拉斯加北坡作业的国际大型石油公司之一。1959年起，bp就已开始在阿拉斯加北坡作业，1968年收购洛克菲勒标准石油公司最早的子公司之一俄亥俄州标准石油公司，由此控制了后者在普拉德霍湾油田的权益。20世纪70年代，bp参与了跨阿拉斯加州石油管道的铺设，1977年在普拉德霍湾开采石油。2019年夏季，bp以56亿美元的价格将其在阿拉斯加北坡的全部油气资产，包括bp勘探（阿拉斯加）公司和bp管道（阿拉斯加）公司的全部权益出售给Hilcorp公司，完美躲过了后续的全球疫情，而此时距bp进入阿拉斯加北坡已整整60年。

Hilcorp公司2012年以来一直在阿拉斯加北坡运营，目前是阿拉斯加州最大的私营油气运营商之一，2019年该公司油气总产量超过7.5万桶油当量/日。2014年，Hilcorp公司还从bp手中收购了其在阿拉斯加北坡的另外4个油田的权益。

bp将北美的业务重心放在陆上和墨西哥湾深水，并于2018年底以105亿美元的价格从必和必拓手中收购了美国陆上油气资产，增加了19万桶/日的油气产量。其在阿拉斯加北坡的油气勘探开发活动大多限于陆上，且主要是在普拉德霍湾油田。相比之下，壳牌则是贸然挺进了北极圈，面临更多的环境考验，并最终因业务拓展不力而在阿拉斯加北坡踯躅不前。

跟风的埃尼公司

6月底，埃尼公司也宣布，将出售在阿拉斯加北坡的两处上游资产。埃尼公司与Hilcorp公司签署了一项具有约束力的协议，出售其拥有100%股权的Nikaitchuq和Oooguruk油气资产。据路透社报道，虽然交易的具体价值目前还不清楚，但金融分析师估计交易价值为4.28亿~8.55亿美元。埃尼公司表示，交易价值将在交易完成后公布。

埃尼公司也表示将聚焦墨西哥湾。今年4月，埃尼公司获得了墨西哥上游监管机构的批准，可以在其位于墨西哥湾深水的9号区块钻一口名为Yopaat 1的勘探井。

从国际大型石油公司的动向来看，随着全球能源转型的深入，调整战略、放弃高成本难获取的油气资源，聚集短中期回报更高的探区是大势所趋。包括埃尼公司在内的石油公司都相继在墨西哥湾押下重注，也使得该地区深水油田的发现有所增加。《离岸》杂志今年早些时候曾报道称，墨西哥湾深水油气发现的数量已从2022年的3个增加到2023年的8个。

埃克森美孚的“污点”

阿拉斯加州的环保主义运动十分盛行，也是大型油气公司油气项目不断被取消或推迟的重要推手，但环保主义者对环境污染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早在1989年，埃克森美孚就在此地贡献了一个前车之鉴，即瓦尔迪兹号（Valdez）漏油事件。

1989年3月底，埃克森美孚一艘载有5310万加仑原油的瓦尔迪兹号油轮驶离跨阿拉斯加州石油管道仅3个小时就撞上一块暗礁，导致总计1100万加仑的原油泄漏，污染了近2000公里的海岸线，是美国史上最具毁灭性的生态灾难之一。原油泄漏后的几日内，威廉王子湾的野生动物几乎都被原油覆盖。

据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的估算，当地的野生动物损失包括25万只海鸟、2800只海獭、300只海豹、250只白头海雕和多达22头虎鲸，以及海量的鲑鱼和鲱鱼卵。由于大量动物尸体沉入海底，确切的动物死亡数量难以估量。而这仅是短期影响，长期来看，原油泄漏对海鸟、海獭、虎鲸等动物都有急性和慢性伤害，有证据表明一个虎鲸种群将因此灭绝。

美国为此用了4年时间，动用了1万名工人、1000艘船只、100架飞机，但通过人类行动清理掉的油污只有全部污染的14%左右。埃克森美孚为此支付了9亿美元用于环境清理。然而，两年的清理后，海岸线上仍有残留石油。

作者单位：中国石化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