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开辟了女性表达的空间

几天前的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中有一个段落名为“姐妹之谊”，向法国历史上的十位杰出女性致敬，她们中有作家、导演、哲学家、探险家和政治家，其中有一位运动员爱丽丝·米利亚，她自1919年起，一次次挑战传统，帮助更多女性站到奥运赛场上。到了今年，巴黎奥运会首次实现赛场上的男女运动员人数完全平等。

奥运赛事的契机让人们意识到，体育不止于赛事，运动开辟了全新的女性表达的空间。因为奥运，低调放映已近两个月的影片《泳者之心》重回观众视野，在繁忙的暑期档里，这部“过季”的传记电影排片量低微，但在有限的场次达到接近满座的上座率——影片背景涉及1924年的巴黎奥运会，与此时此刻奥运年的现实形成微妙呼应。

同时，已经开票的话剧九人的原创新剧《翻山海》，未演先热。

编剧朱虹璇突破了她所擅长的知识分子题材，回望“中国第一支女子篮球队组建”这段不常被谈论的历史，走出书斋，在挥洒汗水的赛场上表达女性的信念和生命宣言。

《泳者之心》取材自特鲁迪·埃德尔的真实经历，她是第一位游泳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女性。因为偏寒天气、水温冰冷、风急浪高、洋流难测、水母出没这种种危机四伏的自然条件，英吉利海峡有“泳界珠峰”之称，横渡这条海峡被视为人类向自然发起的最艰巨挑战之一。1926年8月6日，21岁的德裔美国姑娘特鲁迪·埃德尔用时14小时31分钟横渡英吉利海峡。在她之前，仅有五人成功，都是男人，特鲁迪不仅是第一位成功游过英吉利海峡的女性，她比最快的男泳者还快了2小时。

《泳者之心》的票房不高，但社交网络评分达到9.1分，是今年上半年风评最好的新片之一。它没有高难度的拍摄技法或挥霍的制作水准，这甚至可以说是一部朴素到接近于平铺直叙的常规传记电影，整个摄制团队以收敛的、低微的姿态，平实地再现了特鲁迪的一段生命经历。影片淡化了传主及其故事的传奇色彩，而是诚实地分享了女性的处境，这处境既是特鲁迪遭遇的，也是广义的女性群体面对的，既是历史的一部分，也是被历史照亮的现实。

开明的母亲决定送女儿们学习游泳这种可以自保求生的技能时，父亲焦虑的是姑娘家在公共场合裸露身体成何体统；即便是“大女人”的母亲带孩子们来到女子游泳协会时，她的下意识的反应以为现场的话事人是男人，对女教练说出“我要找你的老板”；女孩成为全国冠军后，媒体关心“她能做好馅饼吗”或“离了泳池她还能做好贤妻良母吗”？带着女孩们乘风破浪的女教练被拦在美国奥运代表团之外，而远赴重洋参加1924年巴黎奥运会的姑娘们不仅不能和男选手共用泳池训练，甚至全程被关在船舱里，连三餐都要修女嬷嬷们送去……

这是仅限于北美历史的荒诞笑话吗？同一时期大西洋对岸欧洲的保守指数不低于北美。现代奥运之父、法国人顾拜旦有这样一段“名言”：“女性参加奥运会是不切实际、无趣、难看且不正确的，那是人类眼睛所能看到的最没有美感的景象。”1900年，第二届奥运会举办时，女运动员虽被允许参加网球和高尔夫赛事，但她们必须身穿长裙。之后，爱丽丝·米利亚向国际田联申请把女子田径项目加入1924年巴黎奥运会，遭到拒绝，当时的主流观念认为女人不该在运动场上抛头露面，生儿子并鼓励儿子参加奥运会才是正经。为了向世界证明，女人可以成为胜利者，而非为胜者加冕的陪衬，爱丽丝·米利亚成立国际女子体育联合会，接连数年组织世界女子运动会，法国第一支女子足球队也是由她组建。但是在她去世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人们提起现代奥林匹克，只谈顾拜旦，不知米利亚，她几乎被世界忘记了。直到2021年春天，国际奥委会为米利亚制造纪念雕像，摆放在法国国家奥委会的大厅，她的身边恰是反对女性参与奥林匹克的顾拜旦的雕像。

赶在奥运年公映的《泳者之心》，和真实的奥运历史、女性体育发展的历史互为映照，在这种种为了致敬的叙事中，“女性”不仅是一个群体的名词，也是关于一种处境的形容词，也是超越了年代和地理区隔的一份特殊的身份认同——当好莱坞拍出《泳者之心》时，中国的戏剧创作者写出《翻山海》，殊途同归地从体育的角度思考女性的信念、女性的生命表达。

朱虹璇给新作取名《翻山海》，因为剧中虚构的这支女大学生篮球队，原型来自两江女子师范、金陵女子大学和广东香山县立女子师范学校，现实中的这些学校都在依山或傍海的地方，“山海”是学校和姑娘们所处的真实物理空间，又隐喻了作为先驱者的她们战胜的巨大障碍：女性不被看好的体格，以及顽固的民间习俗。

《翻山海》的创作团队概括这部新作：“群像式地刻画了一群不被看好的人，这群人不被看好只因她们是‘她们’。这是一群勇敢者，但勇者之心并非生来勇敢，只是把将勇敢当作火炬接力传递，彼此选择不脆弱。”如此，《翻山海》的“勇者之心”和百年前大洋彼岸的“泳者之心”形成了跨越时空和文化背景的共识——电影《泳者之心》的结尾，当特鲁迪迷失在英格兰海岸附近的浅滩中，生命和信念都逐渐远离她时，她看到远处海崖上燃烧的篝火，那是沿岸素昧平生的英国妇女们点起的大火，她们受到特鲁迪的勇气感召，渴望她能渡过漆黑冰冷的海，战胜男性质疑的风浪，成功登陆。东方和西方，女性把勇敢当火炬接力的姐妹之谊，这份共情是相通的。

《泳者之心》里有个动人的细节，特鲁迪从巴黎奥运会归来后，有小女孩在街头向她表白：“你是我的偶像，因为你，我要去学游泳了。”正在进行中的巴黎奥运会，在大溪地的冲浪赛场，15岁的中国女孩杨思琪无畏滔天大浪的身影让全世界惊叹：“她是个勇士！”她全新定义了“乘风破浪的姐妹”，并且让众多女孩渴望了解“冲浪”这种运动。这又何尝不是现实和文艺的双向奔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