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家琪
四,
离开河坝现场,来到机砖厂会议室的警察和宏达公司党委书记郑致远、公司办公室主任江锋、机砖厂厂长路全有、厂工会主席杨华,共同联合开了个会。会上,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支队长陈宇,根据河坝现场的勘察,讲了两点:一,死者刘显跃,机砖厂保卫科副科长。从他脖子上的勒痕来看,初步确定是被勒死再挂吊在岩璧树杆上的,死亡时间大约是昨天晚上10点到11点。现场留下的痕迹,至少,有三个人杂乱的脚印。死者死因,也还需要法医进行尸检才能最终确认。二,命案属大案,案子发生在机砖厂厂区附近,警方的侦查方向,重点会放在厂内厂外一个限定的范围之内。
陈宇提高嗓门最后说:“我需要强调一下,在座的各位,都是案发地的单位领导,我们警方在后面的破案过程中,需要进一步侦查,寻找凶手,进行明查暗访,对机砖厂内的人员,全面摸排。特别要对厂内外那些和死者生前有往来关系的人,重点排查,这需要厂里职工,家属理解。请各位在座的领导们协助,支持我们开展工作。”
第二天,宏达公司和机砖厂的领导们在市建委开了个会。建委党委书记韩天,建委主任赵天明,建委保卫处处长王成志,参加了会。会上,对机砖厂发生刘显跃死亡一案,进行了分析研究,并对下一步的工作作了安
排。决定江锋专门负责与警方联系,协助警方工作。破案期间,工作上按警方要求,全力配合。
江锋是个单身汉,在机砖厂工作时,住厂集体宿舍。调到市建委,为方便他工作,建委把产权属建委的两居室62平方的一套福利房,给他暂住使用。这样,在市区内,江锋有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居住地点。
半年后,工作需要,建委党委调江锋去宏达公司,房子的事如何处理?江锋向秘书王小刚问过:“房子怎么办?”
王小刚眨了眨眼睛,悄声对他说:“这个事,你先不用管。干你的工作,以后再说。”
市建委,宏达公司都在三江市内,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东。江锋上班骑自行车,从城南到城东,骑得快,一小时左右。
机砖厂位于城北城乡结合部。为配合警方工作,江锋需要去机砖厂住一段时间。
路全有在市建委召开的会上说,他回去安排厂里专门腾出间较大的办公室,在中间加了道隔板,外面大间,可以让江锋和几个警察一起办公时使用,里面小间放了一张床,一个茶几,这样江锋住在里面,工作休息在同一间屋。
郑书记在江锋从公司动身去机砖厂之前,找江锋谈了一次话。
江锋走进公司党委办公室,郑书记示意,让他关上门,问:“建委召开会议后,昨晚没睡好吧?”
江锋不好意思点了点头:“郑书记,我,思想上是有点顾虑。警察侦查破案,我是外行,一点也不懂,该怎么样去配合他们在厂里的行动?”
郑书记和蔼的说:“这个,你不用太多考虑,以警方他们的要求去布置去做,仔细摸排就行了。要注意的是,假如杀害刘显跃的凶手是机砖厂厂里的人,绝对不能让他从我们眼皮下逃脱。小江,你准备得怎样?”
“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几件衣服。路全有厂长叫我不用带其他生活用品。”
“我是问你,心里的准备。对这个,这次派你负责配合警察破案的工作安排,如何想的,坐下来说说看。”
江锋略想了想,说:“首先,认真全力配合警察。其次,我在机砖厂待了近三年多年,厂里基本情况较熟悉,对大多数干部,工人也有所了解。厂里个别调皮捣蛋、不守规矩、惹事生非的刺头,我基本都掌握。”
郑书记笑了一下说:“小江呀,厂里摸排,全厂成年人近千,来的警察,人不会很多,你看怎么在厂里进行摸排?”
江锋说:“郑书记,我准备向警察建议一个方案。在厂内按车间生产班组进行摸排。要求每个人填写,河坝出事那天白天和晚上12点钟之前,在哪里?做什么?还提供两个以上的证明人。这样,用时不长,又不会漏掉应摸排的人,省时省力。”
“江锋,好主意!不错!还有,对一些要重点关注的人员排查,必须心中有数,一个不漏!你和路全有,先要提供个名单给警方。另外,我提醒你注意,对机砖厂管理层,所有干部,工作人员也要特别观察,关注。这些人的摸排由警察和你掌握,不论职务,每个人都必须说清楚出事当天,全天,尤其是晚上的活动情况。”
江锋看着刚到宏达公司一个多月的顶头上司,自己眼前这位党委书记郑致远,快到50岁了,个子不高,一米六多点,长得壮实,短发平头,浓眉大眼。特别是他说话直接了当,做事干脆利落,给江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宏达公司一个多月工作中的接触,江锋感觉到郑书记身上军人的良好作风,这是郑书记在部队30年形成的职业习惯。郑书记来宏达公司这些日子,每次组织干部学习,或是全公司工作人员开会,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学习(开会)1小时结束。”他会把手表取下来放在自己面前桌子上,不时的瞟一眼,时间一到,他即宣布今天的学习(开会)结束,首先站起来。真的是说到做到,从不拖泥带水。
公司党委办公室管理着人事档案。19岁参军的郑致远,在部队成长,班排连营。转业时,是部队团副政委。组织上安排他转业来到三江市这个新兴工业城市,去宏达公司担任党委书记,他是举家从部队北方驻地,南迁三江市。他爱人和3个女儿,全家5口人住在公司的两间普通平房里。
江锋望着郑书记说了一句:“郑书记,请放心,领导们决定派我去协助警方,我会认真配合,努力工作。”
郑书记点点头,拍了拍江锋的肩头。
很快,江锋住进了机砖厂那间办公室。对外,厂里宣布的是,江锋原在机砖厂工作,比较熟悉厂里的情况,能较好配合警方的工作。
江锋去的时候是星期天,所有办公室和医务室,广播室都关着门。路全有在医务室旁边那间办公室门口,他把办公室钥匙递给江锋时说:“刘显跃死在河坝里的消息已在全厂传开了。警方的人,明天就会到来。
江锋接过路全有递给他的钥匙,笑着说:“路厂长,星期天还麻烦你,你休息吧。我没带多少东西,自己来。”
路全有走后,江锋一个人进去整理箱子和一些生活用品。这时,他心里有点奇怪,边整理边想,广播室距医务室约有100米,近在咫尺,怎么没看见住在广播室的冯艳梅?
调离机砖厂快10个月了,他未能见冯艳梅一面,也没有得到她的电话或消息。
江锋仔细回想在厂工会工作时的那段日子,工作中,他和冯艳梅相处得不错。当他要调去市建委时,冯艳梅还为他显得高兴,言语中向他祝福。他梳理了一遍自己在工会认识接近冯艳梅的全过程。今天一下午,也没见冯艳梅。她到哪里去了?或是有什么事吗?她不可能不知道,厂里发生的事,以及他要到厂里来配合警察工作。
江锋准备明天早上,冯艳梅上班放广播时,再去看看她。
冯艳梅当广播员,早上不到6点前就要作好准备工作,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广播室里面就是广播员的寝室,她就住在广播室内。江锋早上起来去厂工会上班,总是先去广播室,看一下冯艳梅放广播,才到工会办公室去。可以说,他和冯艳梅从初见认识,到相处融洽,厂里有人还以为他俩是在谈恋爱呢。
江锋自己清楚,对冯艳梅这个姑娘,他是真动了心。他内心深处,像绽放花朵的花蕊,饱含着对冯艳梅的喜欢,爱恋。
领导调他去建委,他内心还曾有些为难,他自问自己,咋办?权衡来权衡去,最终还是理智占上风,想到今后的路还长,期望自己能争取得到更好的发展,进步。他控制着内心情感上的不平静,將对心上人的暗恋,对美好爱情的追求,藏在心里。而且,他觉得,他和冯艳梅同在三江市,又在一个系统的单位工作,来日方长。
至于冯艳梅内心是怎样看他的,对此,江锋是自信的。他现在又在机砖厂来临时工作,他是会见到她的。但目前他要全力协助警察破案,这是当务之急,自己必须一心扑在工作上面。案子一破,查清了案情抓捕了罪犯,他一定信心满满捧着一束玫瑰花,去当面向冯艳梅表白自己内心对她的喜欢,对她的深爱。他相信,冯艳梅会接受他爱的追求。
住进机砖厂当天晚上,江锋想了很多,难以入睡。他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是他读中专时结识交好的一个男同学毕业送他的。笔记本内夹了一张他俩合影照片。他拿起照片,看了看,仿佛回到了读书的时光。这本笔记本上,江锋记录了些自己工作,生活中的感受,写了些读书心得。看了看自己写的这些文字,他拿起钢笔记下今天回到机砖厂,即将开始和警察一道工作的特别感觉。他翻到扉页,欣赏那个同学龙飞凤舞的钢笔行书字:题赠江锋同学,毕业留念。
江上一峰,隐在雾中。
寻常不见,偶露峥嵘。
五,
躺在床上的路全有,这一夜也没有睡着。江锋来了,明天警察也会来。怎么办?他回想着近两三个月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他记得河坝里刘显跃出事那天,天还没亮,炊事班两个炊事员跑来他家找他,很惊慌的小声报告说:“路厂长,食堂厨房下面,河坝里好像有个吊死的人。”
他丢下毛巾,立即跟着炊事班长老王,炊事员小曹,一起急急忙忙一路小跑跑到河坝。
天渐亮,吊挂在岩壁上的刘显跃偏向一侧的脸已经变得青紫。
老王上前伸手在鼻子边探了探摇摇头说:“没气了。”
“糟糕。”路全有嘴里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心头一惊, 眼睛看了下老王,又看小曹。
就站在路全有旁边的小曹转过头,看了一眼路厂长,他心想,“糟糕。”厂长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曹当然想不到,路厂长嘴里说出“糟糕”这两个字,是此时此刻的路厂长对他自己所做的事,有一种懊恼,后悔的感觉,后悔那天早上不该去广播室;后悔不该让任小强去找人教训威胁刘显跃……
两个月前的一天,路全有凌晨4点过就醒了,他怕惊醒老婆,披了件外衣到外面屋里抽烟。儿子在市区读高二,住校,周末才回来。他坐在儿子床边,脑子里胡思乱想,不知怎么搞的,想到了广播员冯艳梅。
冯艳梅一进机砖厂,就让路全有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姑娘。
刚进厂的冯艳梅分在生产车间,每天上班,累得她浑身疼,难受。一下班她都是赶紧去澡堂洗澡,然后回集体宿舍,静静的倒在床上休息,一点也不想动。
路全有为了想接近冯艳梅,他通过人事科,借口32岁的女广播员年纪大了,口齿不清,把她调往厂后勤部门,又指示将车间工作的冯艳梅调到广播室去。
既无背景又无人缘关系的冯艳梅,做梦也想不到,在车间待了不到三个月,厂里一纸调令,就把她调离车间,调到厂广播室做放广播的工作,当广播员。
在广播室工作,冯艳梅认识了也是从车间调到工会的宣传干事江锋。
身高1米71的江锋,年轻俊朗阳光,能说会写,凡是厂里宣传表扬好人好事的文章都是他写好,送到广播室来,由冯艳梅向全厂宣读。
冯艳梅普通话说不好,江锋主动教她,做她学习普通话发音标准。很快冯艳梅说普通话水平得到提高。
工作上一年多的接触,让冯艳梅和江锋二人的关系逐渐密切起来。冯艳梅心中,江锋给她留下越来越深的印象,她天天都希望江锋能到广播室来。她问过自己,是爱上江锋了吗?江锋会爱她吗?她没把握。尽管那段时间,江锋和她两人相处融洽,双方谁都没有向对方有过明确的表白。在江锋和冯艳梅之间,好似还有一层窗户纸。
不久,江锋调去市建委,离开了机砖厂,也离开了冯艳梅。
身为厂长的路全有却在暗中观察着冯艳梅,注视着她在厂里在广播室的情况。
坐在家里,抽完烟,路全有悄悄的走出家门,他站在门前,犹豫了好一阵,才把门拉上,心怀鬼胎的他,朝广播室走去,行走中不时左顾右盼,心里害怕遇见厂里的人。
早上快6点了,冯艳梅打开电源开关,正准备放广播时,听到广播室的门响。
“谁?”冯艳梅问。
“小冯,是我。”
冯艳梅听出是厂长路全有的声音,她打开了门。
“我看广播室电灯亮了,进来看看你的工作。这么早,广播员还是很辛苦的。小冯,注意不要感冒了。”路全有说着话,一支脚往后把门轻蹬过去,门虽没关上,只剩下一道小缝隙。
冯艳梅站在放着广播器材的桌边,低着头说:“谢谢路厂长关心。“
“小冯,把你调厂广播室,没时间来看一下。今天起来跑步,就顺便来看看,看你怎样操作广播。”路全有边说,边向冯艳梅身体靠去,突然他双手一伸,抱住冯艳梅,就用嘴强行往她脸上凑过去,手掌在她身上乱摸。
猝不及防的冯艳梅吓呆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本能的头往后仰,身体竭力挣扎,用手朝路全有手上脸上乱抓。路全有不得不松开了冯艳梅,转身跑出广播室,有些慌张的路全有,跑了几步,看到办公室前坝子里站着个人,他吓了一跳,赶紧埋头跑走。
路全有边跑边想,冯艳梅看起来身体弱不禁风,他抱着她时,她虽没叫喊,但挣扎起来力气还不小。他怕弄出大的声音,被他人发现。并且自己的手臂也被冯艳梅的指甲抓痛,肯定被抓破皮了。一泄气,他松了手,冯艳梅挣脱开。倒霉的是,他跑出广播室时,看见坝子里站着的一个人,距广播室有几十米,他瞟了一眼,没看清,也不敢再看,埋着头匆匆跑走。凭他的感觉,那人像是保卫的刘显跃。路全有想,这真是太糟糕了,不知那家伙是什么时候在办公室坝子里的。怎么办?如果刘显跃把看见他出广播室的事,说出去,他就完了。不行,绝不能让刘显跃说出去。必须找几个人威胁警告他,让他闭嘴不要乱说。
路全有的感觉没错,那个人确实是厂里巡查的保卫科副科长刘显跃。当晚,和刘显跃一起巡查的还有一个人,治保员孙刚正在暗处解小便。刘显跃在等孙刚。
刘显跃看见从广播室跑出来的是路全有厂长。
解完小便的孙刚,走出来问:“刘头,刚才你遇到谁呀?”
“没谁,是我在原地踏步。走,老孙,回办公室。”
刘显跃心中一直对路全有心怀不满。他这个保卫科副科长,已经当了好几年了,至今没有提升科长。人事科有人向他透露过,主要是路厂长不点头,阻挡了刘显跃想升科长的路。这下,路全有的把柄在自己的手上,还能挡住自己升科长?不怕我抖落出他的丑事吗?
广播开始播放新闻,厂区内每个喇叭都在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报告新闻……
趴在广播室里的床上,冯艳梅泪水长流。长到22岁的她从未遇见过这种事情,刚才面对突发的事,她心中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拼命用双手一阵乱抓,才从路全有手中挣脱。路全有跑走,她看见她右手指有点血迹,一定是路全有的。她的指甲把路全有的手或脸抓破了。冯艳梅用一张白纸把手指甲上留下的血迹擦了,她略想了想,把纸卷在一起,放进了自己的箱子里。
路全有心里想着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些事,他站在河坝上,目睹吊挂在岩壁树杆上刘显跃的惨状,面对眼前这难以收拾的局面,这是他路全有没想到的。52岁的他,已是知天命之年,生出邪念,引出了如此糟糕的事,木已成舟,悔之晚矣。他真想自己打自己几个耳光。
望着干涸的河坝,两边高耸的岩壁上,裸露凸出的石头,就像狰狞的魔鬼张开的獠牙。还有吊挂在岩壁上的刘显跃……路全有浑身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思前想后,刘显跃死了,没人知道他从广播室出来。他路全有是有事和刘显跃发生冲突矛盾,是他找任小强去威胁刘显跃时说的,只有任小强知道。路全有希望任小强跑得越远越好。看来,身为厂长的他,走到这样的地步,也只能走一路看一路,听天由命了。
任小强是机砖厂内出名的人物,尽管他仅仅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工人。身体强壮,个性倔强的他,长大后争强好胜,打起架来,不顾后果,下得狠手,进过好几次派出所。无论在厂里在社会上,很多人都喊他,强哥。
在机砖厂,任小强因打人,被带到厂保卫科接受过讯问。刘显跃觉得任小强在厂里经常惹事生非,这是有意在找保卫科他刘显跃的麻烦,没把他和保卫科放在眼里。有两次,在保卫科里,刘显跃气急了,用手铐给任小强铐上背铐,狠狠打了任小强几个耳光。任小强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着刘显跃看。
路全有知道,任小强心里对刘显跃怀有仇恨,还放过话,早晚会收拾刘显跃。自己找任小强帮忙,让刘显跃闭嘴不要乱说话。他没想到任小强会下如此狠手,弄出了人命。自己对任小强说得是一清二楚,想办法威胁逼迫刘显跃别乱说,结果整成这样。任小强倒是拿着自己给他的三万元钱跑了,一下子,警察也抓不住他,可是,公安局通缉令各地一发,警察一定很快就会查出任小强的下落,抓住他。任小强一开口,警察就会找到自己头上。想到这里,路全有不禁叹了口气。眼下,只有报警这一条路可走了。
他让炊事班班长老王去喊了两个年轻的炊事员下河坝来和老王,小曹一起守着现场,他自己到办公室打电话报警。
天完全亮了,他又给宏达公司办公室江锋打了电话,做完这些事,路全有摊倒在办公室椅子上,等警察来。
不知道,这时候任小强,躲在哪里去了,还有冯艳梅会如何处理那天早上的事,这么久,她没有啥动静呢?路全有很是担心,脑子里乱成一团。
看来一切都完了。路全有垂头丧气,又不能不打起精神来,因为,他已经听到警车声,接警的警察进厂了。
六,
深夜,睡在办公室里面,迷迷糊糊的江锋听到电话铃短促的响了一下,他睁开眼睛,注意听,电话没再响,刚准备躺下继续睡,电话又响了,他快速下床,大步走到外面办公桌前,一把抓起电话压低声音问:“谁?半夜三更的。”
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是我,怎么,你听不出来了?江锋。”
“我听出来了,是你,老孙头。”
打电话的是江锋在机砖厂工作时的同事孙刚。孙刚是江锋一进厂就认识的,两人曾同在一个制砖车间上班,孙刚是工班班长。
“老孙头,有什么事?好久你没联系我了。”
“你当官了,联系你干嘛。我再干两年就退休了。这么晚给你打这个电话,我知道你今天星期天来机砖厂,是要配合警察,破刘显跃吊死的命案。”
“老孙头,别啰嗦,长话短说。半夜别人听到打电话不好。”
“是有点重重的消息告诉你。可能关系到,才死那个姓刘的。”
“啊!你别卖关子。小声慢慢说,我听着。”
“你调去市建委没不久,大概两个多月前,三伏天热,我是厂里治安员,晚上起来跟着刘显跃在厂里到处转,巡查,顺便乘凉。”
“别说过程,直接点。你是遇到什么了吗?”
“遇到什么?你小子,咋知道的?是遇到了人,遇到了事。”
“老孙头等一下。”江锋放下电话,转身两步跨进里面屋,抓起枕头边的笔记本和钢笔,迅速回到外面办公桌前,又拿起电话:“什么事?什么人?你快讲。”
江锋要把老孙头讲话的重点记录下来。
第二天早上5点半钟,江锋起床很快洗漱完。他穿了件衬衣,西裤外扎,脚上是一双每天穿的黑皮鞋,走出办公室,拉上门,往广播室走去。
昨晚,10点了,冯艳梅都没回广播室。
认识冯艳梅那么久了,并且在厂工会时一起工作,经常来往,不知怎么的,江锋这时,感到他的那颗心在加速跳动。来到广播室门前,他停住脚步,尽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半年多时间都没有见面,见面该说些什么呢?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冯艳梅,你起来没有?要放广播了。”
门开了,冯艳梅站在广播室里,她望着江锋,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从脸上滚落。
看到冯艳梅那般模样,江锋有点不知所措,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声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冯艳梅。”
冯艳梅伸出右手抓住江锋左手臂,把江锋拉进广播室,又顺手将门掩上,转过身双手向江锋抱去,紧紧依在江锋怀里抽泣。
站着的江锋愣了一下,又问:“冯艳梅,别哭。你,到底怎么啦?”
冯艳梅松开双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问:“江锋,警察真的,今天也要来我们厂吗?”
“你问这,干啥?”
“我,我要向警察,反映一件…事。”
从冯艳梅的表情,江锋看出她受了很大的委屈。
已经冷静下来的江锋,见快6点了,他说:“冯艳梅,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今早放广播的时间到了,和平时一样,先做好你的工作。我要过办公室去做些准备,上午8点,警察就会到机砖厂来。肯定是先开个会研究下一步工作如何开展。中午我和警察都在食堂里面吃饭,有时间中午我来广播室找你。你去把脸洗一下,我过去了。”
上午8点刚过,五个警察,三男,两女开着一辆公安标志的警车进了机砖厂。
路全有走出厂长办公室,向警察表示问好,把他们带往江锋那里。
江锋听到汽车声,也走出办公室来。
“欢迎欢迎,警察同志,我是江锋,专门配合你们在机砖厂工作的。”
其中一个男警察就是陈宇,握住江锋的手说:“江主任,谢谢你来配合我们工作,我们五人加上你是一个工作组,专门负责对机砖厂的人员摸排。”
开了会儿会,江锋又带着五个警察在厂区转了一圈。
中午去食堂吃了午饭,警察们去厂会议室休息。江锋立即去广播室看冯艳梅,广播室开着门,广播里继续在播放新闻,冯艳梅坐在床边,低着头。
江锋进去问:“冯艳梅,你没吃午饭?”
冯艳梅抬起头,说:“我,不想吃。”
“我去食堂给你打回来。”
“别去,江锋。警察他们吃饭了吗?我想见见他们。”
“他们在厂会议室休息。”
“我去找他们。”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江锋,你回办公室吧。”
摸排工作在机砖厂有条不紊的进行。同时,警察在厂区内贴出了一个公告:为配合破案,希望厂里的职工群众对任何人有违纪违法犯罪的行为,可以向警方举报,提供线索。
不到一周,警察和江锋他们这个工作组收到了不少举报材料。
从材料上看,机砖厂内的问题,还相当严重。归纳起来,违纪违法的问题的指向,基本都是针对着厂长路全有的。
举报材料中,有机砖厂虚增生产成本的;有机砖厂谎报装卸红砖产品损耗的;有厂财务私设小金库的;有厂领导公款吃喝玩乐的。一句话存在侵占或者贪污国家财产的问题,都需深入调查了解。
最主要的是有举报厂里的职工任小强受人支使找人一起去胁迫过刘显跃的线索材料,这让警察们和江锋振奋不已。
警察进厂第一天,江锋已经把他记录的孙刚的证言,刘显跃,孙刚亲眼分别看到路全有凌晨,天不见亮从广播室出来。这条线索,与刘显跃死亡有明显的关联。
摸排结果,涉嫌犯罪的机砖厂工人任小强失踪。市公安局对任小强下达通缉令,并向各地公安机关发出协查通报。
根据职工群众的 举报,宏达公司派人到机砖厂进行财务审计;并对厂长路全有作出停职检查的决定。
两个月后,市建委、宏达公司、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代表共同在机砖厂厂办公区坝子召开全厂职工大会。
上午9点,会议主持人江锋宣布:“今天,市建委、宏达建材公司、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共同在机砖厂召开的会议开始,首先请公安局刑警大队代表陈宇讲话。大家欢迎!”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陈宇站起来。他简单扼要地叙述了案件进展,最后说:“对涉嫌犯罪杀害刘显跃的凶手任小强正在追捕中。对贵厂广大职工对我们警方进行排查工作时的积极配合,我代表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在此表示感谢!”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
江锋对着话筒说:“现在,请宏达公司党委书记郑致远讲话。”
郑书记笑着在会议主席桌边站起身来,他双手做了个朝下按的动作:“大家不用鼓掌了。初来乍到的我,在座的大多数同志不认识。来宏达公司快四个月了,也没到机砖厂来一趟,还请大家谅解。”
会场很安静,坐着的,站在周围的人,都在注意地听这位宏达公司新来的党委书记讲话。
“经过前段时间警方和我们公司的同志们认真负责的工作,以及机砖厂广大职工群众积极配合,案件取得进展,根据群众反映,举报,对机砖厂的存在的问题找到了原因,其根源就在厂领导层个别人腐化堕落。对此,市建委党委,公司党委作出决定,经市纪委批准,今天宣布,对机砖厂停职检查的前厂长路全有实行双规。”
路全有身后早就站了两个中年人,其中一说:“路全有,我们是宏达公司纪委的,请你去配合调查,彻底交待清楚自己的问题。跟我们走吧。”
犯罪嫌疑人任小强及其冋伙还没归案,警方仍在追捕。
路全有受到双规,向组织上交代问题。机砖厂的生产,关系着1000多人的生活。宏达公司上报市建委批准,由公司办公室主任江锋担任机砖厂代理厂长。
第二天早上,冯艳梅去江锋的办公室把她写的一封信给了江锋,没说话,低着头回了广播室。
江锋拿起信,看了起来。
“江锋,我考虑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看见你和警察们的工作取得结果,虽然还有杀人凶手未能抓住,也终将落入法网,受到应有惩罚。我才决定还是要给你写这封信。
一段时间里,我们相识相知,虽然我们都没有向对方表白出自己内心开始萌生的那份情感。相互的喜欢,始终在我俩的心里。我知道,你的志向远大,希望自己今后能有更大的进步和发展,为社会发挥更好的作用,做出一番事业。现在上级领导组织上决定你代理机砖厂厂长,但,我准备辞职了。我这个决定是我在广播室里遭遇到人格上的侮辱时,就作出的。对企图伤害我的坏人,我要离得远远的,从此不再看到那张丑恶嘴脸。让自己生活在灿烂的阳光里。
江锋,我知道你对我的那份感情纯洁真诚,我还是要发自内心的对你说一句话:事业和爱情不是光用理智来对待,还要用青春的热情去温暖。事业,爱情都需要全心身的投入,才能使其开花结果。
我真诚的祝福你得到幸福。
永远忘不了你的艳梅。1982年8月10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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