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文
文 | 杨海亮,作者投稿
沈昌文晚年出版过一部《师承集》,里面收录的是陈翰伯、吕叔湘、陈原、董桥等人写给他的书信、手札。老实说,因为是手写,又是影印,大多信札字迹潦草,不好辨识,只有少数信札书写工整,赏心悦目。这“少数”中,张隆溪便是其中之一。书中,张隆溪致沈昌文的书信不多,只有五通,但五通背后的故事,即便过去近三十年,也还是耐人寻味。
关于沈昌文何以罗致张隆溪,沈昌文的说法是:
《读书》创刊后,蒙冯亦代老先生张罗,罗致了海外学人董鼎山等写作专栏,极有影响。后来,国内派出的留学生渐多,我觉得还应当从中罗致写作人才,为《读书》的海外写作开辟新风。不久,我们发现了赵一凡、张隆溪等青年学人,都十分愿意为《读书》写作。
这里,沈昌文的说法似乎不够准确,因为在沈昌文“发现”张隆溪之前,张隆溪其实已是《读书》的忠实读者和作者。
张隆溪是1983年10月离京赴美的。此前,他已在《读书》发表文章数篇。最早的一篇是在1981年第10期的《读书》上,题为《钱锺书谈比较文学与“文学比较”》。1982年,张隆溪又在《读书》上发表两文,分别是第9期的《评〈英国文学史纲〉》和第11期的《比较文学的国际盛会》。到了1983年,张隆溪更是一发而不可收,从当年的第4期到翌年的第3期,连续发了《现代西方文论略览》《谁能告诉我:我是谁?——精神分析与文学批评》《结构的消失——后结构主义的消解式批评》等文,共计11篇。
那么,张隆溪是如何与《读书》结缘的呢?在《我与〈读书〉的一段缘分》中,张隆溪回忆:“那应该是一九八一年初秋,正是天高日晶、气爽宜人之时。……某日,《读书》编辑部董秀玉女士到备斋来找我,说是钱锺书先生介绍她来,希望邀我为《读书》撰稿。”这里的“备斋”,是北大未名湖边的红四楼,当时为教工宿舍。此时,张隆溪已从北大西语系英美文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并留校任教。他发表在《读书》上的第一篇文章《钱锺书谈比较文学与“文学比较”》,其实是他为北大比较文学研究小组内刊《北京大学比较文学通讯》写的一个稿,“因为那是一份非正式的油印刊物,董秀玉便把此文拿去,正式发表在一九八一年十月的《读书》上”。可以说,张隆溪从此便与《读书》建立了关系。1983年,董秀玉与张隆溪商量,在《读书》开辟一个专栏,名为“现代西方文论略览”。于是,张隆溪成为《读书》的专栏作者,一连在《读书》上发表数文。
1983年10月,张隆溪前往哈佛大学比较文学系攻读博士学位,这才如沈昌文所说成了“留学生”。到了美国之后,《读书》对张隆溪这位忠实的读者兼作者照样特别关照。1988年6月29日,张隆溪在致沈昌文的信中称:“虽然远隔重洋,五年来仍一直寄书给我,使我每月仍像在北京一样,能及时读到新出的每一期刊物。”也正是因为有了《读书》的这份关照,张隆溪对《读书》的动态有着及时的了解。1989年6月,张隆溪在哈佛完成学业,取得哲学博士学位,并到加利福尼亚大学河滨分校任教。读博期间,张隆溪大部分时间忙于学业,但也抽时间为《读书》写了几文,多少算是感谢《读书》对自己的关照。
1994年初,最新一期《读书》上的两篇文章引起了张隆溪的特别注意:一篇是张宽的《离经叛道》,另一篇是王一川、张法、陶东风、张荣翼、孙津等五人对话式的《边缘·中心·东方·西方》。张隆溪对西方理论,包括文学批评理论和范围较广的哲学和文化理论,长期有着浓厚的兴趣,加上此时也有一定的写作时间,于是动手写了《关于几个时新题目》寄给《读书》。
2月13日,张隆溪给沈昌文写信,信中写道:
最近几期《读书》有对海外新理论的探讨,我觉得是好事,但我不大喜欢像张宽那样的文章。我不知道这位先生是何许人,但像他这样以美国的“左派”为归依的人,确实是有的。……国内的学生大多向往民主自由,到美国来留学,反大谈其西方文明是压迫人类的东西,真是咄咄怪事。
那个时候,了解信息远不没有今天方便、快捷。张宽是“何许人”?《香格里拉围城:张宽自选集》有其简介:
张宽,四川乐山市井研县人。1976年山东临沂一中高中毕业后到贵州六枝木岗煤矿知青农场下乡一年。文革结束恢复高考后首批七七级入上海复旦大学,获德语文学学士、世界文学硕士学位,后供职于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先后任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比较文学研究室副主任、所领导小组成员。留学经历包括德国马堡大学、西柏林自由大学、图宾根大学,美国麻萨诸塞州立大学、斯坦福大学,并师承国际比较文学协会主席、著名学者Gerald Gillespie,于1999年获该校人文综合与德语文学研究联合博士学位。曾任教于西柏林自由大学、美国蒙特利国际研究学院、亚利桑那大学亚洲研究系。现为美国弗吉尼亚州乔治梅森大学现代与古典语文系助理教授,中文部主任。
张宽的这本自选集由江西教育出版社出版,时间是在2008年。因此,简介所说,是其2008年以前的经历。从这份简介可知,20世纪90年代,张宽已有海外留学、教学经历,但他是否是“以美国的‘左派’为归依的人”,是张隆溪的一家之言,旁人不好判定。这里,要讨论的是张宽的《离经叛道》一文。文中,张宽以西方文化课为切入点,谈了美国教育界关于多元文化论争的一个焦点,即“西方文化经典”。张宽称,美国比较正规的大学都设立了“西方文化”课程,要求大学新生必须熟读一定数量的西方经典作品,如《理想国》《忏悔录》《乌托邦》《君主论》《论基督教自由》等。但斯坦福大学于1988年对这一传统做法作了改变,决定取消原有的“西方文明”课程,代之以较具有包容性的“文化、理念、价值”课程作为大一学生的必修课。随后,张宽重点详细介绍了艾兰·布洛姆的《美国人心智的封闭》(Allan Bloom,The Closing of the American Mind),罗杰·金巴尔的《有终身教职的激进分子》(Roger Kimball,Tenured Radicals),以及丁尼希·苏瑟的《非自由主义的教育——大学校园内的种族与性问题》(Dinesh D’Souza,Illiberal Education : The Problem of Race and Sex on Campus)等三部讨论文化的著作,并分别归纳了传统派与改革派各自的基本论点、主要论点。
张隆溪的《关于几个时新题目》,也可以说是关于张宽的《离经叛道》的读后感。他在文中指出,“张文似乎以介绍为主,让读者知道在美国学术界这场论争之中,谁是保守派,谁是左派,争论的焦点是什么,为什么西方的文化经典现在受到革新派的挑战”。在20世纪90年代,对于国内读者,“这样的介绍无疑有传递信息、开阔视野的作用”。但张隆溪另有想法:“然而,作者也并不仅止于转述事实、报导消息,他不仅在文章里让读者见出他的倾向性,而且在文章结尾处点明,‘在美国这场关于‘经典’的论战中’,他‘同情革新派’。”张隆溪表示:“我自己对这场争论也比较留意,也看过一些讨论这类问题的书和文章,不过我极力想做的是去了解这场争论产生的背景、其实际意义和对将来可能发生的影响,而不想贸然决定哪一派对,哪一派错,要赞成哪派,反对哪派。”张隆溪还称:“张文读后,觉得既有介绍美国多元文化论争的好处,又有些地方不够准确全面,所以我想作一点补充,为读者提供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场争论。”
读过张宽《离经叛道》的人就知道,张隆溪所说大致不差。而张隆溪的“读后感”,给人的整体感觉是温和的、友善的,摆事实、讲道理,确实丰富了读者对西方文明、文化的认知。当然,张隆溪的“读后感”要公之于众,行文多少有顾忌、有讲究,那么他的真实想法是怎样的呢?
1994年5月6日,当得知自己的《关于几个时新问题》将在《读书》上发表,张隆溪致信沈昌文:
大概自古以来,有自己见解的人老会有不得不开口争辩的感觉。争辩并没有什么不好,只要不是强词夺理、盛气凌人的态度来压倒对手,就有助于辨明事理。我在那篇文章里针对张宽所持的立场,批评了否认客观性和客观事实的认识论相对主义。……思想理论和生活现实的关系是复杂而非简单的,我们不能因人废言,也不能因某人一时的失误而全盘否定其思想,可是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盲从某人或某派的理论,不注意对理论本身做理性分析和批判。
张隆溪继而写道:“在我看来,张宽在《读书》上发表的文章也是一种证明。张宽以‘海外学人’的资格发言,似乎有某种代表西方理论的权威性。我发表不同意见,并不是反对西方理论,而恰是希望我们对西方理论著作读得更多些、了解得更全面些、思考得更深入些。”
张隆溪的《关于几个时新题目》在发表在1994年第5期的《读书》上。文章发表后,张宽也曾注意,并在自己之后的文章中有所提及。但两张之间似乎并没有展开“交锋”,而是各自继续在《读书》上“亮相”。这一时期,张宽在《读书》上发表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圈套》《后现代的小时尚——关于“新历史主义”的笔记》《再谈萨伊德》等文,有的还在国内产生了较大影响。张隆溪也持续关注《读书》及张宽的相关文章,但再没有做过正式的“商榷”。
1995年2月15日,张隆溪致信沈昌文,又一次提到张宽:
我确实很不喜欢张宽的文章,包括他写文章那种傲慢的语气和体现出来那种扬扬自得的洋博士风,可是我绝不会反对《读书》刊载他以及类似他写的那种文章。言论自由在我是至上的原则,这首先意味着容许自己不赞同的观点和意见有公开发表的自由,如果《读书》只允许一种意见,哪怕恰好是我赞成的一派意见,那就不成其为我心中的《读书》了。
个人认为,张隆溪的这番话十分精彩。评论人、评论事、评论著作等,历来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正如鲁迅所说,同是一部《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关于张宽的那些文章,我后来也留意过别的学者的“读后感”。例如,陶东风在其《警惕中国文学研究中的民族主义倾向》(爱思想网,2010-03-16)中提到:
《读书》杂志在1993年第9期发表了一组介绍后殖民主义的文章,引起了很大反响,尤其是张宽的文章,因为他拿西方后殖民理论来反思汉学、反思中国的启蒙主义,把“汉学”与赛义德所批判的“东方学”以及西方的所谓“殖民话语”进行知识谱系上的勾连,批评中国作家和批评家对之缺乏必要的警惕,在接受启蒙话语的同时,一并接受了殖民话语。
又如,江晓原读过张宽的《香格里拉围城》,并撰文《“人妖必能沟通,以缪斯的名义!”》(爱思想网,2023-02-24)。文中称:
最初注意到张宽的名字,就是因为他在《读书》杂志上的那篇《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圈套》……,1993年他在《读书》杂志发表了《欧美人眼中的“非我族类”——从“东方主义”到“西方主义”》一文,在国内产生了很大影响,次年又发表了《再谈萨伊德》,后来又作了《萨伊德的“东方主义”与西方的汉学研究》等演讲。尽管西方的所谓“后殖民批评”此前已经有学者在国内作过介绍,但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而张宽这些文章却适逢其会,使得“后殖民批评”在国内着实热闹了一阵。
相关的评论自然还有,不再一一列举。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李书磊在其《“人文精神”的真实含义》中的一段话:
对社会环境的评价与每个人的个人境遇和日常体验有很大关系,也与每个人的心智、性格、人生期许以及哲学历史态度密不可分,假若但说实事,现实的赞美者和否定者都可以罗列出足够的事实来反驳对方,而且由于事实和每个人的个人状态、需求的复杂性,任何人都很难对社会现实作出绝对单一的评判,或许在现实评价上人人都很难逃脱不同程度的自相矛盾。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寻章摘句,想要说的无非是,人类社会原本就是复杂性、丰富性的,“单一的评判”只是“全貌”之万一。以张宽的文章说,“喜欢”的大有人在,“不喜欢”的也大有人在,表面上是对立的两方,实际上各自也未必纯粹,即便是同一人,“喜欢”的成分里何尝没有“不喜欢”,“不喜欢”的成分里又何尝没有“喜欢”。要知道,这世上,哪里有完完全全、干干净净的“喜欢”或“不喜欢”呢?所以,很多时候,自己“喜欢”,也容忍别人“不喜欢”;自己“不喜欢”,也不反对别人“喜欢”。这才是健康、和谐的言论生态吧?
通过沈昌文的这部《师承集》,借助张隆溪致沈昌文的书信,我们大致了解了张隆溪与张宽之间的这段往事。这段往事,放在今天也很有意思。人与人之间,特别是做学问的人之间,有争有辩,实在正常。张隆溪的“很不喜欢”与“绝不反对”,其实为我们立了一个榜样。这个榜样,到今天,也是需要的。毕竟,“有风度的绅士”,是很多人想做而做不到的。
末了,再说说张隆溪。张隆溪出生于四川成都,1966年高中毕业,文革中下乡。1978年,因马识途荐举,跳过本科直接考上北京大学西语系研究生。1989年,张隆溪在哈佛大学取得哲学博士学位。张隆溪先后任职于北京大学、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香港城市大学、武汉大学、四川大学、湖南师范大学等高校,著有《二十世纪西方文论评述》《走出文化的封闭圈》《中西文化研究十论》等著作,主要研究领域为英国文学、中国古典文学、中西比较文学、文学理论及跨文化研究。
两相比较,张隆溪与张宽这对蜀地同乡,无论是人生经历还是学术志趣,倒有不少的相同点和相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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