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竞争的赢家

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地缘经济学高级政策研究员阿加特·德马赖斯（Agathe Demarais），在《外交政策》杂志发文，讨论了中美经济竞争潜在的赢家。作者强调了未来的五个趋势以及部分国家如何从中美竞争中获益。

作者认为，一些国家例如马来西亚将成为芯片等关键产品的新的生产枢纽。而中国也会将对外投资转向新兴经济体而不是发达国家。此外，美国对华的去风险政策，使得越南等国成为中美两国贸易的连接国。尽管从数据上来看，美国对华进口有所减少，但事实上两国仍然存在着贸易上的相互依赖。

最后，作者强调，拥有关键矿产的国家将会利用中美竞争来左右逢源，以此来获得最大的收益。而新兴国家也将越来越依赖一些非西方主导的国际金融制度来进行融资。

中国和西方经济全面脱钩的代价将会是高昂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长期来看，这可能会使全球GDP减少约7%，相当于7.4万亿美元，大约等于法国和德国经济规模的总和。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还预测，如果华盛顿和北京切断经济联系，发展中经济体将受到最严重的打击。但这些总体数据忽略了一点，即一些新兴经济体在脱钩（或者称之为“去风险化”）过程中将成为赢家。

▲ 据IMF发布的报告，如果世界分裂为“以美国为中心”和“以中国为中心”的集团，5年后，全球产出将下降约1%。

事实上，随着中国和西方重新布局其供应链，一些新兴国家正在迅速调整自己的定位，以期从中获益。例如，成为中西方之间的工业和贸易枢纽，或通过站队来获得投资金额。

以下是五个趋势，突显了一些国家如何准备从中美紧张关系及其带来的经济分裂中获益。

1. 马来西亚等国家将受益于成为关键产品的新工业枢纽。

马来西亚北部的槟城岛可能并不经常成为头条新闻，但其170万居民最近见证了其经济的蓬勃发展。随着跨国公司将生产关键产品的供应链从中国分散，槟城已经定位自己作为传统半导体的中立制造中心。

虽然马来西亚有50年的微芯片生产历史，但最近在槟城设立半导体组装和测试线的行动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去年，该岛吸引了135亿美元的外国直接投资，超过了2013年至2020年间所有类似投资总和。

相应地，这个岛屿已经成为半导体的主要供应商，2023年占美国芯片进口量的20%。展望未来，这个岛屿在微芯片领域的优势似乎还将进一步增强：总部位于美国的英特尔刚刚宣布了一项70亿美元的计划，旨在扩大在该城市的生产。对槟城感兴趣的并非只有西方公司，华为前子公司xFusion和总部位于上海的Starfive都计划在该岛上生产芯片。

▲ 《纽约时报》此前报道，马来西亚已经是世界第六大半导体出口国，美国23%的芯片是在马来西亚生产的，众多科技公司聚集于槟城岛。

或许，中国企业对马来西亚的兴趣并不令人惊讶：与中国不同，马来西亚不受美国对先进半导体技术或设备出口的控制，这使得槟城成为寻求规避这些措施的中国企业的理想基地。

2. 中国正在将投资转向新兴市场。

西方企业在中国境外增设生产线已成为企业规避风险的常见例子，但他们并不是唯一在进行多元化投资的企业。中国企业也在转移或增加海外生产，以对冲西方的去风险化计划。这一趋势解释了中国对几个新兴经济体，包括墨西哥和匈牙利，外国直接投资（FDI）急剧增加的原因。

2024年初，墨西哥成为中国在制造业和物流领域FDI的首选目的地。这一趋势似乎将持续下去：墨西哥工业界预计，在未来两年内，设立在该国工业园区的企业中，每五家企业就会有一家是中国企业，这些园区非常适合生产受美墨加自由贸易协定覆盖的商品。

▲ 据新华社报道，2024年前两个月，奇瑞、长安、北汽等品牌车辆自太平洋港口进口量翻了一番，达到约7.3万辆，占墨西哥总进口量的48.2%。

东欧是中国多元化战略的另一个受益者。例如，中国电池巨头宁德时代在匈牙利建造了一个价值80亿美元的工厂。通过与欧盟成员国匈牙利这样友好的国家培养经济联系，中国正在从长远谋划。一旦台海发生危机，北京会迅速指出，如果欧盟不想危及欧洲土地上数千个就业岗位，那么它需要保持中立（即避免对华实施制裁）。

3. 去风险正在将一些国家转变为中间商。

去风险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国际清算银行研究了数千家全球企业的生产线，供应链变得越来越长。乍一看，这似乎是不合常理的。如果去风险化推动西方企业更靠近本地生产，供应链理应变得更短。国际清算银行的数据显示，这种简单的推理经不起推敲。许多西方企业并没有切断与中国的联系，而是仍在购买中国制造的产品，但现在他们从充当双方代理的连接国购买。

观察越南的贸易统计数据可以看出这一战略的实际运作情况。自2017年以来，中国对越南的商品出口额增长了近一倍，去年超过了1380亿美元（而同期中国的整体商品出口只增长了约一半）。很难相信越南的消费市场能够吸收这么大规模的中国商品涌入。

实际上，中国的许多货物只是通过越南转运，最终抵达美国。这一趋势有助于解释为什么美国与越南的贸易在快速增长。自2017年以来，越南对美出口价值几乎增长了两倍，越南从中国进口与向美国出口之间几乎有一个完美的相关性。

▲ 据香港《南华早报》，过去15年越南以低成本吸引外商投资项目，但越南目前出现通货膨胀，主要城市和工业区的土地成本显著上升。

从表面上看，这对于美国来说似乎是去风险化的胜利，因为从中国进口减少了，而从越南进口增加了。然而，实际情况却不同：事实上，美国对中国的依赖并没有改变，而供应链却变得更加长了。

4. 关键原材料供应商正在相互竞争。

2023年6月，玻利维亚宣布与俄罗斯国有核能巨头Rosatom和中国中信国安集团签署协议，开采其丰富的锂资源，这是电池和其他清洁技术设备的重要原料。这些交易基本未被注意到，但它们表明，开发拉丁美洲巨大的关键矿产储备（包括锂、铜和稀土矿物）的竞争已经开始。

有时候，甚至中西方企业会联合行动：在阿根廷，一家中国公司和一家加拿大公司共同拥有了价值10亿美元的Cauchari-Olaroz锂矿。

东西方对关键原材料的竞争不仅限于拉丁美洲。印尼（镍的主要生产国）、刚果民主共和国（钴生产的全球霸主）和土耳其（拥有世界最大的石墨储量），正在为从全球对关键矿产的争夺中获益做好准备。

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自2021年以来，全球关键矿物的勘探支出已经增长了50%。资源丰富的新兴经济体知道，如果他们左右逢源，他们将能够达成最佳的交易条件，包括获取技术、定制贸易协议和优惠融资。

5. 新兴国家越来越多地依赖于新的非西方金融捐助者。

今年四、五月间，巴西南部的里约格兰德州遭遇了暴雨和致命洪灾，导致约70万人流离失所。通常这类灾害会引发西方国家大量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和重建承诺。但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美国和欧盟宣布仅各捐赠100万美元。

与此同时，由金砖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南非等国家）支持的新开发银行宣布将立即转移11亿美元的援助资金。

巴西的例子突显了一个新的金融现实：在数十年依赖世界银行等西方主导机构之后，新兴经济体正在越来越多地寻找新的捐助者。金砖国家的金融活跃表明了这一趋势；金砖开发银行已经有330亿美元的贷款组合，金砖国家集团还建立了价值1,000亿美元的货币互换机制，用于应急情况，这意味着发展中经济体可能会有其他选择，而不必转向美联储或欧洲央行寻求紧急的资金支持。

▲ 巴西总统卢拉此前表示，中国对巴西经济增长至关重要，他希望与中国建立“无限密切”的“新战略伙伴关系”。

此外，中国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自2013年成立以来已经发放了约500亿美元的贷款。对于新兴经济体来说，捐助者之间的竞争日益激烈是个好消息，因为它们将越来越能够在各个贷款方之间选择，以获得更好的交易条件。

虽然经济分裂将导致许多国家受损，但一些国家已经开始准备从中美竞争带来的诸多变化中收益。

获胜的经济体将是那些设法将自己定位为连接东西方的工业、贸易或技术中心的国家，这得益于它们的地理位置、受过良好培训的劳动力和能够与双方保持良好关系的能力。进一步获益的国家将包括那些拥有丰富的关键原材料储备或能够吸引双方的金融资金支持的国家。

然而，实际上，只有少数新兴经济体可能符合这些条件，这表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于脱钩场景带来的经济风险的警告可能在未来几年会越来越明显。

原文标题《中美竞争的赢家》，文章来自公众号“IPP评论”，原刊于《外交政策》杂志（Foreign Policy），作者阿加特·德马赖斯（Agathe Demarais），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地缘经济学高级政策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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