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专访 | 杭春晖：不要太早地定位自己

当代水墨

首期特邀导师

杭春晖

Hang Chunhui

1976年出生，安徽当涂人，2005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获硕士学位。2011年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获博士学位。曾经获得第五届丹麦“J.C.雅各布森肖像奖”国际评审奖、 “时代美术馆”年度艺术家奖、第十一届“中国艺术权力榜”年度艺术成长奖、入选“第十三届中国艺术权力榜年度100位最具影响力人物”。作品在美国、英国、意大利、丹麦、澳大利亚、中国大陆、中国台湾、香港地区等地举办展览。

《模棱》1.53 x 148 cm 2021

杭春晖专访：

不要太早地定位自己

面对传统，创作者常纠结于是继承还是背离，这其实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二元误区。现实中，传统与创新的界限并非截然分明。重要的是，每个创作者应该在特定阶段需找到自己与传统最契合的关系。

——杭春晖（“当代水墨”创研工作坊导师，著名艺术家）

库艺术=库：从2015年《王的加冕》中用浮雕桌布取代平面绘画开始，平面绘画与立体浮雕的融合，是您近十年的创作视角。是什么促发了这样的转变？

杭春晖=杭：这个视角的转变源自我对艺术媒介与表现形式边界的探索与反思。转变的契机可以追溯到2013年的一个偶然发现。当时在挑选宣纸进行工笔创作时，一张熟宣中意外嵌入的蚊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并未按常规将其裁去，而是在其旁画了一只工笔蚊子，这激发了我对“绘画与物融合”可能性的兴趣，随后我创作了“蝴蝶识别手册”系列，进一步探索真实之物与绘画语言的结合。但在后续的创作中，我意识到将绘画与真实之物直接并置的对立性太强，于是我开始思考用艺术语言中的一种物的性质和平面绘画进行结合的可能性。2015年在准备作品《王的加冕》时，我尝试用浮雕的方式做出绘画的感觉，当时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想做一个有物质感、体积感和空间感的平面绘画。这件作品不仅挑战了观众的视觉认知，也促使我重新思考如何异化日常经验，通过模糊绘画与真实之物之间的界限，构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艺术体验。寻找两者之间的一种平衡也成为我之后十几年一直在探索的创作方向。

《王的加冕》纸本设色＋玻璃钢浮雕 142 x 88 cm 2015

库：这一阶段您所关注的创作问题是什么？做了哪些方面的实践和思考？

杭：这个阶段我更多的关注的是如何在一个平面的绘画的视觉结构中增加一种物的空间性，以此挑战并拓展传统绘画的边界。物质的本质属性包括空间性与材料性，构成了我们感知世界的重要维度，我试图在绘画与实体物之间创造出一个模糊的判断区域，让作品在平面与立体、绘画与雕塑之间游走，形成一种既非纯粹平面又非简单立体的“似是而非”状态。这种探索是一种直觉的对于对视觉体验深层次矛盾性的兴趣，视觉上的混淆与不确定性让我觉得很有意思。随着实践的深入，如何构建日常经验的陌生化也成为我创作的方向，这一创作理念不仅体现在我的水墨作品中，更成为我所有艺术实践的核心内容。

《蝴蝶识别手册之二十二》纸本绘画+蝴蝶标本

30 × 36 cm x 2 2015

库：您最新的作品“褶裥山”系列，画面保留了我们所熟知的水墨媒介特性，但并非追求传统水墨的审美趣味。从媒介材料到绘画语言，您在这个作品系列中想要找到，或者说找到了哪些新的可能性？

杭：在“褶裥山”系列中，我延续了探索绘画与物的边界的兴趣，但此次更聚焦于浮雕感与纸张材料性的表现。这一灵感源自偶然间对明代人物画中衣褶与山水画结构的相似性的发现。我试图将工笔线条与山水画的构图融合，创造出一种既非纯粹山水亦非具体衣褶的模糊图像，以此挑战观者的视觉认知。“褶裥”是布料的折叠痕迹，“山”则指向中国传统山水画，这一命名本身就蕴含了模糊与多义，使得作品难以被既有经验所界定。通过这一方式，不仅赋予了传统工笔线条新的陌生感，也重新诠释了山水与衣褶的意象，实现了对日常经验陌生化的追求。

《褶裥山》 综合材料 65 x 80 cm 2024

库：这个系列在给观者带来“熟悉”的同时，又将其引入到一种“陌生”境地。您怎么看待您作品气质与观众“对话”的这种感觉？

杭：这个系列源于我个人的尝试和探索，其中虽然挪用一部分传统线条的某些元素，但并未沿袭传统方式，而是以此为起点，进行个人化的实验与挖掘。这种实验性质的作品，其本质在于创造新的经验与可能性，而非强加给观众特定的解读。艺术作品的魅力在于其开放性，它能激发观者不同的感受与思考，因此我并不期望所有观者都能完全按照我的意图去理解作品，因为那将限制作品的多样性和深度。作为艺术家，我所能做的就是真诚地分享我的探索成果，期待与观者之间产生某种共鸣或对话，无论这种对话是熟悉还是陌生，都是作品生命力的一部分。

《关于材料的绘画》综合材料 60 x 60 x 15.3 cm 2021

库：您将对《褶裥山》的创作称为对中国水墨传统的一次“回溯”，在这次回溯的过程中具体审视和探究的是一些什么样的问题？

杭：用“回溯”这个词主要基于我个人创作轨迹的转变。在此之前，从“珍珠”、“书本”到“画框”系列，我的作品越来越走向西方极简与抽象的视角，而“褶裥山”系列则是我重新面对和审视中国传统工笔画线条的契机。这次创作对象不再是现实世界的具象物，而是绘画史中的经典样式，如传统工笔画或文人画。这一转变意味着将传统作为了创作的核心对象，通艺术语言，将原本确定的图像经验转化为不确定的语言文本。我试图在回溯传统的过程中，探索语言的模糊性与多样性，以此作为面对和重构传统的一种方式。

《蓝色珍珠No.2》纸本设色 木刻浮雕

54.5 x 54.5 cm 2017

库：这种回溯也是对传统进行当代转化的一种尝试。

杭：确实，我觉得传统有时候也不一定是一个既定的东西，面对传统我们应持开放态度，因其非固化之物。每个人对传统施加的个人化注解，都是对其开放性与新可能的探索。这些注解在时间的推移中，有可能融入传统，丰富其内涵，拓展其外延。

《黑珍珠-No.18》纸本设色 木刻浮雕 70 x 50 cm 2018

库：不过传统有时候是把双刃剑，大部分人在打下很深的中国传统文化根基后，反而难以跳脱出来，会感受到很大的障碍和束缚。在您的艺术探索之路上，是否也遇到过同样的困境？又是怎样面对的？

杭：面对传统，确实存在双重性，但关键还在于个人的态度、知识经验与传统的互动关系。当个人视野宽广，知识经验丰富时，面对传统便能更加主动而非被动受制。若局限于传统既定的框架内，则易陷入束缚。反之，拓宽视野，以多元视角审视传统，会发现其非但不构成负担，反而蕴含很多可能。以艺术为例，从百年前水墨画为主流，到如今录像、AI等多元形式融入艺术生态，传统艺术在多元发展中展现出新的活力与潜力。

《确定与不确定的再现 》综合材料

183.5 x 144 cm 2019

此外，传统的定义因人而异，取决于审视者的视野与理解。局限于特定传统范畴，言必称八大、四王，必会受经验所缚，易导致思维僵化。若能从不同艺术视角，如塔皮埃斯的材料媒介逻辑来审视传统水墨，会发现其中蕴含的抽象美与物质变化的魅力，这种跨界的审视能激发新颖且独特的感悟，即便这些感悟未必全然正确，却一定是新鲜的。更典型的是日本的物派，其虽源于东方美学，在时间线上却与西方极少主义、装置艺术思潮紧密相连，展现了艺术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交流与融合。物派强调对自然形态的审美，减少人工干预，与西方极少主义的语言干涉形成鲜明对比，这恰恰源于日本的“侘寂”美学。当“侘寂”审美与现代艺术观念相结合，便创造出既非传统“侘寂”也非纯粹极少主义的新艺术形式，这种陌生感的创造正是艺术创新的关键所在。

《等价物》综合材料 80 x 72.5 cm 2023

库：刚才您也提到了，《褶裥山》是一个本不在您计划中的作品，而是源于一次“偶然”，甚至是一次“错误”，您怎么看待发生在艺术家创作中的这种偶然或错误，它是必须的吗？

杭：“褶裥山”系列的诞生源于我对一个物和局部的观察，这对于注重构图、线条和留白的传统中国画来说也许是一个“错误”，但这个“错误”却引发了我的思考。错误不是必需的，但它一定是有价值的。在艺术创作中，我们常依据已知的知识结构和价值观来判断对错，但正是这种“错误”可能带来陌生感与异化，激发新的艺术探索。所以，我觉得艺术家最宝贵的是在创作中有勇气面对并实验各种各样的错误，不畏惧失败的后果。对于个人而言，敢于坚守并挖掘错误，或许就能开辟出独特的艺术道路，即便最终未必被普遍认可，这种对错误的坚持与探索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褶裥山》综合材料 50 x 60 cm 2023

《褶裥山》综合材料 86 x 100 cm 2023

库：从《褶裥山》的图像角度看，其线性浮雕部分——既像是对衣褶的“细节”特写，也像是对山水的“宏观”描绘，这也给观者带来观看上的矛盾和疑问。您在创作时，是否也有“以小见大”或某种哲思的考虑？

杭：坦白的说，在创作时我更多被直觉所引领，探索那些令我觉得有趣且充满新鲜感的元素。线性浮雕部分既似衣褶细节，又若山水宏观，这种视觉上的矛盾与疑问，正是创作过程中的自然流露。至于“以小见大”或深层哲思，那多是作品完成后，外界赋予的解读与探讨。于我而言，创作之初的核心在于捕捉并挑战那些激发新可能的陌生感。勇气与直觉，让我在错误与尝试间前行，这是创作不可或缺的驱动力。至于作品的价值、观念及其与环境的互动，则是作品完成后的自然生长与延伸。

《褶裥山》综合材料 50 x 60 cm 2023

库：2004年选择工笔作为创作媒介之前，您已经进行了深入且系统的雕塑学习，进行过多种媒介的试验，在这些经验之下为什么仍然选择了工笔？

杭：谈到这个我还挺感触的，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总是在找一个模糊的终点，每个创作阶段都在无限地向那个模糊的终点靠近。尽管我持续在尝试不同媒介，如物和现成品创作，但工笔因其独特的魅力与可能性，在某一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并被我放大为主要的表达方式。这种转变并非对传统价值的刻意回归，而是源于对未知的好奇与实验精神。我始终认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好奇心，不要太早地精准定位自己，保持开放的心态与不断探索的勇气是艺术创作的核心。工笔只是我在众多媒介中偶然发现的一个新领域，它带来的新鲜感与创作可能，让我沉浸其中多年。所以，选择工笔并非预设的结果，而是创作过程中自然发生的转变。

杭春晖 “不分明”展览现场

库：您刚才说到“不要太早地精准定位自己”，因为这会给自己设定一个框架，被困在其中。但很多创作者往往会陷入一个问题，那就是应该做传统的继承者，还是彻底破除和背离传统？

杭：面对传统，创作者常纠结于是继承还是背离，这其实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二元误区。现实中，传统与创新的界限并非截然分明。重要的是，每个创作者应该在特定阶段需找到自己与传统最契合的关系。比如2023年那会儿我临摹过好多遍《虢国夫人游春图》，因为当时我希望深入传统，学习其精髓，但并不急于自我定位为忠实追随者或颠覆者。我觉得关键在于保持初心，探索与个人经验紧密相连的艺术表达，无需背负“必须创新”或“坚守传统”的包袱，而应聚焦于创作过程中的乐趣与价值感。对于一个艺术创作者来说，找到让自己舒适的状态至关重要。若你沉醉于传统语境，便自然融入；若天性反叛，亦无需勉强自己遵循既定规则。重要的是，在创作中找到乐趣，以此作为支撑个人艺术之路的源泉。因此，抛开宏观的艺术价值评判，专注于个人感受与乐趣，找到让自己存在得有意义的方式，这或许比任何外在的标签或定义都更为重要。

《黑珍珠-No.16》 纸本设色 木刻浮雕

118 x 80 cm 2018

库：作为创作者的同时，您也是一位资深的艺术教育工作者，您对今天学院里的水墨画教学有何看法？

杭：我们刚才谈到了一个终极问题，即作为一个艺术创作者或个体，核心在于找到一种最自在的状态，这种状态是自身与过往及当下时代之间的一个位置。关于水墨画教学于当今学院的现状，我认为关键在于帮助学生在深厚传统与多元现代艺术之间找到个人舒适的位置，这可能比某种确定的教学目的更为重要。因此，今天的水墨教育一方面依然要有一些熟悉过去传统的科目；另一方面则需拓宽视野，引入现代艺术观念与多元语境，促进学生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探索自我风格。此外，教育过程中的“松弛感”尤为重要，它意味着在明确教学目的的同时，给予学生足够的自由度和探索空间，让学习不仅仅是技术的堆砌，而是人性与创造力的自然流露。

《隐语》 60 x 58 cm 2021

库：此次您在水墨工作坊中带来的课题叫“水墨的实验”，为什么开设这一课题？

杭：这个课题是我多年来一直思考的一个问题。无论是台湾六、七十年代的抽象水墨，还是大陆的实验水墨，还是后来的都市水墨和新水墨，“水墨”长期以来被作为各类艺术探索的终结词，无论前缀如何变化，最终确定的依然是水墨这个结果。这种强烈的身份感无意间限制了水墨的多样性与可能性。因此，我尝试将“实验水墨”的语序颠倒为“水墨的实验”，意在将水墨从目的转变为手段或媒介，使之成为实验探索的广阔舞台。这一转变灵感部分源自80年代中央美术学院卢沉老师的水墨构成课，以及我的导师田黎明先生的实践，他们通过水墨这一传统媒介，探索现代主义的视觉构成，展现了语言的灵活性与创造力。“实验”作为动词，意味着不确定性、非精准性和新奇感，它促使我们跨越水墨的既有边界，以更加开放和多元的视角去审视这一传统媒介。相比之下，过去那些以“抽象”“新”“都市”“实验”等为前缀的探索，往往旨在构建和完善水墨的价值体系，而在当下，或许我们更应鼓励一种更为松弛和开放的创作态度，让水墨在多元语境中自由生长，焕发新的生机。

《飞鸟》综合材 料 210 x 36 cm 2021

库：在“水墨的实验”这个课题中会涉及哪些训练和思考？

杭：在这个课题中，核心训练与思考聚焦于打破对水墨的既定经验。我将提供多样化的材料、水墨语言及审美视角作为素材库，设计一系列挑战与引导，帮助学生重新审视并解构传统的水墨创作模式。在这一过程中，学生需尝试从中发掘个人独特感受，并将其转化为一种陌生化的表达。由此促使学生突破既有框架，体验水墨艺术的更多可能。

杭春晖在澳大利亚大学讲课

库：您对即将来到工作坊深造的成员有哪些建议和期待？

杭：我的建议是放下明确的目的性，以开放和轻松的心态参与。重要的是体验和交流，在这个过程中让我们都能够松弛地面对自己，面对水墨创作的过往经验。保持这种松弛状态，或许就会成为这次短暂时光中最宝贵的收获。

库艺术“当代水墨”创研工作坊

四大导师联合打造

探索当代水墨创作的更多可能性

本期导师阵容

沈勤、杜小同、党震、杭春晖

线下交流时间：2024年8月14日-8月24日

为期11天的集中式交流与创作

举办地点：北京

招收人数：20人

策划方：库艺术教育

主办方：艺时代（北京）国际教育咨询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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