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刘东
四年前,我回到浙大任教,最感到不顺心的,或者最感到茫然失措的,就是我才前脚刚走过来,老友李曙白后脚也就要走了;而且,还正是在我宴请他的饭桌上,他突然感觉肚子不舒服,不得不提前离席了。此后,很快就听到了他动手术的消息,而他的病情似乎也一度稳定下来了,我又赶忙请他再吃了一餐饭,并且在临别时恋恋不舍地说,你好歹总要让我多请你几次呀……然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回想起来,我们两个人的生命旅程,可说是各有各的偶然性。他原本学的是化学工程系,据说可以当个厂长的,我原本报考的是声乐演唱系,一心想当个歌唱家。可是,他却因为写诗的才能,毕业后被浙大留了下来,好像就是为了编辑校刊。遂在当时的玉泉校区里,他也就有了“浙大的李白”的美誉。我则是因为,作为艺术类考生也要加试文化课,没想到得到的分数太高了,被南大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录取了,而且强行安插在了哲学系。
正是在这种无厘头的、被希腊人称作可怕“命运”的捉弄下,我后来又糊里糊涂地,在毕业后第一次来到了浙大。于是也就让这两个无根的浮萍,又偶然地在玉泉校区里,忘了是出于什么机缘而相遇了,并且很快就成了要好的朋友。按说,我们两人的性格是很不相同的,一个偏向于狂,一个偏向于狷,可我们不光是凑到了一起聊天,交换对于文章的判断或心得,或者交换家里的各样食物,还会一起骑车到校外,去欣赏一个应季的菊花展览,或者观看一部新近上映的电影。
话说回来,这个样子的萍水相逢,并不意味着我们两个人,干什么都是在随波逐流、和光同尘的。在身不由己的安排中,在造化弄人的无奈中,我们打从自己的内心深处,总还另有一种笃定的东西,那样的一股子精气神,就使我们如板桥在诗中所讲的: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对于李曙白而言,那样的一股子精气神,来自他们父子两代的接续吟诵。这种“父与子”之间的关系,从古到今都是非常复杂的,年轻人既从父亲那里遗传了爱好,否则在自己的这辈子中,就缺乏活着的兴味或劲头;但与此同时,他也不免从自己的父亲那里,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仿佛是一种模仿不来的榜样,或者一位摆脱不掉的对手,并且这种心照不宣的代际较劲,也注定会是终此一生的。不管怎么说,对于李曙白来讲,这种终生不渝的内在紧张就构成了他作为诗人的基本素质。
至于我本人,则是早从孩提时代开始,就在琢磨“人生理想”究竟应当是怎样的,竟要我们每次在命题作文时,都必须写上为它奋斗终生?于是,我朦朦胧胧地有一种志向,就是长大了要把哲人们的书,从头到尾都把它看个明白。当然我在那个时候,完全置身在文化荒漠中,还不敢奢望自己到后来,居然有幸读了这么多书,无论是古是今、是中是外。——不过,即使是心中这默默的一念,就像王蒙玩笑式的“欲读书结”,也构成了我日后成为哲人的基本素质。
重要的是,正是这种内心深处的坚持,才有可能锚定我们自己的人生,它向着身下伸出了一只铁手,牢牢地、死命地抓紧了地面,以致无论水面上多么喧嚣热闹,时而是急速旋转的涡流,时而是退潮时分的寂寞,时而又是呼啸卷来的海啸,都不可能动摇我们内在的根基,迫使我们须臾离开喜爱的东西,不再从智慧方面去追求成长。
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心结,等我上次为了写一篇纪念他的文章,而快速浏览了一下李曙白的诗集,才会被他后来发生的那种巨变,完全是吓了一跳、简直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此时在李曙白的笔下,已真正找到了自己的晚期风格,完全不再有当初《杏花·春雨·江南》的影子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意想不到的奇气,或一股由于浸染着校园的文化氛围而发出的坚韧不拔的阳刚之气,那当然是他的父亲、老诗人沙白写不出来的。
我曾写过一本《前期与后期》,既在其中回顾了柏拉图的晚期、海德格尔的晚期、维特根斯坦的晚期,也在其中回顾了贝多芬的晚期、吴昌硕的晚期、齐白石的晚期;而与此同时,我还回顾了阿多尔诺对于晚期风格的论述,和萨义德对于晚期风格的论述。
在我看来,在生命本身的“读秒”声中,那种风格就是要摆出一种只争朝夕的、“浑不吝”的架势:
“我们对于这一点越是自觉,激发的创造状态就越是警觉;否则的话,一旦再把这段时间给白白地耗掉,那么,以前所有的‘寒窗之苦’就统统白吃了,甚至整个的生命也都无异于‘白活’了。——无论如何,晚期写作之所以重要,是如果到这个时候你还没有写出来,那么将来再说你有过什么思想,人家也只能姑妄听之了,换言之跟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刘东:《前期与后期:困境中的生命意识》)
正因为这样,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职业的敏感,一下子就从李曙白的晚近诗作中,辨识出了老杜所谓“庾信文章老更成”的东西,或者更干脆地说,是我在前文讲的那种“浑不吝”的风格。——比如我上次就朗诵过的这一首:
那时候一群人步入大厅
不是因为服饰和世袭的爵位
那时候手指天空不是罪过
而俯伏在地同样受到尊重
那时候的河床从不干涸
舀一瓢水有一千条河流可供选择
那时候论辩像在小商品市场
讨价还价一样理所当然
那时候只臣服于真理
那时候用智慧与坦诚填充时光的空白
那时候——我愿意用余生交换那时候的
五分钟甚至更短
为了在那条宽阔的台阶上
坐一小会儿然后永远缄默
(李曙白:《雅典学院》)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这首诗,此刻就尤其让我感到痛心,因为他所畅想的那种场面,恰正是我此番又返回浙大,要以平生所学去开创的事业。而居然这么可惜,他都没有来得及看上一眼,就急匆匆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由此又念及人生的偶然性了。无论沿着什么理由去揣想,他都不应当走得那么早呀,竟还大大地走到了我的前头。他的心境是那么恬静淡然,他的生活是那么简朴无华,他的态度是那样与世无争。正因此,他这么早就从岗位上退了下来,又总是那么注意打球锻炼,而把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更不要说,他生活在山明水秀、如此宜居的杭州,而不像我在这几十年来,都居住在飞沙走石、雾霾深重的所在;更不要说,他还有一位专门研究中药的夫人,按说可以得到更多的医疗照顾;更不要说,他那位诗人父亲至今都还健在,所以他原本应当有很好的长寿基因……
人生竟是这等的残酷、这等的无常、这等的没有理讲!当然,又正是在这种叹惋不已、追悔不及的心情下,我又在上次那个纪念会上说过:
而在神伤之余,我也只有默默地念叨着,等到下月开了学以后,一定要让中西书院的同事们,全都认真地读读他这首诗,把它当成我们为之努力的和想要坚持的。
——甚至都可以说,哪怕只是为了呵护他的这首诗,或者匹配上他的这首诗,我也一定要坚守住这个学苑,这个珍贵而脆弱的园地。
为了落实上边这段话,在那个将要开展“中西会饮”的小房间中,我们特别张贴了李曙白的这首诗,而且与此诗相得益彰、交相生辉的,还有拉斐尔的那幅同名绘画的复制品。
甚至于,我还请唐晓渡就用毛笔和宣纸,恭恭敬敬地抄下了这首诗,并且很精致地装裱到了镜框里。而借这个机会,我要把它作为一个特别的礼物,送给曙白的夫人李影女士,让她回去挂到自己的家里,作为一个永久性的、荣誉性的纪念。大家想必比我都更清楚,我当年的大学同学唐晓渡先生,眼下作为国内的著名评论家,在诗歌界有着公认的广泛影响。由此我想,这件礼物就不仅是一首诗了,也不单纯是一幅字了,而更意味着诗歌界对于李曙白毕生成就的一种认可。
我希望今后挂到了墙上的字,可以有助于抚慰李影女士。——更不用说,也希望这样的一件礼物,能够聊表我内心的这份哀痛,哪怕只是这片哀思的百分之一、万分之一!
李曙白诗二首
父亲读我的诗集
斜靠在那张旧藤椅上
这是父亲习惯的姿势
在我的记忆中他以这个姿势
读了大半辈子的书
读王维和艾青
读普希金和朗费罗
现在父亲读我的诗集
他读得很仔细
一页一页地翻过
偶尔停下来抬一抬手
好像要把什么东西赶走
老花眼镜的镜片后面
一双目光像灼烫的火钳
我悄悄地离开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
走进医院因为害怕打针
又悄悄带着病历逃走的孩子
我已经69岁了
但是我从来都不知道
该如何与父亲相处
我把父亲和我的诗集
留在屋内留在他的藤椅上
留在从落地玻璃窗
斜照下来的薄薄的光芒中
谁将这一杯茶放在
一张旧木桌上
这是一次偶然的遗忘?
抑或是刻意
留给后来人破解的命题?
这只是一杯剩茶
甘苦香涩
离开的那个人都已经品尝过了
因此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
他都不会回来
都不会重新将茶杯端起
茶色清淡残存的茶叶
在杯底匍匐
很安静很安静地
像是认命也像是享受
(选自《李曙白集》)
2024年7月21日浙江日报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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