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鸿东
马巷民居 林鸿东/摄
初到马巷,我的印象仅限于它是一个工业区,最多只是残留些许敝破的闾巷。然而,当我心血来潮,深入探访马巷古镇时,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马巷之巷”规模之大,简直就是一座小城市,热闹非凡,人烟阜盛。
为何如此繁华的地方会被命名为似乎并不起眼的小小“马巷”呢?
带着这个疑问,我到处查阅文献资料,终于得到了些大致的答案。原来,马巷古镇在历史上曾经有一个极为大气的名称——“马家港”,这在清康熙版《大同志》的附图及《厦门市地名志》中都有标明与提及。马巷人刘蕴年曾撰文指出,现马巷坝仔下就是当年马家港的码头,其附近还曾挖出过大量的海泥和贝壳。此外,坝仔下至今仍保留着妈祖庙和真武庙,这些习惯于设置在港口的庙宇古迹进一步佐证了港口的存在。种种迹象表明,“马家港”这个名称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着真切深厚的历史背景。
马家港的“港”字有了说法,那“马家”两字又蕴含着什么样的历史渊源?
《海西晨报》曾对此进行调查,共提出了两种说法:其一,唐代时期,马巷与金门都曾是朝廷设立的马场,马场解散后,那些以饲养马匹为生的家庭便以马为姓,称马氏。马巷的“马”与这些马氏人家有关。
这种说法是有依据的,福建与马的渊源很深。很少有人知道,闽南竟有自己独特的马品种,这便是畜禽学上所谓的“闽南马”或“晋江马”,这是我国唯一分布于东南沿海的地方马品种。很早以前,包括晋江在内的泉州沿海一带,都是这种“闽南马”的核心产区。其分布范围则更为开阔,北至福清、莆仙,南至龙海、漳浦,都可见其踪影。一直到今天,晋江的民间仍然保留着养马的传统。我在晋江滨海采风时,便曾亲眼看到有人骑着小马在海边悠闲地漫步,那画面特有穿越感。
福建的养马史也极为古老,最早可追溯至南朝时期。那时,福建已是朝廷的牧马之地。唐时,更是设立了专门用来管理牧区的万安监。据唐韩愈编撰的《顺宗实录》记载,唐贞元二十年,福建观察使柳冕曾上奏朝廷称:“闽中,南朝放牧之地,畜羊马可使孳息,请置监。”柳冕建议在泉州地区设置五个牧马区(包括福唐、莆田、仙游、泉州、浯洲)。这五个牧马区的范围,与历史上“闽南马”的分布范围大致吻合。
遗憾的是,此次牧马实践并未取得预期效果,由于种种原因,马匹损失惨重,民间对此颇有怨言。然而,无论如何,自那以后,福建的牧马便成为一种传统,特别是金门与平潭,更是一度成为牧马的重镇。据悉,在柳冕派遣下,陈渊曾带领十二姓部下到金门屯田牧马,金门人因此将陈渊尊为“开浯恩主”,并建牧马侯祠纪念他。
马巷民居 林鸿东/摄
《海西晨报》第二种说法是明嘉靖时期为躲避倭患,金门马氏一分支内迁马巷,在此搭寮贩卖金帛、香等贡品。此说目前尚有诸多不明之处。
如果“马家”是因为曾有马姓人家居住,那为何没有按照闽南的习惯称为“马厝港”,却称之为“马家港”?这确实令人费解。或许,这与地方志编撰者是外地人有关,比如《大同志》的编撰者朱奇珍便是湖南长沙人,可能受到了外地用语习惯的影响。
此外,马家港之所以被称为“港”而不是“澳”,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其港区的开阔与繁荣。在闽南话中,“港”并非指单一的船坞,而是指拥有众多码头、相对自成一域的宽阔港湾。比如月港,仅其核心区域就拥有七座码头,从更广义的角度来看,它甚至涵盖了整个九龙江的出海口。因此,保守地说,以“港”为名的马家港,在明代至少是同安湾的一个重要航海中心。
为何马家港这种曾经繁荣一时的港口,如同流星般划过历史长空,留下如此稀少的痕迹呢?
一个历史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马巷,与石码一样,曾设有“厅”,这是清代用来控制战略要地的行政区划单位。其中,直属于省的被称为“直隶厅”,由府管理的则称为“散厅”,它们的主管官员通常是同知或通判。
马巷厅从1774年到1912年共存续138年,其辖区包括了民安、翔风二里以及同禾里的五、六、七都,大致覆盖了现今的厦门翔安区与金门地区,而“马巷之巷”正是马巷厅厅城之地。
我们知道,自顺治年间起,清朝政府开始实行海禁政策,到了1757年,乾隆皇帝更是下令关闭厦门、宁波等沿海港口的对外贸易(除了广州)。马家港的衰落,正是与清朝的闭关锁国政策及加强海防的措施密切相关。
根据光绪年间的《泉州府马巷厅志》记载,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7月17日,福建都督钟音向乾隆皇帝上奏,建议“改驻厅员”,将金门通判移驻至“马家巷”。乾隆随后指示六部对此进行讨论。六部经过研究,批准了钟音的提议。在这里,马家港的名称已经发生了重要的变化,其通判职位称:“泉州府分驻同安县马家巷通判”。正如前述,康熙的《大同志》,马巷被称为“马家港”,而到了乾隆三十九年,称呼已改变为“马家巷”。看来,从“马家港”到“马家巷”的变迁,主要发生在康熙至乾隆年间。
而从光绪《泉州府马巷厅志》附图看,“马家港”所在港口已严重淤积,淤积后的水道被称为“唐厝港”。
至于现在所称的马巷,其实只是“马家巷”的简称。
马巷设立“厅”的原因,据钟音在奏文中向乾隆皇帝陈述,主要是因为同安县作为一个边海要区,辖区范围广阔,达到了247保之多,横跨370余里,使得政务管理极为繁重,在全省的行政难度中位列第一。同安县的幅员辽阔,治理难度大,加上人口增长、财富积累、流动人口增多以及民风日益彪悍,导致出现严重的犯罪问题,如杀人越货等重案频发,民间诉讼案件数量也显著增加。
特别是在东部的翔风、民安、同禾三里的58保地区,包括“山后、内官、井头、桕头(琼头)、洪厝、马家巷”等地。这些沿海村镇多为大姓聚居,因距离县城较远,有恃无恐,常常逞强不法。同安知县由于力量单薄、鞭长莫及,难以有效管理这些地区。
钟音认为,如果不派遣一位职位较高的官员来分管这些地区,这片边海要地将会逐渐失控。同时,钟音还指出,同安县东南部的金门岛因孤悬海上,军民杂处,不法行为频发。乾隆31年(1766年),清廷曾将安海通判从晋江县移驻金门,这一举措使得金门军民关系和谐,民风得到了明显改善。然而,金门通判的辖区仅有10保,且由于金门已有总兵驻守,军事上相对安宁,因此,金门通判的职务相对清闲。
钟音进一步提出,同安东部的翔风、民安、同禾三里与金门隔海相望,交通便利,比同安县城更为接近。如果将这三里地区与金门合并,并将金门通判迁至马家巷,将所有“刑名钱谷事件”划归其管辖,那么之前的大姓不法现象将得到有效治理。同时,同安县分割出翔风、民安、同禾三里后,可以避免之前顾此失彼的治理弊端。
这就是马巷设立“厅”的原因。
马巷厅的设立,反映了马家港一带的航海传统曾经非常繁荣。该地区之所以难以治理、管束困难,主要是因为海上贸易的发展,使得当地民风强悍。从宋代到乾隆时期,经过数百年的演变,马巷已从渔村聚落发展成为人口密集的城镇,被形容为“店铺栉比,烟火万家”。
从“港”到“巷”的变迁,既有港道淤积的自然因素,也有清政府加强对滨海要地控制的行政因素。
在福建,类似的地名变迁案例不少,如莆田的“莆”指的便是水落之后的“蒲”。
失去港口的马家港,逐渐沦为一座平淡无奇的陆地小镇,这无疑是一种遗憾。
然而,我认为,无论翔安的未来如何发展,马巷的历史地位是不可动摇的。它是翔安境内唯一一个拥有深厚人文底蕴的大型传统历史文化街区。
正因为有了马巷,翔安不仅仅是一个新兴城区;正因为有了马巷,翔安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本等待被慢慢翻阅的古籍。
文章节选自《重读马巷:十里梦华古厅城》第一篇
作者简介:林鸿东,鹭客社创办人,福州大学当代闽台文化研究所特约研究员,福建省闽南文化研究会理事,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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