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祖安 || 佛魔同体——书法艺术的“存天理灭人欲”

按语：已到杖朝之年的章祖安先生，曾给自己题写斋号“佛魔居”，语出《临济录》的“佛魔同体”。这种特质也在他的身上体现出一种有趣的映射：章祖安有着艺术家的顽皮，直率地谈起小时候当年取消毛笔改用钢笔是“很高兴”，还会兴奋地将自己的作品图片存到手机里，然后不断放大，给记者看其中的着墨，“看，这里像不像星空?这里像不像一个兽头?”同时，他也有着学者的谨严，看到问题一定当面指出，不留情面。谈到如今遍地书法家的现象，他会说，“金钱的过分爱好是书法创作的最大障碍”，指出书法界要“存天理灭人欲”，破掉艺术创作中的执着。

《范仲淹〈岳阳楼记〉》，68cm×66cm，2001年

章祖安的传统文化学养深厚，从幼时私塾，到大学中文系，师从陆维钊、夏承焘、王焕镳、姜亮夫等名家，再到现代意义上的美术学院教育。他精研周易，曾撰《周易占筮学》，在大学讲授古典文学，同时还坚持习武，他经历了制度和文化从传统到现代的过程，兼有“通达”和“专精”，这种在艺术创作和学养上“佛魔同体”般的特性，让章祖安成为书法界一种神奇的存在。

90年代 在写大字的章祖安

含弘光大与“佛魔同体”

雅昌艺术网：您要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做的个展主题为“含弘光大”，这四个字出自《易·坤》，这是在什么时候写的，有哪些特别的涵义?

《含弘光大》，40cm×175cm，2009年

章祖安：“含弘光大”在《易·坤》里下一句就是“品物咸亨”，咸亨就出自于这里。“咸”是《易》的卦名，“咸亨”连用始于《周易》坤卦《彖辞》。我觉得“含弘光大”的境界是蛮高的，在书法上如果能达到，就能把各家各派联系起来。拿“含弘光大”比佛祖、老子、孔子都可以，这也是我追求的意境。

雅昌艺术网：您自题的斋号“佛魔居”，出自临济祖师，这种佛魔同体的思想跟您的书法创作有哪些关联?

《佛魔居》，27cm×97cm，2001年

章祖安：佛和魔。从世俗的角度来看，事物都有两面性。我研究周易，阴阳不仅仅是用来指男女，这是狭隘的观念，阴阳是指天地万物不能以“独阴独阳”而存在，我们有手心，也有手背。但进一步，手心和手背的分别又出于我们自己的定义，大自然中哪个是手背、哪个是手心?分不清的，宇宙中星球之间，只有距离没有方向。所以又回到“含弘光大”的涵义上来，破除这种对立执着。

回到书法的讨论，书写的时候是用笔、墨在纸上书写，就要回到“中和”的状态。比如说一个人的性格，过分暴躁或者懦弱，都会偏颇，所以要把两个对立面合起来。

《茶》，56cm×52.5cm，2008年

雅昌艺术网：您用分析方法与考量大师水准的几个维度，总结出书道四要“清、厚、奇、古”，后来又补加了“浑、睦、苍、凉”四字，结合您的书法创作，这八个字如何理解?

章祖安：我提出的书法美学，首先是“清”，对立面就是俗和浊，但如果到了“清贫”、“清苦”，就不好了，一定要“清健”。如果少了对面的支撑，就会出现问题。譬如说“厚”，也容易变成臃肿，就像500斤的胖子，就不好看了。“奇”很容易滑向怪，这个字最要当心，现在各方面都要搞奇，就会变成怪相。最后一个就是“古”，就是要古雅，古这个字含义很复杂的。

浑、睦、苍、凉。睦本来是穆桂英的穆，也含有厚古、方正的感觉，“浑”就有了混沌初开的感觉，跟含弘光大的意思相通。“苍”是苍老，苍本身有韵味，但有容易枯，所以要更润，“苍凉”连起来更有形而上的意味。孙过庭说“五乖五合”，所以在书法家创作的时候，跟奥运冠军拿冠军是相通的，如果那天睡得差一点点，就没有那个状态了，所以写出一幅好作品也是因缘际会。

《李贺诗〈李凭箜篌引〉》，67.5cm×67

建立书法艺术的审美体系

雅昌艺术网：您在《书法美简述》中，对于观者获得书法美感上，您提出“力强、势盛、意深、气满”四个角度，对于书法这样抽象的艺术，当代人应该如何建立审美体系呢?

章祖安：首先是“力强”，这是书法成为艺术的前提，“笔力”是一种错觉，造成这种错觉就是书法的本领。因为笔力和力气是不同的，不是说谁力气大就写得好，而是将腕力通过毛笔，呈现出一种力之美，这就需要一种体悟。遍地书法家，会造成一种标准混乱，收藏的大多是外行，所以只能依靠职务、名气来判断，谁的职位高谁的作品就贵。

《方增先〈群牛图〉赞》，178cm×96cm，2011年

“势盛”，实际上中国的方块字中本身就有势，高低上下就构成了势，如同建筑本身就存在一种“势”。仿宋体的势，跟真正意义上的书写体就要差一点，但有些书法家比仿宋体还要差一些，结构都像“楼歪歪”，就是“势”出了问题。书法的“势”就是把汉字结构和笔力结合起来，才能写成“势盛”，就有了冲击力。

“意深”就是要有想象空间，书法就是几根线条、点画，但里边蕴含的东西很多。

“气满”是表示书法作品里的生命感，中国的书法是从造化中来，在书写汉字的时候，古代书法家已经看到动物的行动坐卧、植物的摇曳枝杈，从这里可以看出元气旺不旺，写到一定程度，身体会跟着笔走，笔本身有了生命感。

雅昌艺术网：您说的这种“笔本身有生命感”如何理解呢?

章祖安：创作的时候，会产生一种节奏感，就像人们听到音乐会不由自主的律动一样，书法写到这个状态，手会跟着笔跳动。你看这个“尽”字，最初是我带起笔，但达到这个节奏的时候，已经是我跟着笔动了，这个尽字就像一个舞蹈的水袖一样。“手随笔走”，就是无法重复的“妙手偶得”状态，再让我临也临不出来了，艺术都是唯一的。

再比如这个“马”字上边逸出的一笔，我无法预先计划，有了这一笔，立刻就显出这匹马的野性。所以说“意在笔先，形在笔后”，这笔无法预料，但少了这笔还不行，忠厚多了。一般人写完之后，自己都不知道好不好，现在有些书法家几乎张张都成功，每一张都还可以，成活率很高，但比较平。我常常写两天一张都不满意，好容易“撞”上这种状态，但这种“撞”就要靠日常的积累。举个例子，就像王勃写滕王阁序，本来是组织者要显示一下自己的女婿，与会者都知道，所以推脱，结果到了王勃当仁不让。当写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组织者都忍不住称赞，古人还是有雅量。这种故事为什么被传送，就是王勃在这个机缘下“撞上”，这种撞就跟平时的积累分不开，写书法也是这样，我这种字没有办法批量生产。我写了很多“马”字，有些也不差，拿出来别人也看不出来，但一定要拿这个字。

《项羽〈垓下歌〉》，179cm×96cm，2011年

雅昌艺术网：您不仅是书法家，还习武多年，习武和书法之间有联系吗?

章祖安：有些作品，我会把不同的书体融合，尽情挥洒，这跟我习武稍稍有点关系。但这最好不要牵进去，容易江湖气。有的江湖书家还转圈，最后点上去，就成了卖膏药的。还有什么气功书法，你上厕所也要运气，不运气怎么出得来?气功是有的，但很容易伤到自己的内脏，结果被一些书法家拿来乱用。气功、武术跟书法有联系，但是要非常谨慎，所以我不太愿意鼓励和宣扬这种关系。

《生肖九品》，34cm×34cm×9，2011年

新与旧，书法的“天理”和“人欲”

雅昌艺术网：您似乎很看重“古”，您曾经拿自己的《临石门颂》和《题卢坤峰梅花图》给沙老看，沙老说“好!你的字写得很‘旧’。”这个评价中，我们如何理解书法艺术的“古气”?

章祖安：沙老说“旧”有他的语境，譬如说一个新生产的花瓶，和一个历时千年留下来的古董，旧的就比新的好。这种旧不是破破烂烂的旧，古玩里讲究包浆，需要人不停地滋润，经过时间考验，体现那种时间感。在古代，时间和空间同样重要，三万里之外的物品，肯定非常重要。但是随着交通和通讯的发达，空间的重要性被逐渐削弱，但时光不可逆，其价值就蕴含在时间中。我们写出来的字有“古气”，要体现这种时间感，就比较难。

雅昌艺术网：对于当代人来说，毛笔已经脱离了日常书写，这对书法创作产生了哪些影响?

章祖安：书法经历过两个劫难。第一个劫难是硬笔代替毛笔，我们上小学时多数人是没有钢笔的，我除了算术用铅笔，其他都用毛笔。到中学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用毛笔了。所以现在如果有书法家说“我从小酷爱毛笔”，我这代人至少没有这种“酷爱”的记忆，每天上学都要带个砚台，还要磨墨，搞得很脏。从外表上看，好学生磨墨写字，手和脸还比较干净，差学生弄得满手满脸。而从内心上，我们甚至有点抵触毛笔的，配上钢笔之后不要带毛笔砚台，轻松得很，大家很高兴。第二次劫难就是电脑，连笔都不用了，电脑能打出来却都写不出来。但是在大劫难中，书法家好像越来越多了，反而搞得所有人都是书法家的样子。

《吾道本中庸》，137cm×34cm，1979年

雅昌艺术网：陆维钊先生说“不为古人所囿”，“形成了类型风格，便是创造。”同时陆先生跟您提过，“将来的书法很可能坏在‘创新’上。”您如何看待书法从传统到现代的发展，又如何看待“新”和“旧”的关系?

章祖安：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要创新，没有这样的心思。我无法想象的是，写字的时候，心里却想着要创新。白居易说“文章合为时而作”，似乎是对的，他的好文章本身已经是“为时而作”，但如果我写的时候就想着这个念头，就坏掉了。“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地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原来刚刚知道，就是概念化害了他，白居易这么伟大的人也被这句话害了。如果没有这个心思，把结合生活的真实感情融入诗文，像他的《琵琶行》、《长恨歌》，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特别感人。

《背出有奖》，178cm×96cm，2011年

还有人说，书法要表现个性。这个念头也很奇怪，我写书法的时候还要想着要表达自己的哪些个性和感情，还有悲哀的书法、妒忌的书法，这怎么能在书法中表现呢?

“惟笔软则奇怪生焉”，我的作品中有的放大局部就变成了星空，有的局部像个兽头，写的时候都无法求，无法预料。所以我说陆维钊先生不幸言中，就是很多人技巧不足，就急于创新。大谈“技巧不是第一位的”，可是没有技巧作为基础，怎么能做到“技近乎道”?有了成熟的技，才能始终找到自己的缺点和不足，我对自己的字没有一幅百分之百满意，只是有些小问题不会妨碍整体，仔细找找还是有些更好的处理方式。如果有人说自己的字已经写得非常好了，这样的人字不会好到哪里去，说出这样的话只能暴露自己的浅薄。

《王勃〈滕王阁序〉》手卷(局部一)，24cm×553cm，2007年

雅昌艺术网：刚才谈到毛笔从日常书写中脱离，结果现代反而多了很多书法家，以及“技巧”层面的缺失，您如何看待书法界在当下的问题?

章祖安：对金钱的过分爱好是书法创作的最大障碍。当然首先要有个条件，肚子不饿，有基本的生活保障，但有条件之后，还这么弄就有问题了。有些人形成自己的风格之后，因为怕不能卖钱，反而不敢为了艺术而有变化。傅雷曾经讲过，如果像电工或者其他技术职业，到一定水准都可以合格，但是艺术家只有成功和失败，没有中间状态。所以他自己的儿子学钢琴，都斗争了好久，首先要看看是不是这块料。

《陈眉公〈留侯赞〉》，178cm×96cm，2011年

因此我们要“存天理，灭人欲”，关于这句话，理学家朱熹的确说过，但被后人孤立地拉出此六字，再加上自己的狭隘解释而被曲解。一定程度的人欲即天理，不能灭，灭即违天理。但须“节”，即克己复礼，过了度的人欲必须灭。是非之心、恻隐之心、辞让之心、羞耻之心，此是底线，否则不成其为人。孔子讲“行己有耻”，孟子说“无耻之耻无耻矣”。现在讲到具体的问题，家长望子成龙，这个“望”，可以理解，但必须成龙，要看具体的龙是什么，如果硬要把儿女培养成世界冠军，或数学家、钢琴家，看着不行就打骂儿女，这个人欲是应该灭的。

很多时候我们对朱熹“存天理灭人欲”有误读，如果说“我就是要培养世界冠军”，这就是要灭掉的“人欲”，而在基本的生存层面，这种人欲就是天理。抱着培养“世界冠军”、“书法家”的心态，这种人欲是有问题的，应该灭掉。

编辑：张丽敏

《莲花砚铭》，68cm×45cm，2011年

《自书〈兰亭雅集〉诗》，178cm×96cm，2011年

《自题武术照片集》，31cm×22cm，1996年

《自书诗》，178cm×96cm，2011年

《自书〈鹅池〉诗》，179cm×96cm，2011年

《书法为全裸之艺术》，220cm×85cm，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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